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沉默在時間始前
It’s a do or die situation.
不成功,便成仁。
那是清水政人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DO OR DIE。
要麼做成,要麼完蛋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擲。
學校的天台,夕陽西下。
清水政人已經等在那裡了。他背對著她,望著遠處夕陽。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你來了。” 他開口。
“嗯。” 入江鈴點點頭,走到他身邊不遠處停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清水,最近學校裡的事,你聽說了嗎?”
“甚麼事?” 清水問,語氣平淡。
“川上巖手學長。”
“他失蹤好幾天了。警察都來問過話了……我,我有點……”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清水政人打斷了她。
“怎麼樣,現在是不是覺得清靜多了?神清氣爽吧?”
入江鈴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
清水政人看著她困惑不安的臉,似乎覺得很有趣。
“我幫你解決掉了那個臭蟲。”
“我已經殺了他。”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清水政人,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
“你說……你殺了誰?”
“那個失蹤的川上學長?!清水政人!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到底在胡說八道甚麼?!”
她希望從他臉上看到惡作劇得逞的表情。
但沒有。
清水政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激動的模樣,眼裡甚至掠過一絲不解,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反應。
然後,他從校服褲子的口袋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借書證。
借書證上貼著川上巖手的照片。
“不是和你開玩笑,入江姐姐。”
“你之前跟我抱怨過的,記得嗎?說他總是纏著你,像甩不掉的蒼蠅,很煩人。”
他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
“而且,你說過的。很久以前,你就說過的。”
“你說,你不會愛任何人,也不想讓任何人愛你。如果有……我就要替你殺了他。”
“你看。” 他晃了晃手中那張借書證,語氣輕鬆,“我做了。我證明給你看了。現在,再也沒有人會煩你了。”
入江鈴害怕的往後縮了一大步,撞上鐵絲網,也渾然不覺。
她渾身的寒毛都在這一瞬間倒豎起來。
“清水政人!你…你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啊?!我那時候才幾歲?!我那是開玩笑!是亂說的屁話!是心情不好發洩的胡話!你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啊?!”
清水政人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怔住,像是不明白她為何出爾反爾。
“入江姐姐,我當真了。”
“你那時候,看著我的眼睛說的。你的眼神,我記得很清楚。你說,愛你的人,你不需要。我要幫你殺了他。”
他逼近因為背靠鐵絲網而無處可退的入江鈴。
“我做了。我按照你說的去做了。現在你跟我說,這是開玩笑?”
入江鈴絕望地搖頭,渾身發抖。“你……你這個瘋子!神經病!我那是隨口一說的!!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只是心情不好,覺得全世界都討厭,說的氣話啊!”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因為這種話……就去殺人?!那是條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試圖用常識和道德,去對抗他那套扭曲的認知。
他突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
“對我來說,只要是你提出來的,就沒有隨口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
“因為只要你說了,我就會去做。”
“姐姐。”
“我把你當成我的親人。”
“我唯一的……”
“同類。”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抹殘紅,像乾涸的血跡,塗抹在天際。
“你這個精神病!你根本是瘋子,不正常的,誰和你是同類啊?”入江鈴大喊。
清水政人搖了搖頭,認真的說∶“我是在保護你。入江姐姐,你得認清現實。像我們這種人,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那種正常的感情。那種東西是給那些正常人的。”
“你這種人,一旦愛上一個人,他一定會變成你的軟肋。”
“然後,你就會變回那個軟弱的入江鈴。知道嗎?”
“我只能幫你把所有的誘惑清理掉。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神經病!瘋子!我要去報警!我要把你抓起來!”入江鈴跌跌撞撞的就要跑下天台。
清水政人笑了笑,說∶“入江,我記得你提過,你老家在秋田縣大仙市吧?”
“說實話,那個地方挺遠的。好像是在...神宮寺町三丁目?對吧?
“你媽媽每天下午五點準都會出門,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半價便當。”
“你爸爸……”
入江鈴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打斷他∶“……你別碰他們。他們跟你沒關係。”
清水政人溫柔地笑了笑∶“當然沒關係。只要你足夠聽話,他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退休老人。”
“而不是垃圾袋裡的屍體。”
看見她痛苦的神情,他摸了摸她的臉,一字一句的說∶
“不要,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明白了嗎?如果明白了,就對我笑一下。像以前那樣,我們就當那個失蹤的學長從來沒存在過。”
入江鈴慘白著臉,看著眼前這個她曾經以為只是性格古怪的少年。
“笑笑吧。”清水政人冷冷的開口。
“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是在告訴全世界,我對你做了甚麼可怕的事一樣。我,不喜歡這樣。”
入江鈴發顫的開口∶“…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樣?”
