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
大雪。
距離第一場初雪僅僅過去七天,第二場大雪便毫無預兆地席捲了這片邊疆之地。
雪花不再是初雪時的輕柔,而是如鵝毛般密集落下,伴隨著呼嘯的北風,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的白。
氣溫驟降,呵氣成霜,大地彷彿在一夜之間被凍結。
這場突如其來的又一次大降溫,讓風寒在連隊中瘋狂蔓延,剛剛投入使用的兩個病房,早已人滿為患。
李疆裕高燒剛退,便立刻回到了自己那有些透風的營房,將病床讓了出去。
邊疆的寒夜,滴水成冰,那從窗縫鑽進來的冷風,像細針一樣扎人。
後半夜,高燒便再次反覆。
“李大哥,李大哥···”
李疆裕暈暈乎乎的蜷縮在被褥之中,隱隱約約的聽到有人在叫他。
艱難的將頭扭過去,只見阿依夏木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坐在床邊,不停的輕聲呼喚著。
然而就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李疆裕立刻強忍著渾身的痠痛坐了起來,並拿起一旁的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你怎麼來了?快出去,這風寒傳染性特別強,別傳染給你了!”
“沒事的李大哥。”阿依夏木完全不在意,甚至一把將他捂住口鼻的毛巾拿了下來,“我從小是在藥罐子裡泡大的,而且這種忽冷忽熱的天氣,我們早就習慣了,不會有事的。”
事實也的確如她所說,面對這場席捲連隊的風寒,村子裡的村民們幾乎無人染病,他們似乎天生就對這種氣候的驟變擁有更強的適應力。
連隊裡的阿齊木也同樣如此,這些天穿梭於各個病號之間,端水送藥,依舊生龍活虎,不見絲毫疲態。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看似柔弱的祝秀妍,也完全沒有受到風寒的影響,甚至現在治療的主力軍,還是以她為主。
但回頭一想,她和阿依夏木一樣,父母也是學醫的,恐怕也是從小在藥罐子中泡大的。
如此一來,就完全能夠想的通了。
望著有些愣神的李疆裕,阿依夏木立刻將手中的粥往前遞了遞。
“李大哥,別想那麼多了。你快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這怎麼行?身體會垮掉的!無論如何,你得把這碗粥喝下去。”
李疆裕望了一眼推到面前的粥,又望了一眼滿是關心的阿依夏木,無力的點了點頭。
“好,你先放桌子上吧,我等會再吃。”
連續的高燒,讓他已經沒了食慾,看到那粥,只覺得有些反胃。
阿依夏木自然也清楚目前的狀況,於是她沒有再急著催促,立刻起身倒了一杯熱水,重新遞了過去。
“來,先喝點熱水,等會再喝點粥。”
這一次,李疆裕沒有再拒絕,緩緩的伸手將熱水接了過來。
雖然現在渾身發燙不已,但這一口熱水下肚,只感覺打顫的身體稍微緩和了一些。
幾口熱水下肚,感覺喉嚨舒服了些,精神也似乎清明瞭一點點。
他抬起頭,望著阿依夏木在油燈跳躍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龐,感謝道。
“阿依夏木,這次···真的是辛苦你和祝秀妍了。連隊裡這麼多病號,要不是你們兩個帶著醫療小組拼命撐著,恐怕···我們這次真的很難扛過去。”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並且伴隨著輕微的咳嗽。
“李大哥,你怎麼突然這麼客氣了!這些不都是我們的分內之事嗎。再者說,小趙和小翠前兩天就已經好了,現在大部分都是他們倆和秀妍姐在管大家,我都沒有出甚麼力。”
“好了,你就別謙虛了,你的事情我還能不知道嗎?前面風寒剛在連隊傳染開的時候,你三天三夜都沒怎麼睡,要不是祝秀妍強行把你替了下去,恐怕你早就累倒了。”
想起那幾天連軸轉的緊張情景,阿依夏木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她隨即挺直了背脊,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嘛,我也有休息啊,你看,我現在不是甚麼事情都沒有嗎?精神好著呢!”
她甚至還故意眨了眨眼睛,試圖證明自己的“完好無損”。
望著還在逞強的阿依夏木,李疆裕只能是又心疼又無奈的笑了笑。
稍微閒聊了幾句,他又立刻將話題回歸到了連隊上。
“對了阿依夏木,老徐他去團裡拿藥,應該快回來了吧?”
“回來了,已經連夜趕回來了!剛才我來的時候,徐大哥剛到,這會應該把藥給秀妍姐他們了,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好好養你的病。”
阿依夏木說著,回身將已經不燙的粥重新端了過來,並露出一臉責備的神色。
“全連就數你好的最慢,也最不讓人省心。你算是第一批倒下的,前段時間第一批得病的大部分都康復歸隊了,可就你,反反覆覆,好了又燒,燒了又好,根子一直除不掉,這樣下去可不行!”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宣佈一個重要決定。
“剛才我來之前,已經和秀妍姐,還有醫療小組的其他人都商量好了。從今天起,直到你徹底康復為止,由我來專職照顧你。其他事情我先不管了,就盯著你一個人,必須讓你按時吃藥、吃飯、休息!”
“甚麼?專職照顧?”
李疆裕一聽這話,瞬間急了,下意識就想坐直身體表示反對。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態。
話還沒說出口,就一陣不住的咳嗽。
本以為咳幾下就能平息,但這咳嗽卻像是決堤的洪水,來勢洶洶,完全不受控制。
他彎下腰,用手死死按住胸口,咳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連眼淚都嗆了出來。
阿依夏木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咳嗽嚇了一跳,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粥碗,慌忙站起身,側坐在床沿,一隻手扶住他因咳嗽而劇烈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不停地輕柔地順撫著他的後背。
“怎麼了?怎麼突然咳得這麼厲害?”
此時,正值後半夜,外面大雪紛飛,屋內只有一盞油燈,在發著微弱的光亮。
所以自始至終,都沒有清清楚楚的看到李疆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