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挪窩,還打算跟我在這耗著?那可別怪我不講情面了,這年頭死個人,連埋的人都不一定有,更別說查了。”
大夥兒的心一下子又懸到嗓子眼。
這鐵傢伙響一聲,人就沒了,誰還敢拿命開玩笑?
“三聲,數完還不動彈的,今天就留這兒吧!”
張引娣右手搭在槍柄上,指節微屈,拇指輕輕頂住擊錘。
“一!”
話音落地,人群裡響起一聲壓抑的抽氣。
“二!”
一個抱著嬰孩的女人猛地轉身。
人群開始亂了套,互相使眼色,又偷偷瞄張引娣手裡的玩意兒。
“三!”
話音剛落,一個男人突然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掉頭就跑。
剩下的人全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嘩啦一下炸開。
就剩陳大妮,傻愣在原地,腿都軟了。
她盯著張引娣,眼睛裡全是嚇出來的淚,還有後悔得直抽抽的勁兒。
張引娣把槍插回腰間,冷冷掃了她一眼。
“你,也走!”
陳大妮一個激靈,差點摔趴下,連滾帶爬地衝進樹林,連頭都不敢回。
四周總算清淨了,只剩他們一家子。
徐晉望著難民跑沒的方向,又瞅了瞅張引娣腰上那支黑黢黢的傢伙。
“娘,別耽誤了,趕緊上醫院!這孩子……怕是扛不住啊!”
吳春霞的臉色灰白,嘴唇發青。
張引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眼下正逃荒呢。
吳春霞身子虛,張引娣也累得不行。
真要滑了胎,怕是娘倆都救不回來。
他抱著吳春霞,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肩膀止不住地抖,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咱這就去,孩子能保住!快走!”
張引娣一把拽起包袱帶子,另一隻手攥住徐晉胳膊,用力往前一扯。
“娘,這一路,真是……太拖累您了。”
徐晉說話帶著哭腔。
嗓子乾澀發緊,話音剛落就重重咳了兩聲,胸口悶得發疼。
可他也打心眼裡慶幸,跟對人了。
張引娣這人,真不是蓋的,比他想的狠、穩、靠譜一百倍。
張引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隊伍重新動身,身後沒了嘰嘰喳喳的尾巴,耳朵終於鬆快了。
她一邊走一邊琢磨超市的事。
得抓緊摸清裡面啥時候重新整理、刷出啥寶貝。
現在活著靠的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救命東西。
水、鹽、抗生素、止血繃帶。
哪一樣缺了,都能要命。
正想著,她忽然覺得,超市最裡頭那個角落,好像有點光。
那點光,讓她心裡一跳。
沒走多遠,那片讓人脊背發涼的林子就被甩在身後。
枯枝斷杈漸漸變少,地上碎石多了起來,風也變得乾爽些。
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條土路歪歪扭扭伸向遠處,路面全是坑,可好歹是條活路。
再往前望,灰濛濛的天底下,隱隱約約顯出個鎮子的邊兒。
有鎮子,就有藥鋪、有郎中、有人煙!
“娘!快看!前頭有鎮子!”
徐青山第一個蹦起來喊,聲音都劈了叉。
徐晉也抬起頭,眼眶發熱。
張引娣沒多說,腳下直接加快,“走,進城!”
這下踏實了,不用東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膽。
只要咬牙撐到地方,就有救。
進城沒費甚麼勁兒。
幾個守城的兵大爺眼皮都沒抬幾下。
瞅見他們拖家帶口、灰頭土臉的樣子,隨手擺擺手就放行了。
畢竟不像鬧事的。
城裡頭跟鄉下那片死氣沉沉的荒地,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上人是瘦,臉泛黃,腳步也虛浮。
但好歹是活人,會喘氣、會趕路、會吆喝。
路邊小鋪子支著布棚,賣燒餅的、補襪子的、修竹筐的。
這場景,反而讓人心裡發虛。
怎麼這麼熱鬧?
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先找醫院!”
張引娣一錘定音,聲音又穩又硬。
徐晉抱著吳春霞,額頭上全是汗珠子,手還在抖。
“上哪兒找啊?連路名都不認得!再說咱這副模樣,人家肯收嗎?我瞅這城裡黑乎乎的,指不定比村口那野狗還嚇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人灰白的臉,又把人往上託了託,膝蓋微微打彎。
倆人眼下就是抓瞎狀態。
沒主意、沒熟人、沒方向。
可吳春霞的情況真拖不得了。
再挨一回刺激,怕是要直接躺平,再也睜不開眼。
“你瞎嚷嚷啥!”
張引娣猛地一扭頭。
“你是男人,還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你先癱了,我們娘仨往哪兒靠?你就老老實實抱著你媳婦,跟緊我!”
這一嗓子,真把徐晉給鎮住了。
他調整姿勢,讓吳春霞的頭靠在自己左肩,右臂橫託膝彎,肘部死死抵住腰側。
張引娣拉住一個拎菜籃子的大哥,從兜裡摸出兩枚銅錢,笑得挺實在。
“大哥幫個忙,咱外地來的,不識路,問一句,這城裡,看大病的地兒在哪兒?”
那人低頭瞧了眼銅板,立馬熱情起來,手指往東一戳。
“瞧見沒?往前直走,最顯眼那棟亮堂白樓,叫安陽醫院,洋人辦的。貴是貴點兒,但黎大夫的手藝確實拿得出手,不少快斷氣的,進去轉一圈,居然又活蹦亂跳了。”
他順手捋了把袖口,露出腕上一道舊疤,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昨兒個還抬進去三個,今早自個兒走出來的。”
徐晉癟嘴嘟囔:“再神能神過咱村王老中醫?還羊大夫?聽著就不靠譜……”
話是這麼說,腳底下一點沒停。
車輪碾過門檻時顛了一下,木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徐晉左手死死攥住車把,指節泛青。
張引娣在旁護著吳春霞的後頸,腳步沒亂半分。
果真氣派!
白牆亮瓦,玻璃窗照得見人影。
進進出出的都是穿長衫、戴禮帽的體面人。
再一看自己。
鞋底開膠、衣領脫線、臉上沾泥。
徐晉剛想邁腿往裡闖,肩膀就被一隻大手狠狠按住。
門口那保安穿著筆挺制服,肩章鋥亮,皮帶扣擦得發白,鼻孔朝天,滿臉不耐煩。
“站住!這兒是治病的地方,不是施粥棚!”
“我們看病!”
徐晉嗓子劈了叉,聲音嘶啞發緊。
“我媳婦快不行了!求您開個門!”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回頭去看張引娣懷裡的人,嘴唇抖得說不出第二句話。
張引娣一把把他拽到身後,從貼身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一層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