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你愛著我,天邊海角也肯找我吧(上)
入江鈴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了防空洞,再次站在老者的面前。
“我需要去一趟青森市。”
“去找一個人。”
老者似乎對她的請求並不意外,彷彿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可以。”
這個過於爽快的答覆反而讓入江鈴怔住。
然而,她沒想到,阮月就站在虛掩的門外,將她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就在她準備告退時,阮月猛地推門闖了進來。
“你要去青森市?去找誰?那裡很遠啊!”
入江鈴看著阮月關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卻只能搖頭:“阮姐,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阮月一聽這話,立刻明白此事絕不簡單。此行,大抵充滿危險。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轉向老者,語氣堅決:“先生!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去?”
入江鈴愣住了,急忙想阻止:“阮姐!你……”
誰知阮月態度異常強硬,打斷她道:“你別說話!”
老者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目光阮月和入江鈴之間來回掃視,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
入江鈴本以為他會拒絕,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變數。
然而,老者卻寬容開口:“兩個人一起去?倒也是個主意,互相有個照應,路上也安全些。我不反對。”
入江鈴和阮月都感到有些意外。
但老者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
“如果你們想借此機會做點別的甚麼,或者打甚麼別的主意,我心裡也清楚得很。”
“不要妄圖欺騙我。記住,我只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到下個月的今天,你們還沒有回到這裡……”
“那麼,你的丈夫高橋大森,恐怕就……”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已很明瞭。
她明白,老者是怕她們兩人結伴逃跑,所以用高橋大森作為人質。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這個條件。
接著,她不再多言,拉著還想說些甚麼的阮月,迅速離開。
就在她們走出門口時,正好與一個正要進來的人擦身而過——是阿諾。
他神情冷漠,目不斜視,彷彿她們兩個只是空氣,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捨,徑直走進了老者的房間。
入江鈴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酸楚,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阮月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看了,孩子。有些人,從最開始就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走了也好,省得心煩。”
“至少現在還有你在我身邊。”入江鈴輕聲開口,“謝謝你,阮姐。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她說著,又有點憂慮。
“可是阮姐,你知道我這次去青森市是要做甚麼嗎?那可能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我真的不想把你也捲進來。”
阮月卻更握緊了她的手,“正因為危險,我才更要跟你一起去!”
“你忘了阮姐之前說過甚麼了嗎?我是真的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的!媽媽擔心女兒,想要保護女兒,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讓你一個人去那麼遠又危險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放心?萬一你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我告訴你啊,就是刀山火海,媽也得陪著閨女!”
她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市井婦人的潑辣,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來得撼人心魄。
入江鈴再忍不住,一把抱住這婦人。
阮月的肩膀不算厚實,卻讓她很安心。
阮月也回抱著她,像安撫一個受委屈的小孩。
末了,阮月提議:“臨走前……你要不要再去跟林先生打個招呼?這一去,不知道會怎樣。”
入江鈴聞言愣了愣,隨即苦笑了笑:“不必了。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嫌惡的眼神。
阮月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又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這兩個孩子啊……明明心裡都放著對方,為甚麼總有那麼多話寧願爛在肚子裡,也不肯說開呢?”
她頓了頓,“你不願意去,那阮姐替你去跟他說一聲。”
“不要!阮姐!” 入江鈴嚇了一跳,急忙拉住阮月,“別去…別再打擾他了。就這樣吧……”
阮月看著入江鈴眼中幾乎要溢位的痛苦,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兩人沉默地收拾了簡單的行裝,一前一後走出防空洞。
天色陰沉,風雨欲來。
就在入江鈴心神不寧地檢查隨身物品時,阮月趁她不注意,迅速掏出手機,按下了撥通鍵。
“阮姐!你……” 入江鈴反應過來,驚慌地想要阻止,可電話已經接通了。
“喂?” 聽筒裡傳來林凜司那把冷冰冰的聲音。
阮月按住入江鈴想要搶手機的手,對著話筒說:“林先生,是我,阮月。入江小姐她,等下要和我去一趟青森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嘲諷:“她去就去,打給我做甚麼?跟我有甚麼關係。”
這不留情的話刺痛了入江鈴,她的臉色瞬間蒼白。
然而,阮月沒畏懼,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凜司,你聽好。我打這個電話,不是因為別的。”
“因為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你,真的不要再見她一面嗎?”
“我們這一去,前路兇險。”
“恐怕,生死難料。”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然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入江鈴認命了,自嘲:“您看見了吧?他就是這樣的。現在無論我說甚麼,做甚麼,在他眼裡都是錯的,都是別有用心。已經沒有用了。”
阮月看著入江鈴強裝平靜卻難掩失落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她試圖換個話題,緩和一下氣氛:“那在出發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別的家人?”
