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別扛著了!娘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了,咱趁早散夥吧!你們愛去雲北就去,我可不陪了!”
張引娣一睜眼,耳朵裡就鑽進這麼一句話。
接著,有人拍了下炕沿,嗓門震得窗紙直哆嗦:“娘就是躺兩天!你瞎嚷嚷啥喪氣話!”
張引娣倒吸一口涼氣,眼皮一掀,人醒了。
“娘!”
“哎喲我的天!娘真活過來了!”
眼前站了三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上下,腦袋剃得溜光,活像貝勒爺。
她穿了。
穿成民初一個鄉下婆子,名字沒變,還是張引娣。
那會兒是1922年,雲城剛放開漢人進關種地,訊息一傳開,十里八村的青壯全瘋了似的往北蹽。
再加上連年遭災,蝗蟲啃完麥子啃樹皮,餓死的人橫在路邊沒人收屍。
大夥兒乾脆背起破包袱,揣上半塊窩頭,就往雲北闖。
走得比逃難還急,比趕集還亂,硬生生蹚出了一條活命道。
可路上不光有風沙,還有響馬、黑店、斷糧溝。走一半丟半條命,走到底的,十個裡難挑三個。
張引娣就是這撥逃荒人裡的一個,三十五歲,拖著仨兒子、一個兒媳婦。
老大徐晉看著老相,鬍子茬黑壓壓一片,其實才十七。
“娘,緩過勁兒沒?喝口水吧!酸棗還有兩顆,墊墊胃,我馬上去後坡翻翻,興許能摳出幾顆凍蔫的土豆,或半截玉米棒子。”
徐晉一邊說,一邊把個豁了邊的陶碗端到她嘴邊。
水是剛從幹得冒煙的水渠底舀的,渾得發黃,浮著泥星子,碗底沉著一層灰白渣。
唉,旱了快一年半,地皮裂成蛛網,莊稼全趴了,能喝上這口濁水,已經是老天開恩了。
張引娣嘴角一抽,差點嘔出來。
她上一秒還在自家超市盤貨呢!
家樂福連鎖小超市老闆兼抖音爆款美食博主,日子過得悠哉遊哉。
這一眨眼,直接掉進饑荒現場,連口水都餿得直打腦殼。
正想著,超市畫面突然出現了。
貨架上的薯片,巧克力堆成小山,菸酒櫃玻璃……
她的家樂福,居然跟著一塊穿來了?
張引娣猛坐直,眼珠子瞪圓。
幾個孩子全愣住。
“娘……你這是迴光返照了吧?”
小兒子徐青山扒拉著灶臺邊,眼神里居然還透著點小期盼。
“老么!你這張嘴怎麼全是晦氣話!”徐晉一巴掌想拍他後腦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誰不知道?娘最偏心這個小的。
家裡米缸見底那會兒,蒸的最後一個窩頭,還是先塞他手裡。
這回跑雲北,娘寧可自己裹破麻袋挨凍,硬是把厚棉襖塞給最小的娃穿,結果燒得滿嘴胡話,差點就挺不過去。
張引娣一眼就瞧出來,幾個兒子裡,就十五歲的徐富臉蛋兒白淨,胳瞧著比別人多長二兩肉。
再一看,徐青山手裡還死攥著銀元,這是全家翻箱倒櫃湊出來的全部家底。
可張引娣又不是原先那個主兒,軟骨頭就算了,還偏心偏得離譜。
“盼我嚥氣是吧?銀元!給我!”
她手一伸,直愣愣朝徐青山要。
徐青山傻在原地:“娘……我這不是怕丟嘛!存著應急用的!”
“拿來!”
張引娣板著臉不鬆口,一家子全盯著徐青山看。
他癟著嘴,磨蹭半天才掏出那六個銀元。雖說不多,可換碗熱湯麵買倆白麵饃饃,夠撐上兩天。
銀元邊邊角角全是黑泥和汗漬,黏糊糊的。
張引娣反手往老大徐晉手裡一拍:“你收好,你媳婦肚子裡揣著崽,快入冬了,給她扯幾尺布做件厚點的褂子,別走兩步就眼前發黑栽溝裡。”
徐晉和他媳婦當場愣住,倒是徐青山急得直跳腳:
“這怎麼行!就這點銀元了,到大同少說幾百里路啊!咱們真得啃樹皮去?”
“你嘴咋這麼碎?要不我給你當孫子,你指哪我打哪?”
張引娣嗓門拔高,跟點著的炮仗似的。
徐青山心裡咯噔一下,準是剛才嚷嚷分家的事被娘聽見了,這會兒正憋著火呢。
他立馬閉嘴,縮脖子站邊兒上。
張引娣扶著地窖土牆,慢慢直起腰。
這地窖就是個斜坡挖的坑,抬頭能望見藍得晃眼的天。
還好趕上大旱,要是碰上下雨天,半夜被灌成水泡子,人都涼透了還不知道咋回事。
肚子咕咕叫,腦袋嗡嗡響。
她得趕緊弄點熱乎的墊墊,不然下一秒就得軟在地上。
“都別傻站著了!快出去撿乾柴回來!”
這話一出口,徐青山又想嘀咕,只敢在喉嚨裡打滾兒:
“撿柴頂啥用?柴又不飽肚子,難不成拿它鑽木取火?……咱連洋火盒都摸不著啊!”
他們身上那幾件衣裳,補丁摞補丁,早洗得發灰髮硬,跟抹布一個德行。
有柴?點不著,洋火可買不起。
“少廢話,娘讓幹啥就幹啥。”
徐晉人高馬大,眉頭一擰像要吃人,其實心眼實誠得很。
老二咧嘴直樂,口水滴答淌:“撿柴!撿柴!我去!我去!”
張引娣望著兒子們一個接一個順著斜坡爬出去,揉著太陽穴直嘆氣。
老大看著兇,其實最肯扛事兒; 老二智商還是小孩兒,放在她生活的時代,準是社會關愛人群。
小兒子蔫頭耷腦跟在後頭,影子都快貼地上了。
還有那抱著肚子的大兒媳,瘦得一陣風就能刮跑。
張引娣心裡苦笑。
自己前世可是連男模腹肌都沒摸過的大齡單身女,一睜眼就成了仨娃的娘,馬上還要當奶奶。
這人生劇本改得也太猛了吧!
不過嘛……總比直接被世界刪除強。
張引娣閉著眼睛靠在樹根上,其實人早鑽進超市裡忙活開了。
泡麵,啥味的都來一桶。水壺,得配瓶裝水。火腿腸滷蛋,補身子打火機一樣不能少!
她發現東西拿一次就不補貨了,可不能瞎造!
“娘,您這掏出來的是啥?”
徐青山兩手空空晃回來,順手撿了兩根枯樹枝當寶貝,剛瞧見地上擺著的泡麵,立馬跟餓狼見了肉似的撲過去。
“手拿開!”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一把按住他手腕,自己麻利地撕開桶蓋,把料包抖進去。
香味一冒,徐青山喉嚨咕咚響了三回,眼珠子都快黏在桶上了。
他認得這是面,但沒見過這種紙盒子。
徐晉和老二徐辰一塊兒到的,肩膀上扛手裡拎,全是曬透了的乾柴。
“娘,這……哪來的?”
徐晉嘴巴半張,眼睛瞪圓,像看見灶王爺下凡。
這堆東西,比他們逃荒出陝北那會兒全家攢的家當還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