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變成你之前,多想與你再跳一支舞
入江鈴沉默了。
她的確有所懷疑。
因為眼前這個人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甚至帶著幾分未褪的少年氣。
這和她想象中的“神醫”形象相差太遠。
神醫,就算不是個禿頭的,也至少得是個上年紀的。
這是她想的。
見她預設,荒井大師也不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問:“那你猜猜,我今年多大了?”
入江鈴被他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仔細打量他。
“十七?你最多也就十八歲吧。”
荒井大師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今年,四十五歲了。”
“甚麼?!”入江鈴失聲驚呼,這簡直匪夷所思!
荒井似乎很滿意她這副驚愕到失態的樣子,他取出皮夾,抽出張證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他的身份證件。
入江鈴顫抖著手拿起,目光死死盯住出生年月那一欄。
計算下來,他今年的確,四十五歲!
這怎麼可能?!
荒井大師接著收起證件。幽幽地開口∶“有些時候,眼見,不一定為實。”
“我們所看到的,往往只是表象,是冰山一角,而非全貌。”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不禁陷入了深思。
這句話,似乎不僅僅是在解釋他的年齡。
還。
意有所指...
“而且,我更能看得出……”他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她,直視她千瘡百孔的內心,“你現在,很痛苦,非常痛苦。”
“你的父母,拋棄了你。”
“你喜歡的人,不要你了。”
“而你如今唯一的愛人,也即將死去。”
“這就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我說得對嗎?”
入江鈴徹底驚呆了。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她的所有事情,他似乎都一目瞭然!
這個人……
彷彿,近乎……全能全知。
荒井大師看著入江鈴震驚到失語的樣子,似乎並不意外。
他重新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茶。
“明天這個時候,把他帶過來吧。”
“我會治好他。”
入江鈴聞言,點了點頭。
隨即,她想起一個現實的問題,連忙問道:“那需要多少錢?我現在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出乎她的意料,荒井大師搖了搖頭。
“不需要錢。”
“不需要錢?”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嗯。”荒井大師點點頭。
“看在我們有緣分的份上,我不會收你的錢。”
他放下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走吧。明天準時帶他過來。”
入江鈴心神不寧地躬身道了謝,懷著滿腹疑慮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電器行,櫥窗裡的電視正在播放著午間節目。
而螢幕上出現的人,赫然就是荒井大師。
節目播放了一段他現場為病人治療的錄影。
節目現場,主持人請上來了幾位據說身患頑疾的病人。
鏡頭推近,那些病人有的需要攙扶,有的面色灰敗,情況看起來確實不容樂觀。
而荒井大師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簡單地碰了碰那些病人的額頭。
只見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病人,瞬間激動地站起身,原本需要拐杖的扔掉了柺杖,原本痛苦呻吟的露出了舒暢的笑容,甚至有人當場喜極而泣。
現場掌聲雷動。
這完全違背常理!
入江鈴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種“此人絕非尋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周圍也有不少路人駐足觀看,發出陣陣驚歎:
“天啊!這簡直是神蹟!”
“荒井大師太厲害了!這根本不是醫術,是神力吧!”
“他就是現世神啊!”
聽到“現世神”這個詞,入江鈴一怵。一個荒謬的念頭在她腦中滋生。
難道,他真的是……神?
懷著複雜的心情,入江鈴再次回到了防空洞。保羅神父見她回來,隨口問道:“你剛才出去,是有甚麼事情嗎?”
