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2月3日。
連隊大院。
······
“振新哥!振新哥!”
徐安安那熟悉而又尖銳的聲音,由遠及近,突然在大院裡迴盪了起來。
李振新習以為常的抬起頭,不過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就被一把推開。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徐安安站在門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臉頰也被寒風吹得通紅。
她甚至來不及緩一口氣,便直接將右手上的紅標頭檔案,高高的舉了起來。
“振新哥!命令下來了!兵團···恢復了!!”
“什···甚麼?!”
當聽到‘兵團恢復了’這五個字後,李振新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定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眼睛死死的盯著徐安安右手上的紅標頭檔案,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振新哥?”徐安安見他這副模樣,連忙走上前,“振新哥,你咋了?”
李振新這才回過神來,隨後有些迫不及待的接過了紅標頭檔案。
“兵團···真的恢復了?”
“當然了!俺還能騙你不成!”徐安安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連蹦帶跳道,“這紅標頭檔案可是俺爹親自去領的,他這會應該去通知大家了!”
話音未落,連隊大院裡便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兵團···
真的恢復建制了!
自從熬過了那三年的災害之後,整個連隊,乃至整個新疆都邁進了加速發展的階段。
連隊蓋起了磚房,建起了大院,曾經的地窩子也徹底棄用。
村裡人口激增,生機勃勃,赫然發展成了一個小縣城的規模。
農耕養殖也在部分現代化機械的加持之下,產量倍增。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著大家的兵團夢發展著。
但就在七五年三月,兵團突然撤銷,所有人的那股勁也隨之卸了下來。
曾經那屯墾戍邊,紮根的夢,也慢慢的開始破碎。
不過大家都憋著一股勁,相信兵團還在,兵團不會散,兵團一定會回來的。
如今···
真的回來了!
李振新望著那檔案上的一個個字,眼角不禁泛出了淚花。
“···自即日起,恢復兵團建制,名稱由原來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改為‘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兵團開始···二次創業。”
這個訊息,大家足足等了六年。
六年的時間,兩千多個日日夜夜,所有人都靠著心裡那點念想硬撐著。
李振新也同樣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雖然他現在僅有二十二歲,但從小在父親李疆裕的言傳身教之下。
心中那顆屯墾戍邊,建設新疆的種子,早已長成了參天大樹。
雖然這棵樹迎來了幾年的寒冬,但如今又可以繼續枝繁葉茂的生長了。
正當李振新還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門再次被推開。
徐衛國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笑開了花。
“哎呀!太好了!你倆都在呢!正好有事要找你倆。”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直接將另一封信從懷中取了出來,遞到了李振新的手中。
“是這樣的,俺今天去開會領檔案的時候,團部讓咱們連隊推薦兩個人,過段時間去烏魯木齊參加兵團恢復建制的慶祝大會,俺和老鄧一合計,就你倆最合適,所以等會你倆就收拾收拾,去團裡報個道。”
李振新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裡的推薦信,又抬頭看了看徐衛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徐安安則在一旁張大了嘴巴,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啥?俺和振新哥去?”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畢竟這種場合,兩人的級別和資歷完全都夠不上。
李振新思索了片刻,也有些受寵若驚道。
“乾爹,我和安安去不合適吧?這種級別的慶祝大會,咱們連隊應該由您和鄧伯伯去吧?”
“怎麼不合適了!”徐衛國笑了笑,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可是咱們連隊的希望,也是這片土地的希望,你小子從小就在兵團長大,你爹你娘都是為這片土地拼過命的人。而且提拔你的資料團部已經稽核透過了,再用不了多久,你就是咱們連隊的連長了,你不去,誰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又補充了一句。
“實話告訴你吧,推薦你倆,也是團長的意思。團長說了,兵團恢復,要的是年輕人,你們才是兵團的未來。”
“這···”
“沒有這那的!趕快帶著安安去吧!”
