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原主壓箱底的全部家底。
她挑了最小一塊,往保安手心裡一放,語氣平靜。
“我們付錢看病,麻煩通融一下。”
保安低頭一看銀光一閃,眼睛頓時瞪圓,順勢把警棍往褲腰後一別。
掂了掂分量,立馬換了一張臉。
“哎喲,早說嘛!快請快請,我親自帶你們找大夫!”
他側身讓開門口,還抬手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汗。
他前頭帶路,三拐兩繞,把人帶到一間敞亮診室。
門口牌子寫著“黎·安德森大夫”。
屋裡站著個高鼻子藍眼睛的洋人,白大褂一塵不染,袖口扣得嚴絲合縫。
檢查完,洋大夫合上聽診器,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病人情況非常危險。”
他放下聽診器,手指在桌沿輕叩兩下,又伸手翻開病歷本第一頁。
“人快撐不住了,血流得太多,肚子裡的娃娃隨時可能保不住,得馬上住進醫院躺著養著!可就算住進來,孩子能不能活到出生,真不好說……你們心裡要有數啊。”
“大夫,求您發發善心!救救我的媳婦,也救救我還沒出生的孩子!”
徐晉膝蓋一軟,直接就跪在地上,額頭都快磕到地磚上了。
地磚冰涼,他額頭抵上去。
那洋大夫攤攤手,語氣挺平淡。
“能做的我們都做,但先交錢,五十塊,一分不能少。”
他話音落地,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印著紅章的單據。
五十塊?
徐晉和徐青山當場愣住,像兩根木頭樁子杵在原地。
兩人一路逃荒過來,兜里加起來能掏出十塊錢,已經是翻箱倒底的結果了。
五十?
想都不敢想!
張引娣臉一下子繃緊了。
她不囉嗦,立馬動手。
身上所有銀元全掏出來,一枚一枚數清楚,再把路上一個老婦人塞給她當謝禮的舊銀鐲子也摘下來。
鐲子是當了,心裡卻想著,等緩過這口氣,砸鍋賣鐵也要贖回來。
東湊西借,七拼八湊,總算把五十塊湊齊。
她攥著那一把沉甸甸、還帶著體溫的錢,快步朝收費視窗走去。
“娘,真夠了嗎?你把鐲子當了……要是以前那些人回頭找茬,咱們咋辦?”
徐青山小跑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問。
他一邊喘氣一邊把衣襟往上拉了拉。
“夠了。”
張引娣把手伸進視窗,把錢一股腦推過去。
“命比鐲子金貴,先救人!那鐲子誰稀罕要,就當咱替他們看管幾天,收點保管費!”
護士低頭數錢,一邊填單子,一邊念:“吳春霞,住院押金,五十塊。”
話音還沒落,旁邊那個視窗又響起一個男聲。
“徐帥,沈小姐這次抓的藥,一共十五塊。”
張引娣遞收據的手猛地一頓。
她一偏頭,就看見隔壁窗邊站著個灰軍裝副官。
他正側身對視窗裡說話,左手捏著幾張藥方,右手插在褲袋裡。
再往後瞅,走廊拐角那兒。
有個男人正側身跟護士說話,背影筆直。
哪怕穿著普通褂子,也沒法遮住他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勁兒。
真是他!
山裡那個救過他們一命的男人!
張引娣心口像被誰狠狠撞了一下,悶得發疼。
她剛想扭回頭,就聽見那副官又補了一句。
“麻煩快點開票,我們徐帥等著呢,賬記徐明軒名下就行。”
張引娣一下僵在原地,肩膀繃得筆直,手指微微蜷起。
這就是他們千辛萬苦、踩著屍堆爬來北城,要找的人?
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男人忽然轉過身來。
眉是眉,鼻是鼻,下左眉尾有一道淺淺舊疤。
就是原主腦子裡刻著的那個丈夫。
可他身邊,卻挨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
清清秀秀一張臉,烏黑的頭髮鬆鬆挽在耳後。
——她就是他們嘴裡的“沈小姐”?
張引娣腦袋嗡的一聲,血直往臉上湧。
她帶著老的小的,一路從槍口底下鑽出來,就為了奔這兒來找他!
結果呢?
人家在這兒,衣冠楚楚,西裝熨帖。
陪著細皮嫩肉的小姑娘看大夫,日子過得比過年還舒坦!
她捏緊手裡那張薄薄的繳費單,特別想衝上去照著他那張臉狠狠甩一巴掌!
男人一朝得勢。
哪還記得老家灶臺邊熬粥熬糊了鍋的糟糠妻?
呵,她可不是那種一發現老公劈腿就躲著哭、自己把自己貶低成泥巴的人。
眼下心裡就一個念頭。
這口氣,必須出!
可剛抬腿想衝過去,後腦勺就像被誰猛敲了一下。
真要當場翻臉?
太莽了!
搞不好一家三口明天就得捲鋪蓋滾蛋,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她狠狠吸了口氣,喉頭滾動了一下,轉身就走。
可偏偏那些閒話,跟長了腿似的,嗖嗖往耳朵裡鑽。
“哎喲,那位沈小姐來頭不小呢!聽說是蘭華門唱曲兒的,家裡欠了債,差點被賣給人家當續絃的小老婆!債主天天堵在門口要錢,連她妹妹的嫁妝都拿去抵債了。”
“這麼慘?”
“可不!後來徐帥去蘭華門辦差,碰巧撞見這事,順手就把人撈出來了。當時債主還攔著不讓走,徐帥直接甩出一張銀票,當場結清全部欠款。”
“哇!這不就是戲臺上唱的‘英雄救美人’?”
“可不是!咱徐大帥看著冷冰冰的,原來也有暖心的時候。”
“天吶,這不跟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一模一樣?”
“可不是嘛!這次啊,沈小姐不過是吹了點涼風,有點咳嗽發熱,徐帥二話不說親自送醫,還在門口守著,多上心吶!護士端藥過來他親手接,水溫燙不燙都要先試一口。”
張引娣肺都要氣炸了。
柔情一面?
她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剛一拐彎,和徐明軒迎面擦肩。
她下意識把臉一低,頭髮全往前面撥,遮得嚴嚴實實。
不是怕他,是嫌髒。
在那個小三眼皮底下跟他相認?
那以後甭想在街坊鄰居面前挺直腰桿子了。
徐明軒腳步忽地一頓,偏頭瞥了一眼。
可沒看清臉,他正煩著呢,剛才聽見幾個護士嚼舌根,心裡憋著火。
那一眼只是隨便掃過去,壓根沒當回事。
哪能想到,眼前這個穿著舊布衫的女人,就是他分開多年的媳婦?
“徐帥,您沒事吧?”
副官輕聲問。
徐明軒收回目光,正要開口。
“明軒哥哥……”
旁邊的沈玉琳身子一晃,手按著額頭,眼看著就要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