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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活該

2026-03-26 作者:桃枝念舊夢

正這時,一隊巡邏兵踢踏踢踏地走近了。

為首的班長掃了一眼烏泱泱圍過來的人,臉立馬拉了下來。

“喂!誰讓你們在這兒扎堆的?當街開大會啊?趕緊各回各家!別在這兒瞎起鬨!”

張引娣剛想說話,旁邊一個愛湊熱鬧的老頭就搶先一步,手指直戳陳大妮。

“同志!同志快看這兒!這女的偷東西!手都還沒鬆開呢!”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婦女也立馬接腔。

“我親眼瞅見的!東西還捏在她手裡沒撒手呢!咱這麼多人全看見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手抬起來一指陳大妮的手腕。

“她手心朝上,口紅明晃晃躺著,指頭還彎著勁兒攥著呢!”

她喘了口氣,又補一句。

“我站那兒三分鐘,眼都沒眨一下!”

幾個當兵的把目光來回一晃。

一邊是張引娣,穿著不打眼但乾乾淨淨,另一邊是陳大妮,衣裳像從垃圾堆裡扒出來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其中一名戰士低頭掃了一眼陳大妮左手指縫。

果然夾著一道細長紅痕,像是口紅蹭上去的油漬。

另一名戰士側身讓開半步,露出身後圍觀的人群。

至少七八個腦袋擠在一塊,齊刷刷盯著陳大妮的手。

再低頭瞧一眼張引娣手裡那支口紅。

亮閃閃的金屬殼,帶點啞光,一看就不像地攤貨。

班長伸手接過,拇指按在蓋子旋鈕上輕輕一擰。

咔嗒一聲,蓋子應聲彈開,露出裡面飽滿勻稱的膏體。

結果還用猜?

班長直接翻了個白眼,胳膊一揚。

“還站著幹啥?鎖人!”

話音未落,兩名小戰士一人攥一隻胳膊,跟拎麻袋似的把陳大妮給架了起來。

“放開!你們憑啥抓我!”

陳大妮雙腳亂蹬,鞋都甩飛了一隻。

“真不是我乾的!是她!全是她搞的鬼!”

班長懶得聽,往前湊半步,用槍托輕輕頂了頂她肩膀。

“嘴硬有啥用?到局子裡講理去!”

他語氣又冷又衝。

“徐帥剛發過話,北城城誰敢伸手就剁手!現在風頭正緊,你還撞槍口上,真是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身後三名戰士齊刷刷踏前半步。

徐帥倆字一出口,陳大妮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嚎得更兇了。

“我沒偷!冤枉啊!她才是壞種!她會害死你們所有人!”

她脖子漲得通紅,太陽穴青筋跳動。

喊聲撕心裂肺,可沒人搭理。

戰士嫌她太吵,順手扯下腰間一塊舊布團吧團吧,塞進她嘴裡。

她只能嗚嗚掙扎,最後被拖著後領一路拽走了。

鞋印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斷續灰痕,拐過街角就消失了。

張引娣壓根沒往心裡去。

這種人不收拾,反倒是對別人的不公平。

活該。

她把口紅放回口袋,右手插進去時,指腹碰到一張折皺的紙條。

那是玉笙布莊昨日退回的樣圖,墨跡被汗洇開一小塊。

但她也清楚,找布莊這條路,算是徹底堵死了。

一是新樣式太超前,老百姓買不買賬、能不能火,全是問號。

她昨兒蹲在西市口看了兩個鐘頭。

三十個女人路過,十七個穿斜襟襖,九個系盤扣。

只有四個戴絨線帽。

二是連玉笙布莊老闆都開始躲著她走,生怕沾上一點麻煩。

其他小鋪子更是連門都不敢讓她進。

想到這兒,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肩膀都垮了一截。

推開院門時,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徐青山正坐在屋簷底下,搬了個馬紮,翹著二郎腿哼走調的曲兒。

一瞅見張引娣進門,蹭地彈起來,笑得眼角都擠出褶子,顛顛兒迎上來。

“娘!您回來啦?金老闆是不是給您結工錢啦?”

他往前湊了半步。

“黃了。”

張引娣隨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徐青山臉上的笑直接凍住,嘴角僵在半咧不咧的位置,牙關發緊,嗓子也劈了叉。

“啊?咋……咋就黃了?那咱以後吃啥喝啥?這好日子才剛咂摸出點味兒來啊!”

剛啃上幾天紅燒肉,轉頭說灶臺要涼了。

這感覺比被人當頭砸一悶棍還難受。

吳春霞聽見動靜,趕緊從屋裡出來。

“娘,出啥事了?”

她扶著門框站穩,左手按在小腹上,右腳還沒完全跨過門檻。

“別瞎操心,安心歇著,把肚子裡的小傢伙養結實點。”

張引娣嗓音平實,沒一點波瀾。

“這點小坎兒,你自己能邁過去。”

她順手把吳春霞鬢邊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徐青山急得直跺腳,眼眶都紅了。

“娘!咱連鍋都揭不開了,喝西北風啊?真要露宿街頭不成?”

他右手攥成拳,在左掌心重重捶了一下。

逃荒那會兒的苦還沒忘呢。

他一想起來就打哆嗦,實在扛不住再來一回。

他喉結上下滑動,嘴唇乾裂起皮,舌尖舔了一下,嚐到一絲鹹澀。

張引娣眼皮一抬,冷光掃過來。

“嚷嚷啥?天又沒掉你頭上!有腿有手的,還怕餓死?”

徐青山立馬咬住嘴唇,脖子一縮,半個字都不敢往外蹦。

晚飯時,一家子擠在桌邊,誰也沒說話。

煤油燈的火苗矮了半截,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徐晉進門時渾身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溼噠噠貼著額頭,後背衣服黑了一大塊。

他攤開手掌,把一把黏糊糊的銅板,外加幾張皺巴巴的票子,輕輕擱在張引娣手邊。

“娘,今天工錢。”

張引娣拿起來點了點,數完隨手揣進衣兜,臉沒抬,只嗯了一聲。

她低頭吹了吹碗沿上一點浮沫。

熱氣升起來,模糊了睫毛。

徐青山扒拉著碗底那幾粒米,忍不住嘟囔。

“哥,你幹到吐血才換這點?娘跟布莊那邊的事,黃啦!”

他用筷子尖戳著米粒。

徐晉猛一抬頭。

“娘?真沒了?”

“碰上個擰巴主兒,說翻臉就翻臉。”

張引娣說得雲淡風輕。

她把青菜送進嘴裡,慢嚼兩下,喉頭微動。

徐晉沒罵街,也沒嘆氣,手指頭悄悄攥緊。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道:“沒事。活兒沒了,再找。明天起,我接夜班,碼頭通宵招人,多跑兩趟,多掙幾文,撐得住。”

炕上躺著的吳春霞一聽,撐著胳膊坐直了。

“你身子骨不是鐵打的!別熬壞了,回頭倒下了,全家喝風去?”

徐晉轉過臉,衝媳婦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

“放心,我這身板,扛三袋麥都不帶喘的!”

天剛矇矇亮,徐晉就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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