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疆裕這麼說,也並非是心血來潮,而是早有考慮。
在這片廣袤而荒涼的戈壁灘上開墾戍邊,看似任務單純,只需要種好地,站穩腳跟即可,但實際情況卻遠遠比這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這裡剛剛解放不久,社會秩序還未完全穩定,暗流湧動,散兵遊勇,土匪惡霸時常騷擾。
加上這極端惡劣,變幻無常的自然環境,每一項工作都伴隨著風險,隨時都有可能危及生命。
不久前老排長的意外犧牲,便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
李疆裕作為一連之長,每時每刻都在擔憂著全連的安全和發展,肩上的擔子重如千鈞。
而且他現在又舊傷復發,在這缺醫少藥的環境裡,恢復緩慢,風險無形中又增加了許多。
他不得不未雨綢繆,為連隊的未來多做考慮,尋覓和培養一個可靠、穩重、能讓全連上下信服,也能讓上級放心的接班人,而這個接班人,便是徐衛國。
也正是基於這些擔憂,李疆裕今晚才會對徐衛國發這麼大的火。
正當李疆裕準備再開口說些甚麼時,徐衛國立刻轉身朝著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憤憤的說道。
“姓李的俺告訴你!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臭屁話,詛咒自己,俺徐衛國和你的兄弟情,也就他孃的到此為止了!老子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然後一字一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立誓道。
“還有就是,不就是他孃的戒酒嘛!有甚麼大不了的!俺徐衛國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從今往後,俺要是再沾一滴酒,再因為喝酒誤事、鬧事,不用你說,不用上級處分,俺自己就把這副連長的擔子撂了,自己把自己一擼到底!就這樣!!”
話罷,他猛地拉開門,帶著一陣凜冽的夜風,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然後重重地將門摔上。
“砰!!”
那聲巨響,在沉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震得牆壁上的塵土再次簌簌落下,也久久地迴盪在李疆裕的耳邊。
片刻後,房間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窗外戈壁灘上永恆不變的,寂寞的風聲。
李疆裕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坐回了床上,剛才的畫面此刻又重新浮現到了眼前。
“哎,是不是話有點重了。”
雖然心裡是這麼想,但李疆裕卻沒有絲毫的後悔。
畢竟對於徐衛國而言,就是需要用他最在乎的事情,來讓他改掉嗜酒如命的壞習慣。
而他最在乎的事情,便是兄弟之間的情誼。
慢慢的,思緒開始如同陷入泥沼的車輪,反覆碾壓著每一個細節,輾轉反側,難以自拔。
直到後半夜,精力耗盡的他才在疲憊的包裹下,迷迷糊糊地重新合上眼。
然而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境支離破碎,天還未亮,他便早早醒來,昨日的話似乎還未散去,一直因繞在耳邊。
躺在床榻上徒勞地掙扎了片刻,他索性掀開薄被,翻身坐起,穿好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頃刻間,一股帶著秋日清晨特有寒意的涼風迎面撲來,
冷冽的風裡夾雜著泥土的腥氣,枯萎草葉的淡香,以及邊疆地區獨有的乾燥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任由那涼意灌滿胸腔,彷彿將滿腹的糾結與疲憊都隨著這口氣呼了出去。
短短几息之間,頭腦中那些混亂的思緒如同被清水滌盪過一般,變得清晰明澈,渾身的睏倦與沉重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神清氣爽。
“呦,這麼早就起來了?怎麼不多睡會休息休息。”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住在隔壁營房,同樣早起推門而出的鄧博文。
不過還不等李疆裕回應一聲,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事情,隨後立刻走到李疆裕身邊,小聲詢問道。
“哎對了,昨晚你和老徐說啥了,他怎麼氣成那樣,晚上都不願回他房子了,在我那湊活了一晚上。”
說著,鄧博文下意識地微微扭頭,目光投向自己那間還靜悄悄的營房。
然而對於這件老生常談的事,李疆裕也不願意多說,只是輕描淡寫道。
“還能有啥,還不是因為他喝酒的事情,哎~你有空也說說他。”
一聽又是喝酒的事情,鄧博文那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笑著道。
“我還以為是甚麼事呢,原來又是喝酒的事情,也就是我昨天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我都不會讓他進我屋裡湊活一晚上。”
鄧博文說著,便準備返回營房,將徐衛國給叫起來。
結果還沒離開,就被李疆裕一把給攔了下來。
“算了,昨天我已經明確的表態了,而且他也承諾今後滴酒不沾了,這件事你今後也幫忙盯著點。”
“沒問題,我今後讓全連都盯著他。”
兩人相視一笑,緊接著李疆裕便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老鄧,既然你都起來了,陪我去趟孫正源教授那裡,咱們協商一下有關水源的事情。”
鄧博文收起嬉笑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咱們現在就去。”
兩人就著清冷的空氣,用最快的速度簡單洗漱完畢,便踩著營區地面上薄薄的晨露,一同趕往孫正源教授臨時居住的營房。
此刻,天色依舊熹微,遠方的地平線只透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營區裡靜悄悄的,大多數戰士還在休憩。
他們本以為,孫教授昨日一路勞頓,晚上又喝了一點小酒,此刻應該還在溫暖的被窩裡酣睡,彌補連日的辛勞。
然而,剛走近那間作為臨時辦公和住宿的營房,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同時一愣。
只見房門竟是虛掩著,裡面透出煤油燈搖曳的昏黃光芒。
走近一看,孫正源教授早已衣冠整齊地端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前,藉著那如豆的燈火和窗外逐漸增強的晨光,伏案疾書,神情專注,彷彿徹夜未眠。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孫教授抬起頭,看到一同前來的李疆裕和鄧博文,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反而是衝著兩人主動的招了招手。
“李連長,鄧指導,你倆來的正好,關於挖掘水源的事情,我昨夜已經規劃出來了,你們倆來看看。”
“規劃出來了?這麼快?!”
兩人有些不可思議的異口同聲。
持著懷疑的態度走進屋內定睛一看,這一看,心中的疑慮瞬間被由衷的歎服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