“來,對我笑一下。”
“只要你笑了,我們就還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聽話,那些所謂的不幸,就一輩子也不會發生。”
她轉過頭,透過鐵絲網看了一眼遠方
天台的鐵絲網像一個巨大的籠子,徹底困住了她。鐵絲網的這一側,是陰影裡的清水政人;那一側,是陽光燦爛到刺眼的操場。
操場上,體育課還沒結束。哨聲清脆。那是高三的學生在測百米,一群人圍在終點線,歡快地給同伴加油。那些吶喊聲,順著熱浪翻滾上來。
她看著遠處操場上跑動的同學,覺得他們和自己已經變成了兩個物種。
陽光就在鐵絲網之外,但她這輩子都曬不到了。
她轉回臉,對著他勉強的笑了笑。想哭,卻不敢哭。
“……這樣……行了嗎?”
清水政人滿意地看著這張支離破碎的臉,點了點頭。
入江鈴閉上了眼。不願再看他。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甚麼是,人間地獄。
L'enfer, c'est les autres
地獄,就是他人
……
從回憶裡醒覺。
她還是坐在墓前。
保羅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提議道:“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謝謝。” 她搖頭拒絕。
“我,自己會回家的。您放心。”
但是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轉進附近的商業街,想去買點菜。
路過一家老鞋店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個修鞋匠,恰好抬起頭,看見了她。
然後,老鞋匠像是想起了甚麼,轉身在身後架子上摸索了一陣,拿出一雙鞋子。
“小姐,你的鞋。”
“林先生之前拿來修的。他說這雙鞋你穿著最合腳,但鞋底薄了,怕你冬天腳冷,非要我給加一層羊毛墊。工錢他早就付清了,說你會來拿。”
入江鈴怔住了,接過那雙舊鞋。
鞋匠感慨:“林先生真是個細心人。小姐,你老公真不錯,你們好幸福喔。”
幸福?
入江鈴苦笑,甚麼也說不出來。
老鞋匠繼續咕噥著:“那小夥子當時還交代了句,說……說要是你一直沒來拿,就讓我把鞋寄到……秋田縣……甚麼地方來著,他還特意給我寫了張字條,把地址寫在上面的…”
“可我老糊塗了,不知道後來把那張字條放到哪兒去了,地址也記不清,只記得好像是秋田縣……具體哪兒真想不起來了。唉,人老了,不中用……”
秋田縣。
入江鈴愣住了。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拿上鞋,倉皇地離開了那條街。
回到家,關上門。她將那雙鞋拿出來,放在燈光下仔細端詳。手工很好,鞋底確實加厚了。
她用手掂了掂,又並排放在地上比較。
此時,她才發覺。
一隻鞋的後跟,似乎比另一隻……高出了一點點?
一個荒唐的猜想,劃過腦海。
她衝進廚房,找來一把水果刀,對準那隻稍高的鞋跟,用力劃開。
裡面是一張SD卡。
入江鈴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找到讀卡器,連線電腦,點開裡面唯一的音訊文件。
嘈雜的背景音,模糊的對話,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是清水政人殺人的錄音!
一瞬間,她恍然大悟。
為甚麼當年,林凜司要讓鞋匠把鞋寄到秋田?寄到她老家?