李振新張了張嘴,想要推辭。
徐衛國卻不給他機會,一手推著李振新,一手拉著徐安安,把他們送出了門外。
“快去吧,別磨蹭了,明天記得早早回來,咱們連隊也要好好慶祝一下。”
李振新和徐安安站在門外,對視了一眼。
徐安安先笑了出來:“行啦,別愣著了,咱們快去牽馬吧。”
兩人轉身往馬廄的方向走。
剛轉過屋角,李振新卻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標頭檔案和推薦信,神情有些恍惚。
“咋了?”徐安安回過頭,“忘帶啥東西了?”
李振新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大院後方戈壁灘的方向。
“安安,”他的聲音有些低,“你能不能等我一會?我想去···”
還沒等李振新說完,徐安安便爽朗一笑,直接將話接過來道。
“想去和你爹孃報個喜是吧?快去吧!俺先去牽馬。”
從小一起長大的徐安安,實在是太瞭解李振新了。
甚至沒等他回覆,便擺了擺手,繼續朝著馬廄處走去。
不過在臨走之前,還專門叮囑了一句。
“對了,別和上次一樣聊到半夜啊,咱們要趕在天黑前到團部呢。”
“放心吧,我就說幾句話,很快就來。”
李振新說完,轉身就往大院後方跑去。
連隊大院的後方,如今修了一大片空地,鋪著整齊的土磚。
而那空地最中心的位置,依舊保留著兩座高高的土堆。
一座,埋著老排長。
另一座,埋著阿依夏木。
只不過,阿依夏木的墓碑之上,如今多了一個名字。
那便是··
烈士--李疆裕。
李振新一路小跑到墓前,蹲下身,把手中的紅標頭檔案放在墓碑前,用兩塊小石頭壓住邊角,不讓風吹走。
“爹,娘,排長伯伯。”
他的聲音很輕,但卻有些發顫。
最後哽咽了許久,才把嘴裡的話說完。
“兵團···回來了,咱們的兵團···終於回來了。”
風吹過曠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從墓碑前掠過。
兩座墓碑都沉默著,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墓碑上的字,在冬日的陽光下,靜靜地看著他。
李振新再也忍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風越來越大了,吹得墓碑前的檔案嘩嘩作響。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字,一筆一劃,像是觸控著父親和母親。
“爹,我沒給你丟臉,我靠自己的努力當上了連長。你放心,我一定謹遵您的教誨,把連隊帶好,把這片地種好,把咱們的根···紮好。娘,你也放心吧,乾孃和乾爹都非常的照顧我,我也會照顧好自己的。”
“對了,還有件好訊息。”李振新抹了一把眼淚,將推薦信拿了出來,“我要去烏魯木齊了,去參加兵團恢復建制的慶祝大會,等我回來,我一定好好的和你們說一說,咱們兵團現在的模樣。”
話音落下,遠處便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徐安安牽著兩匹馬,緩緩走來。
她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勒住馬,靜靜地等在幾十米外。
李振新又跪了一會,終於站起身來。
他擦乾眼淚,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彎腰拿起檔案和推薦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懷裡。
“爹,娘,排長伯伯,我走了。”
他轉身朝徐安安走去,腳步堅定。
風從身後吹來,吹動他的衣角,吹過那兩座沉默的墓碑。
徐安安等他走近,把韁繩遞給他。
李振新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
“走吧。”
兩匹馬踏著碎步,沿著土路向團部的方向奔去。
戈壁上,兩座墓碑,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
然而當斜陽劃過,只見三個人佇立在了墓前,滿眼欣慰的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和這片土地。
“老排長,你說的沒錯,這裡埋得下我們,就一定埋得下種子。”
“是呀,種子不僅發芽了,還長成了參天大樹。”
“這片土地的希望,還有咱們未完成的夢,要實現了。”
······
這一天。
是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三日。
這一天。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回來了。
兵團的夢。
兵團的希望。
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