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住陷落只有你
入江鈴幾乎是天沒亮就起來了,認真地折騰了許久,才做出兩份勉強能看的早餐便當。
她細細包好,小心地抱在懷裡,想去林凜司住的地方,想給他一個“驚喜”。
她只想讓他知道,有人會在新的一天開始惦記他。
然而,剛一走近那棟獨棟住宅,便聽見爭執聲。
門口,燈火通明。林凜司背對著她,站得筆直。
他的父親,那位印象中總是衣著考究的林先生,此刻正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
“林凜司!你給我聽清楚了!我養你到十八歲!供你讀全日本最好的私塾!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血!不是為了讓你去早稻田那種不上不下的地方,當個普通的蠢貨!!”
“你要自甘墮落!沒人攔著你!”
“但你別頂著‘林’這個姓氏在外面丟人現眼!從今天起,無論你要去打工,還是要去跟那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隨你的便!但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林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林凜司的聲音響起,“而且,我更不是你用來完成未竟野心的工具。”
“你這個逆子!” 林父顯然沒料到他會反駁,怒火中燒,猛地揚起手。
“啪!!!”
一記耳光,重重地扇在林凜司的臉上。
林凜司踉蹌了一下,腳下不穩,幾乎摔倒。
那記耳光扇的好重,他的嘴角破了,鮮血汩汩。
入江鈴的心痛得快要窒息,懷裡的便當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精心準備的食物滾落出來,沾了塵土。
“敗家子!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嗎?!!”
他指著大門外。
“滾!你給我滾!滾出去!你死在外面也別回來!你這種東西,不配姓林!從今天起,林家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孽障!你給我滾!!!”
林凜司抬手,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沒有再看父親一眼,也沒有試圖爭辯或哀求。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像瘋了一樣衝了過來,衝向了沉默捱打的林凜司。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帶他走!離開這裡!
她衝到林凜司身邊,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死死攥住了林凜司的手。
拉著他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林凜司似乎有些驚訝於她的突然出現,但他沒有詢問,只是任由她拽著,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
跑。一直跑。
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可能傳來的追喊。
入江鈴終於在一個僻靜的街角停下。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她轉過身。伸出手,顫抖的捧住他的臉
“林凜司……” 她嗚咽著,“你本來應該是……應該是被所有人仰望的那個人啊!你應該是站在光裡的…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要為了我……為了我這種…爛泥裡的人……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語無倫次,另一隻手扯起自己的袖子,開始瘋狂地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可那血跡半乾,越是擦拭,越是暈開,在他蒼白的面板上留下更狼狽的痕跡。
她的動作越來越慌亂,眼神越來越絕望。
是她,親手弄髒了他。
“值得嗎?啊?!你告訴我值得嗎?!”
“你走……你現在回去!回去認錯!你告訴他們!是我不對!是我蠱惑你的!是我指使你的!你把所有錯都推給我!只要你回去……你還是東大的天才,你還是林家的少爺……你還可以擁有完美的人生……你走啊!!求求你……你走吧……”
他任由她捧著自己的臉,任由她用袖子胡亂擦拭,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動作。
然後,就在她哭喊著讓他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抬起手,將她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她的哭喊戛然而止。
林凜司慢慢的說∶
“別再把我往回推了,入江鈴。”
“其實剛才,我一點都不覺得疼。”
“甚至,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因為我知道,從那一刻起……我才真正自由了。”
“我不再是誰的兒子,不再是誰用來炫耀的‘驕傲’。”
“現在,我只是你的林凜司。”
他抬起手,仔細地擦掉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
然後,他牽起她依舊顫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溫暖的路燈。
晨光微熹,天色將明未明。路燈的光暈氤氳開一小團暖黃。
他看著那些光,輕聲說:
“別怕。”
“雖然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他握緊了她的手。
“但從明天起,我們每一頓飯,都能在一起吃了。”
……
下一刻。
入江鈴孤身一人,跪坐在那塊墓碑前。
然後,她拿出兩個便當盒。
一個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個,輕輕擱在墓碑前,正對著墓碑上那張微笑著的黑白照片。
然後,她才開啟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裡面是些簡單的飯菜,都是最家常的,甚至顯得有些寒酸,不過他很喜歡吃。他最愛吃了。
“今天的鹽,好像放得稍微多了那麼一點點。你舌頭那麼挑,應該會嫌棄吧?”
她頓了頓,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卻顯得有些吃力。
“不過……不可以剩下哦。我很用心做的,真的。”
一陣冷風吹來。
入江鈴立刻抬起手,擋在了墓前那個便當盒的上方,怕裡面的飯菜涼得更快。
她繼續吃著自己那份便當,吃幾口,就停一下,對著墓碑說話。
“話說……早稻田附近的那家定食屋,居然還沒倒閉,我們唸書的時候經常去吃的,你記得嗎。”
“老闆娘前兩天還問起你呢。說那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孩子,怎麼好久沒來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飯粒。
“我說……你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進修。短期……回不來。”
她強作輕鬆,“老闆娘還誇你呢,說‘那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將來肯定不得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嚥下。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筷子懸在半空。
她死死地,盯住了墓前的便當盒。
冷風依舊吹著。
她看著那份無人享用的便當,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問:
“林凜司……”
“你說過……”
“以後每一頓飯,都能在一起吃的。”
“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吃了一半的便當,又指了指他面前那份完好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現在就在陪你吃啊……”
“可是……”
“……可是你這份……”
眼淚洶湧,模糊了墓碑上的名字,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剩下那份無人觸碰的便當。
“……怎麼……不吃啊?”