因為,雖然他手裡握有清水政人犯罪的證據,但他不可能瞬移到幾百公里外的秋田去保護兩位老人。
如果他直接報警,就是在拿她全家人的性命去賭。他不敢賭。他輸不起。
所以,他想出了這個幾乎算得上是“燈下黑”的險招。
把最關鍵的證據,寄往最危險的地方。
一方面,他是想告訴清水政人一個資訊:“你的把柄,不在我身上,也不在警察手裡,而是在一個你暫時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敢動我,或者動入江鈴,或者動她的父母,這份證據就會曝光。”
清水政人曾用她老家的父母威脅她。所以,在清水的潛意識裡,他認為入江鈴會拼命切斷老家與這邊的一切聯絡。
所以,林凜司就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另一方面,這也是一種極致的心理博弈。即便清水政人神通廣大,最終查到證據可能被寄往秋田,他反而會投鼠忌器。
他不敢真的對兩位老人下手,因為一旦老人出事,無人收取郵件,包裹可能會被退回寄件人處,反而大大增加了證據暴露的風險。
林凜司算準了清水多疑的性格,反而讓“最危險的地方”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特意讓老鞋匠寄出這雙鞋,自己也不會暴露。
而這雙鞋……這雙他堅持要修好的舊鞋,從來就不只是一雙鞋。
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後的退路。
他早就知道。他甚麼都知道。
但他沒有拆穿她,沒有逼問她。
他一直在幫她,他想要把她從那個火坑裡拉出來,想要讓她從清水政人那個變態的身邊逃離,想要給她一個真正自由的未來。
林凜司那麼聰明,那麼謹慎,他故意找路邊不起眼的老鞋匠,沒有監控,沒有電腦記錄,現金交易,就是為了在物理層面斬斷他和這雙鞋的聯絡。
他算計了一切,卻唯獨沒算到一個老修鞋匠的記性如此不好。
他明明已經把生路鋪好了。
只要證據到了父母手裡,她就有了反抗清水政人的底氣。
那一刻,她就不再是那個被清水捏在手裡的玩物了。
他本來可以不必死。
她本來可以和他幸福的生活下去。
但是,老鞋匠卻忘了,寄出這雙鞋。
淚水模糊了視線,記憶卻越發清晰。
……
大學二年級。她和林凜司的戀愛,是地下的,是見不得光的。
他們從來不去電影院、遊樂場或餐廳。他們所有的約會,都在林凜司租住的公寓裡。
一切都是為了避開清水政人那個變態。
對當時的入江鈴來說,林凜司是她窒息的生活裡,唯一一口氧氣。
可就連呼吸這口氧氣,她都恐懼,害怕清水政人會突然從哪個角落鑽出。
那是一個普通的冬夜,窗外寒風呼嘯。入江鈴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夢裡,是清水政人猙獰的臉。
在黑暗中,林凜司緊緊抱住她,她終於崩潰了,抽噎著將清水政人如何殺害川上巖手,如何威脅她,和盤托出。
“凜司……他是個瘋子…”
“如果……如果他知道了……我愛你……他一定會殺了你…一定會……如果我報警,他肯定會對我爸媽下手……我逃不掉的…我們逃不掉的……”
林凜司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是更用力地摟緊她,良久,他才問:
“如果,他覺得你不愛我呢?”
這句話,提醒了她。
入江鈴停止了哭泣。
是啊,清水政人只是懷疑她可能有了喜歡的人。但是,他並不知道那個人具體是誰。
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快要把她逼瘋了。為了保護林凜司,一個現實的計劃,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她需要一個“靶子”。
一個足夠顯眼,足夠合理,能替林凜司吸引清水政人全部火力的“替身”。
就在這時,高橋大森出現了。
他是低一級的學弟,性格與林凜司截然不同。他陽光,開朗,聒噪。
他對她一見鍾情,開始熱烈地追求她,送花,寫情書,在宿舍樓下彈吉他,鬧得幾乎人盡皆知。
於是,入江鈴順其自然的開始“利用”高橋。
她一改往日對追求者的冷淡和迴避,開始在某些公開場合,與高橋並肩行走,嬉戲打鬧。課後和高橋手牽著手走回宿舍。
她開始“假裝”喜歡高橋大森。
或者說,讓清水政人認為,高橋大森就是那個她喜歡的人。
事實上,她並不愛高橋,甚至對他熱烈的追求感到困擾。但她心裡的邏輯很直接:只要清水政人的注意力被高橋吸引,認定高橋是那個“目標”,那麼林凜司,就是安全的。高橋大森可以替林凜司去死。
這是最好的辦法。
畫面定格在喧囂的大學食堂。
高橋大森興沖沖地跑到入江鈴所在的餐桌旁,將一塊巧克力放在她面前。
“入江學姐!我叔叔從國外帶回來的,特別好吃!給你!”
入江鈴沒有拒絕,她垂下眼睫,用餘光看到一邊。
清水政人獨自坐著,面前的餐食幾乎未動。
他側著頭,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落在她和高橋大森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