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引娣就站在一旁,不出聲,光是聽,光是看。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幾句話讓兒子安下心來,想把隔了十來年的父子距離,一點點拉近。
他沒瞎說,他是真想好好過日子。
電話掛了,徐明軒轉過身,把聽筒放回架子上。
回頭時,臉上還掛著和兒子通完話後的那點暖意。
“幾個娃,都挺好。”
他語氣輕鬆,“報平安呢。”
張引娣沒回應,只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默默走回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
“青山那小猴子,還是老樣子,皮實!”
徐明軒自己先笑出聲,“不小心把花瓶碰地上了,還躲屋裡不敢出來,怕我罵他。”
“其實我小時候更野,偷摸爬樹掏鳥窩,挨爹的藤條抽得滿院子跑。”
他講起小時候那些糗事,圖的就是讓氣氛鬆快點,也讓兩個人之間別那麼僵。
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失手打碎過一隻粗陶碗,嚇得連夜躲進柴房。
想起十五歲時跟人打架,鼻血糊了一臉,回家卻硬撐著說被馬蜂蜇了。
這些事講出來,不是為了博同情,只是想告訴張引娣,他也是個會跌跤、會闖禍、會怕責備的普通人。
張引娣聽著,始終沒插話。
可原本滯澀的心頭,不知不覺間,鬆了那麼一些。
徐明軒全瞧見了,心裡一下明白了。
這女人啊,心像是鐵做的,又冷又硬。
可內心深處也有軟肋,那就是孩子們。
要想她重新把手遞給自己,怕是隻能順著孩子這條道,慢慢往前了。
他反覆想著,越想越覺得這法子最穩妥。
孩子是他們之間最自然的紐帶,也是最容易被接納的突破口。
他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只盼著能一點點靠近,一點點積累信任。
想到這兒,他胸口堵了一路的悶氣,悄悄散開了點,心底浮起一點微光。
車隊又開動了,一路無話。
等車到了大宅門口時,天邊只剩一抹橘黃,屋簷下的燈已經亮起來了。
張引娣一眼就看見門廊底下站著仨孩子。
車子一停穩,她抬腿就往下跳。
“娘!您可回來了!累了吧?路上顛壞了吧?”
徐晉迎了上來。
“不累。”
張引娣看著大兒子,聲音有點啞,卻很穩,“都好著呢。”
徐辰立刻從哥哥身後鑽出來,仰著小臉。
“先生教我識字了,說我記性特別好,一念就記住!”
他小手背在身後,樂開了花。
他小時候腦子糊里糊塗,一個字都不認得,病好了才請了先生上門教。
結果學得飛快,書本一翻開,掃一眼就能背下來,寫字也工工整整,先生經常誇他。
“太厲害了,字寫得比學堂裡好幾個師兄都齊整。”
張引娣伸手接過他遞來的一頁習字帖。
一直縮在邊上不吱聲的徐青山,這時悄悄走過來,手揪住張引娣的袖口,輕輕拽了拽。
“娘……”
“嗯?怎麼了?”
張引娣看他低著頭,話總是要說不說的,心裡立馬就明白了。
這孩子,準是有事。
“那個花瓶的事,你們到底怎麼打算的?我真不是有意的。”
他說完立刻低下了頭,兩隻手藏到背後。
他爹在電話裡說不怪他,可張引娣可不是吃素的,對他,向來規矩比誰都嚴。
張引娣嘴唇剛動,徐明軒倒先開了口。
“電話裡不都講清楚了?不就是個瓶子嘛,碎就碎了。”
他走近兩步,抬手揉了揉徐青山頭頂,“人好好的,比甚麼都強。”
徐青山一下抬起頭,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
“爹……你真不生氣?”
他根本沒當真,只覺得是隨口哄他的話。
張引娣斜睨了徐明軒一眼,抿著嘴,沒出聲。
“行了,進屋吃飯。”
一家子剛進門,就見飯桌已齊齊整整擺好了菜。
吳春霞一手抱著娃,一手給張引娣夾菜。
“娘,快嘗這個!新請的掌勺師傅手藝絕了,香得人停不下嘴!”
“你也快坐下,肚皮都圓成小山包了,還忙甚麼?”
張引娣二話不說,把一塊軟嫩的魚肉撥回她碗裡。
這頓飯,吃得溫馨、踏實,誰也沒挑刺。
吃完飯,下人們手腳麻利地收走碗碟,端來熱茶。
徐明軒抿了口茶,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放,目光看向張引娣。
“有件事,今天趁人都在,我得說一聲。”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我們分開太久了,當初結婚那會兒,連紅紙都沒貼幾張。現在人回來了,日子穩了,我想給你補點甚麼。”
“不是補東西,是補心意,也給孩子一個正經說法。”
他盯著張引娣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想,風風光光再娶你一次。”
再娶?
張引娣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後直接搖頭:“不了。”
這事他以前提過一嘴,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往心裡去。
倆人都奔五十的人了,孩子都快當爹了,還折騰那一套?嫌日子太清閒是不是?
“怎麼不!”
徐晉一拍大腿,“娘,這是多好的事!認親這麼大的事,不敲鑼打鼓地辦,誰信我們是一家子?”
吳春霞也趕緊接話:“對啊娘,爹真心實意為你,你就點頭吧!”
徐明軒根本沒等張引娣張嘴,扭頭就對門口候著的管家說。
“去,翻黃曆,挑最近的吉日,場面要大,動靜要足,要全城都知道我們們徐家辦喜事!”
“是,老爺!”
管家一鞠躬,轉身就走。
“你!”
張引娣氣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出一小片,濺在她手背上,她卻像沒知覺似的,只盯著徐明軒的臉。
這男人還是老樣子,說一不二,根本不給你留半句商量的餘地。
她馬上站了起來,繃著臉甩出一句,“困了,上樓睡覺。”
聲音又冷又硬,說完扭頭就往樓梯口走。
客廳裡剛還熱熱鬧鬧的,她一走,空氣彷彿凝固了。
徐明軒盯著她上樓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但有些事,他非做不可。
半夜,書房燈還亮著。
徐明軒揹著手站在窗邊,鄭修韋輕輕叩了三下門。
“大帥。”
“進來,坐。”
他回過身,語氣平平。
“你之前盯的那攤子事,查得怎麼樣了?”
“大帥,我真沒閒著,該翻的舊賬全翻了,人證物證全捋了一遍。”
“可當初經手的人早跑沒影了,現在人還在找,線索也斷續有動靜,快了,再追查兩天就能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