查了這麼些天,還是霧裡看花,徐明軒心裡早打了個問號。
可鄭修韋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人,信得過,氣也生不起來。
“婚禮辦完,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拖太久,她更煩。”
他心裡清楚,張引娣恨他白。
這些年她不理不睬,可他把她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接下來幾天,整座宅子的人都在忙活。
這場拖了多年的婚禮,徐明軒沒省錢。
上等雲錦成匹往裡送,老坑翡翠一匣一匣送進門,酒席選單列了七八頁,請了五位老師傅輪班做菜。
滿宅洋溢著喜氣。
張引娣除外。
她要麼把自己鎖在屋裡不出來,要麼一頭扎進後院菜地,那片剛翻過的土裡。
徐明軒也不硬湊,每天就挑她吃晚飯時,慢悠悠說兩句籌備進度。
張引娣左耳進右耳出,全不當回事。
這天下午,她蹲在菜畦邊,拿個壺往嫩芽上澆著水,水是摻了靈泉的。
徐明軒不知甚麼時候踱到了她身後。
她視若無睹。
“修韋回來了。”
她澆水的手,頓住了。
“查明白了。”
張引娣慢慢直起腰,轉身望向他,目光平直,靜靜等著下一句。
又過了幾天,鄭修韋抱著一份卷宗,腳步沉甸甸地踏進書房。
他進門時順手帶上了門,“先生,查實了。”
徐明軒放下鋼筆,“講。”
“當年負責給夫人匯錢的,是後勤一個姓胡的賬房。”
“我們扒了他的賬本,第一筆款到賬那天起,他就動手腳,把錢全截了,揣進自己兜裡。”
鄭修韋把一疊檔案往桌上一放。
“那人越來越貪,後來直接拉攏了一幫心腹,把每年撥下來的經費一層層扒皮,最後全塞進自己腰包裡了。”
徐明軒一頁一頁翻過那些口供和流水賬,一句話都沒說。
“還有您之前派出去尋人的小隊。”
鄭修韋接著說。
“也是被這幫人暗地裡搞砸的。他們生怕東窗事發,就花錢請了本地混混盯梢。您的人一落地,那邊不是假報線索,就是設套引偏方向。來回幾次,事就黃了。”
“他們敢這麼橫,還不是吃準了離得遠,鞭子打不到那邊去?”
鄭修韋搖搖頭。
“我們順藤摸瓜去抓人,幾個領頭的早跑了,跟聞到味兒似的。”
“這是從他家抄出來的證據,還有沒來得及藏的錢。”
他順手又遞上一本冊子。
徐明軒接過來,翻了兩下,就合攏,“嗯,清楚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冊子,大步出了書房。
張引娣正坐在屋裡翻書,門一響,抬頭就見徐明軒走了進來。
她眉頭立馬擰緊,嘴唇剛動,話還沒出口。
徐明軒已經走到她跟前,二話不說,把檔案往她面前一放。
“引娣,我明白你為甚麼恨我。”
他盯著她眼睛,目光沒有半分躲閃,緩慢說道。
“這些年,我沒斷過寄錢,也沒停過找你們。”
張引娣的目光,先從他臉上轉到那檔案上。
“不是我不上心,是底下人動了手腳,錢被截了,人被攔了。”
他聲音發沉,心裡頭壓著火,也有幾分疲倦。
張引娣沒伸手碰那冊子,也沒移開視線,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他。
徐明軒心裡咯噔一聲。
她太穩了,好像甚麼事都進不了她心裡。
真相擺在眼前,她卻仍然鎮定。
又或者,她早就靠自己扛過了最難的日子,只是懶得提、不想說罷了。
他也清楚,幾張紙,無法填補這些年她受的凍、挨的餓、熬的夜、流的淚。
徐明軒忽然轉身,朝門外低吼了一句:“修韋,帶人進來!”
房門回應推開,鄭修韋押著幾個反綁雙手、嘴裡塞著破布的傢伙進了屋。
打頭那個穿著考究綢褂的,灰頭土臉、臉色煞白,正是當年管錢的胡賬房。
人剛進門,掃了一眼屋裡的架勢,小腿頓時哆嗦不已,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硬是被鄭修韋一手提著衣領才勉強站住。
鄭修韋一把扯下他們嘴裡破布。
胡賬房撲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腦袋咚咚咚磕在地板上。
“徐先生,饒命啊!饒命!是我腦子進水,是我良心被狗叼走了!”
後面幾個綁著的夥計也跟著全跪倒,有的抹鼻涕,有的大吼大哭,亂成一鍋粥。
樓下聽到動靜,徐晉、徐辰、徐青山三兄弟立馬跑上來。
吳春霞抱著娃,喘著氣跟在最後,眉頭擰成了疙瘩。
“娘?出甚麼事了這是?”
徐晉剛跨進門,一眼看見滿地跪著的人和孃親冷著臉站在那兒,二話不說,直接擋在張引娣跟前。
肩膀繃緊,後背微弓,右手已經按在腰間柴刀鞘上。
徐明軒根本沒搭理地上那堆求饒的,目光只落在張引娣和幾個孩子身上。
“讓他們自己講。”
話音剛落,一腳踹在胡賬房胸口上。
“現在!當著夫人和三個少爺的面,一五一十把你幹的缺德事,交代出來!”
胡賬房被踢得悶哼一聲,蜷在地上猛咳,臉漲得發紫,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
他雙手撐地,緩了好一會兒才哆嗦著開口:
“是……是我……我截了先生寄給少爺們和夫人的錢……”
他不敢撒一個字謊,將真相全說了出來。
頭一回動手是改了賬本,後來膽子越來越大,拉攏管庫的、跑腿的、送信的,一層層扒皮,最後把錢都分完了。
“那……找人呢?”
徐晉攥緊拳頭,聲音低沉。
“也是我們乾的……”
旁邊一個瘦高個搶著接話,臉上全是汗,眼皮狂跳。
“我們怕東窗事發,就塞錢給關外的混混頭子,每次先生派來的人一到地界,他們就帶歪路……還瞎編,說夫人和少爺早被流寇殺了,屍首都找不到……”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發虛,不敢抬頭看張引娣一眼。
這幾年他們母子天天喝稀粥,冬天凍得睡不著,手指凍裂,血痂結了又裂。
誰能想到?
不是親爹狠心不認,是錢根本沒到他們手裡,全讓這幫白眼狼吞進肚子裡了!
他們本可以吃上熱飯、穿上厚衣,抬頭挺胸活著……
全毀在這群吃裡扒外的王八蛋手上!
徐晉眼睛一下就紅了,抬腳就要衝過去。
“我剁了你們的爪子!”
“晉兒!”
張引娣一聲厲喝。
徐晉硬生生剎住,肩膀還在抖,牙關咬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