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背上還有道淡青色擦傷,襪子撕開一道口子。
張引娣剛揚起嘴角想冷笑。
金老闆卻突然側過身,衝她直搖頭。
臉上那副為難勁兒,像煮熟的苦瓜,又皺又澀。
“妹子啊,這事兒……唉!”
他聲音壓得極低,還左右瞄了一眼。
“和氣才能生財,我幹這行圖個安穩,哪成想攤上這麼一出?甭管圖是咋來的,今兒這麼一鬧,街坊鄰里全聽見了,我這鋪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嘍。”
張引娣心頭一緊,話還沒出口,腦子已經轉明白了。
“所以金老闆的意思是——”
金老闆長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彎腰從櫃檯底下拎出個小布袋。
沉甸甸的,比原先說好的足足厚了一圈。
“拿著吧。算我賠罪,也當壓驚。您近段時間先別上門了,等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咱再細聊;要是方便,託個信得過的人悄悄把新圖送進來也行。”
歸根結底,就是不想讓張引娣再掛著名字露面。
這些做買賣的,哪個不是人精?
早看出繼續撕扯下去,自己先倒黴。
張引娣攥著那鼓囊囊的錢袋,指節繃緊,望著老闆那副老好人面孔,只覺五味雜陳。
唉,飯碗被人掀了,誰心裡不窩火?
可有錢拿總比空手強,天大地大,活路不止這一條。
“行。”
這事兒,她先記賬本上,不急著翻篇。
地上,陳大妮還在那兒甩開膀子嚎,哭聲一聲高過一聲。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跟趕集似的。
“哎喲喂,真沒看出來!”
“表面裝乖,心比蜂窩煤還黑!”
金老闆懶得再摻和,眼皮垂下來,抬手抹了把額頭汗,轉身縮回鋪子裡。
張引娣一抬腳要走,陳大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
張引娣這單活黃了。
名聲也臭了,穩賺不賠。
可剛走出兩步,張引娣猛地剎住。
滿場霎時靜得能聽見針落地。
陳大妮心裡咯噔一響,臉上那點得意還掛在嘴角。
“你……你還有啥話要說?”
收了錢,等於預設認下髒水。
在她眼裡,這事板上釘釘,張引娣已是啞巴吃黃連,翻不了身。
張引娣壓根沒瞧她一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落在街口。
兩個穿灰軍裝的兵正慢悠悠巡過來。
時機到了。
她猛吸一口氣,整張臉瞬間垮下來,又悲又怒,一把揪住陳大妮前襟,膝蓋順勢一屈,蹲得極低。
“陳大妮!”
嗓子劈了叉似的喊出來。
“我好心把你接進屋,給你縫衣做飯,當你親姐妹一樣疼!你倒好,反咬一口毀我飯碗!我可憐你,才讓你住,可越想越怕,怕你這種心黑手狠的,早晚把我往死裡整!你就真不怕半夜鬼敲門?不怕老天爺睜眼?”
話音未落,胳膊一掄,啪一記耳光脆響,扇得陳大妮耳朵嗡嗡直叫。
“今兒我就替天行道,撕爛你這張胡說八道的嘴!你畫得出我那一筆一劃的功夫?做夢!你練十年,都摸不著我邊!”
人群嘩啦一下往後縮,跟見了蛇似的。
“哎喲喂,動手啦!”
“快快快,攔住她!”
陳大妮壓根沒料到張引娣真敢上手,嚇得嗓子都劈了叉,一邊蹬腿一邊揮胳膊。
就在這你推我搡的當口,張引娣手腕一抖,快得像甩蚊子。
沒人看清她袖口怎麼一晃,一枚亮閃閃的玩意兒,就滑溜溜地鑽進了陳大妮腰上那道豁開的破布縫裡。
她立馬鬆手,身子還順勢往後一仰,踉蹌兩步,跟真被推開似的。
接著一把捂緊自己肩上挎的粗布小包。
“哎呀!”
她倒抽一口冷氣,臉上的委屈眨眼就換成慌亂。
“我的寶貝!我的寶貝沒了!”
她急得直扒拉包口,手指哆嗦著翻來翻去。
“沒了……真沒了……”
這下可好,圍觀的人全被帶跑偏了。
連陳大妮都忘了嚎,傻愣在原地,一手捂著臉,一手僵在半空。
張引娣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死死盯住陳大妮,手指直戳過去,聲音都在打顫。
“就是你!陳大妮!剛才偷了我東西!”
陳大妮腦子一懵,當場跳腳。
“放屁!我偷你啥了?你倒打一耙還沒算清呢,我那圖紙的事你還想賴我頭上?”
她手指直直戳向張引娣鼻尖。
“我連你包邊都沒碰過一下,你憑啥血口噴人?”
“就是你拿的!”
張引娣把手裡布包往懷裡一按。
“你剛才貼得那麼緊,手往哪兒放的,你自己心裡沒數?”
張引娣根本不給她喘氣的機會,一扭頭,衝大夥兒嚷開了。
“大夥兒可都瞅見了啊!她剛才跟狗皮膏藥似的貼著我,拽我胳膊拉我衣服,半步都不讓我挪!街上討飯的都曉得挑肥揀瘦,誰不盯著我這包下手?你們給評評理!”
她猛地掀開衣襟一角,露出別在腰帶上的粗布小兜。
“我今早剛領的糧票,還壓在這兒呢!”
她目光掃過陳大妮全身,忽然頓住,死死鎖在她腰間那道豁口上。
“那兒!”
她伸手就掏,一下就把東西攥了出來。
高高一舉,陽光底下金光直晃人眼。
是一支口紅,嶄新的,殼子鋥亮,閃得人睜不開眼。
“大家瞧清楚嘍!”
她嗓音發哽,眼圈都紅透了。
“剛買回來的!我碰都沒敢碰一下啊!”
她把口紅往自己嘴唇比劃了一下,又飛快收回來。
“就擱包口上,連塑膠膜都沒撕!”
起先還有人嘀咕。
這不對勁啊,剛才不還在爭圖紙?
咋又冒出個口紅?
真假難辨,只好蹲下來看戲。
“陳大妮,你摸摸胸口,它還熱乎不?我瘋了拿這麼貴的東西來冤枉你?你告我圖紙那事兒我都沒計較,你倒好,心比黑鍋底還髒,該進局子好好洗洗腦子!”
她把口紅往陳大妮眼前晃了晃,又猛地收回。
“你要是真清白,敢不敢當眾搜你這身衣服?”
這話一出,大夥兒心裡就咯噔一下。
“哎,你說……圖紙那事,是不是也漏了啥?”
“等等……圖紙那事,該不會也弄岔了?”
“八成是搞錯了!你看她說畫圖那套話,顛三倒四的,哪像正經學過畫畫的?”
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
前一秒還有人朝陳大妮指指點點,後一秒就有人把臉轉向張引娣。
張引娣早把這些人嘴臉看透了。
熱臉貼冷屁股,涼水澆熱灶,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