她不再壓抑,只是任憑悲慟不斷湧出。
為林凜司,為有美子,也或許,是為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入江鈴”。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影出現在她身後。
保羅蹲下了身。
“回去吧,入江小姐。天快黑了。”
入江鈴沒有回頭:“我還想,再陪他一會兒。”
保羅沒有堅持拉她起來,他沉默了片刻,說。
“我看過你之前的敘述記錄。”
“你曾提到,在青森的民宿,林有美子小姐,被一個你們救助的流浪漢……殺害了。對嗎?”
入江鈴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那麼,如果林有美子小姐,在青森就已經遇害。後來,砸在你車頂上的那具……被白色塗料覆蓋的女屍,又是誰?”
入江鈴猛地轉過頭。
是啊……那具屍體…
如果,有美子死在時間線更早的青森...
保羅提醒她。
“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兇手,為甚麼要在那具屍體上,塗滿塗料?”
為甚麼?
為了掩蓋身份。
為了……令她以為,那就是林有美子。
“因為……” 她喘息著,“因為那個人……想要模糊死者的身份。讓我以為那是有美子,因為那個人,他想要我記起來,從前的事情。”
保羅頓了頓,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對嗎?你認識他。”
入江鈴大喊。
“是清水政人!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
“他想要我記起來!他一直在逼我,他想要我和他一起……一起……”
“一起幹甚麼?” 保羅緊跟著追問。
入江鈴的喊音效卡住了,一起幹甚麼?
保羅丟擲了另一個更具顛覆性的問題。
“其實,你和清水政人第一次認識,根本不是在青森,對吧?”
不是青森?
入江鈴再次愣住。
保羅說
“你和這個人,早在唸書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
唸書的時候……
畫面猛地切換。
校舍地下室。
入江鈴蜷縮在角落,校服襯衫的袖口被胡亂捲起,露出纖細蒼白的手臂。
手臂上,已經有幾道新舊交錯的劃痕。
她手裡捏著一塊碎玻璃,對著自己的面板,一下,又一下,用力劃下去。
她不哭,也不喊,只是重複著這個動作。
這時,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
她驚惶地抬起頭,想把玻璃藏起來,卻已經來不及。
一個穿著校服,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的少年,站在不遠處。是少年時的清水政人。
看見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好奇,眼神平靜。
他看到了她手臂上的血痕,看到了她手裡的碎玻璃,也看到了她眼中的驚恐。
但他沒太多反應,只是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在她以為他會斥責她,或者至少會問一句“你沒事吧”的時候,他只是伸出手,冷漠的拿走了那塊碎玻璃。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玻璃,又抬眼看了看她蒼白失神的臉,說:
“活著,比死了痛苦多了,不是嗎?”
那一刻,入江鈴在他眼中看到的,並非憐憫。
那是一種同類相認般的漠然。
畫面再次跳躍。
學校空曠的天台,風很大
入江鈴倒在地上,校服凌亂,臉上身上沾著汙漬。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腳步聲再次靠近。還是清水政人。
他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模樣。
看見她如此汙遭的模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
然後,他蹲下了身,用那方手帕,開始仔細地,擦拭她臉上的髒汙。
他的動作很輕。
“你看。” 他一邊擦,一邊說,“從來沒有人,真正愛過你,對吧?”
“連那些老師,也都當你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任由你被這樣對待。”
他擦拭著她眼角的淚水,“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這種人,是多餘的。沒人需要,也沒人在意。”
這些話,無情的扎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入江鈴,你是不是很難過啊?”清水政人惡趣味的發問。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一點也不難過。”
“反正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我,根本不需要甚麼愛。”
“如果以後,真的有人對我說愛我,那個人,一定別有所圖。”
“我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清水政人停下了擦拭的動作,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語氣天真:
“那萬一呢?”
“萬一,這個世界上,真的出現了一個變數,真的有人愛你,而你,也不小心愛上了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對清水這種咄咄不休的追問感到厭惡。
他根本是精神病。在她已經說的這麼清楚的情況下還要一直問。
為了堵住他的嘴,她不經大腦地脫口而出:
“那你就替我殺了他。”
這當然是開玩笑。
正常人都能聽懂這是個玩笑。
她已經不想要再和他繼續說甚麼,愛不愛誰這樣無聊的問題。
就用一個玩笑話結尾吧。
“這樣呢,你就能把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清水政人靜靜地回望著她,看了她幾秒鐘。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說:
“好。”
“我答應你。”
記憶的碎片戛然而止。
那些被遺忘的對話,少年時扭曲的同盟,一句戲言般的承諾。
原來。
清水政人……
他記得。
他一直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