入江鈴將頭撇向一邊。冷冷開口∶
“我沒有家人。”
阮月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噤聲。
空氣瞬間凝固。
入江鈴嘴上決絕,心裡卻遠非如此平靜。
理智上,她知道阮月說得沒錯。
是應該要去看看家人。
上次和爸爸不歡而散後,她再也沒去找過他。
他腿腳不便,是個殘疾人,萬一出了甚麼意外可怎麼辦呢?
而且,這次青森之行,前路未卜,兇險難料,很可能……就是永別。
於情於理,似乎都應該去道個別。
可是,情感上,她做不到。
那道心坎太高了。她至今無法低頭,無法主動去道歉。
她並不認為自己有錯——當年他狠心一走了之,在她最需要父親的時候缺席。如今老了,需要人照顧了,才又想起她這個女兒來?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想∶憑甚麼要我低頭?憑甚麼每次都是我退讓?既然他當年選擇了拋棄自己的女兒,那就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但,入江鈴最終甚麼也沒再說,只是埋頭向前走。
阮月嘆了口氣,加快腳步默默跟上。
兩人買了前往青森的車票,一路無話。列車載著二人,駛向未知的北方。
剛下火車,車站出口處有些混亂,只見幾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乞丐拳打腳踢,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
阮月心善,見狀立刻上前呵斥:“住手!你們幹甚麼打人?!”
那幾個小混混見有人出頭,罵罵咧咧地散開了。
入江鈴原本對此漠不關心,然而,就在那乞丐抬起頭的瞬間,她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張臉……儘管憔悴了許多,但她絕不會認錯。
是她的爸爸!
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流落到千里之外的青森,還淪落成這副模樣?!
入江鈴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而此時,父親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女兒。
他下意識地用袖子擋住臉,拖著那條殘疾的腿,就想往人群裡鑽,逃離這個地方。
“你走甚麼?!”入江鈴回過神,緊緊抓住了父親的手,“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能走到哪裡去?!”
她的語氣雖有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
看著他臉上的淤青和破爛的衣衫,看著他比記憶中更加佝僂瘦弱的身軀,
所有的怨恨,這一刻消弭。
她只知道,這是她的爸爸,他正在受苦。
父親被她拉住,掙扎的動作停滯了。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緊繃的身體忽然就鬆懈了下來。不再反抗,任由女兒拉著自己。
“我先帶你去診所看看傷。”入江鈴很堅持。
阮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似乎明白了甚麼。她輕聲問入江鈴:“你…認識這位先生?”
入江鈴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睫,低聲回答:“他是我爸爸。”
阮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你之前不是說你沒有家人嗎……”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失言,趕緊捂住了嘴,臉上滿是懊悔,“對不起,我……”
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尷尬。
入江鈴不再說話,父親也窘迫地低下了頭,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阮月見狀,趕緊轉移話題。
她熱情地張羅道:“哎呀,好了好了,事情都過去了!看這時間,你們父女倆肯定都餓了吧?走走走,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暖和暖和身子!有甚麼事,邊吃邊說!”
她不由分說地攙扶起入江鈴的爸爸。
入江鈴心中百感交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小餐館裡,氣氛依舊凝滯。
入江鈴看著狼吞虎嚥的父親,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你為甚麼會來青森?還弄成這個樣子?”
父親扒拉飯菜的手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那天……跟你吵完架,我氣沖沖地出門,走到巷子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後腦勺一疼,就被人打暈了。”
“等我醒過來,人就在青森JR站附近了。錢包、證件,甚麼都沒了。”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女兒一眼。
“女兒……你現在……是不是還在怪爸爸?對不起……爸爸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
他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入江鈴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但她立刻把臉扭向窗外,避開父親的目光,沒有回應。
阮月在一旁看著,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對父女的心結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開的。
她嘆了口氣,沒有插嘴。只做了一件事——伸出手,將入江鈴的手拉過來,覆在了她父親那雙粗糙的手上。
入江鈴一愣,下意識想抽回手。
阮月卻按住她的手。
“孩子,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女兒。父女之間,血脈相連,又不是甚麼不共戴天的仇人。何必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呢?聽阮姐一句,咱們今天就開開心心把這頓飯吃完,好嗎?”
不過,入江鈴沒有采納阮月的意見,最終還是用力抽回了手。
她低下了頭,悶聲不語。
父親也顯得更加尷尬,搓著手,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食客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喂,聽說了嗎?那個特別靈驗的大師,來我們青森了!”
“真的假的?就是電視上那個?”
“對啊!據說明天要現場免費看診呢!機會難得!”
入江鈴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她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失禮,快步走到那桌人面前,急切地問:“打擾一下!你們剛才說的……是荒井大師嗎?”
那幾人被她嚇了一跳,面面相覷,還是點了點頭。
入江鈴大喜,繼續追問:“那你們知不知道他具體在哪裡看診?甚麼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