入江鈴此刻心亂如麻,正需要人傾訴,便將偶遇荒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神父。
然而,保羅神父聽完,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就在這時,房間電視自動亮了起來,開始播放新聞。
“本臺訊息,近期國內民眾自.殘傾向報告數量呈大幅度異常增長,心理學家呼籲社會各界關注心理健康,如有不適請及時就醫……”
入江鈴正被荒井大師的事情攪得心煩意亂,覺得這新聞無比晦氣,立刻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頻道。
下一個頻道依舊是新聞:
“東京都內多家醫院近日持續爆滿,入院患者數量激增,病因複雜,醫療系統面臨巨大壓力……”
入江鈴皺了皺眉,怎麼都是這種訊息?她於是又換了個頻道。
這一次,新聞畫面顯示的是九州地區的福岡。
“據悉,福岡地區於今日午後突然降雪,目前積雪已達三厘米。氣象專家表示,此次六月飛雪實屬罕見,具體原因仍在調查中,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六月……下雪?!
入江鈴心中那股不安感驟然加劇,她趕緊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但她的心卻跳得更快了。
一片死寂中,保羅神父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看向入江鈴。
“你……聽沒聽過一個傳說?”
“在世界末日真正來臨之前,會先出現一個……假的救世主,一個 ‘偽神’ 。”
“而這…就是末日來臨前的預兆。”
入江鈴被神父的話和表情嚇得渾身一怵。
她趕緊反駁∶“你胡說甚麼!哪裡有甚麼世界末日!那都是騙人的!假的!”
神父嘆了口氣:“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你都很難相信。”
“但是,這些反常的事情,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集體發生,這難道不奇怪嗎?你能用巧合來解釋嗎?”
入江鈴心裡其實已經毛骨悚然,但她仍然嘴硬道:“那就是巧合!只是碰巧都趕在一起了而已!世界那麼大,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發生!”
神父說∶“現在,或許只有一個方法能夠驗證,或者說……阻止。那就是除掉那個關鍵的人。這樣,所謂的末日,也許可能得以避免。”
入江鈴嚇了一跳。
“除掉……誰?”
“就是你口中的那個荒井大師!”神父斬釘截鐵,“那個偽裝成救世主的騙子!”
他說完,似乎覺得不夠準確,又冷笑著糾正了一下,“不對,說他是招搖撞騙的神棍,或許更貼切。”
“那高橋怎麼辦?!”入江鈴激動地反駁,“不管這個荒井是真是假,是神還是神棍,我都要試一試!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況且……況且他給我的感覺,根本就不像騙人的!他連我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還有,我在電視上親眼看到他治好了那些人!”
神父目光如炬,丟擲了一個極其殘酷的問題。
“那我問你,如果……”
“我是說如果——用這個人的性命,可以換取世界上其他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平安,避免一場浩劫,你會不會選擇除掉他?”
“如果末日真的因他而起,他就是一切的關鍵。”
入江鈴的臉上閃過一點掙扎,但最終,害怕被拋棄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我不管!我只要高橋活著!那就夠了!”
她幾乎是喊著說出這句話。
“你說的那些人的生死,和我有甚麼關係?!況且,根本就沒有甚麼世界末日!那都是你臆想出來的!”
說完,她不再給神父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翌日。
入江鈴還是帶著痴痴呆呆的高橋,坐上了組織安排的車,前往荒井大師的住處。
車內,幾個黑衣人同行,算是監視。
當她費力地攙扶著高橋走下車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林凜司。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裡。”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入江鈴愣住了,愕然地看著他:“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神父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林凜司的目光掃過她身邊的高橋大森,又回到她臉上,“包括那個荒井的事情。”
“那你就更應該讓我去找他!”入江鈴急切地說,“他能救高橋!你不明白嗎?他是現在唯一能救高橋的人!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你不能去找他。”林凜司的態度異常堅決。
他攔住她的去路,“那是個騙子,你看不出來嗎!”
“你怎麼知道他是騙子?!”入江鈴激動地反駁,“你沒有看見電視上他救了多少人嗎?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你看沒看見?!”
林凜司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心:“難道你以為我會騙你?!難道你寧願去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神棍,也不願意相信我嗎?!我會害你嗎?!”
入江鈴仰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一字一頓地回答:
“會。”
林凜司猛地一怔,眼中閃過一抹痛楚,似乎完全沒料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她看著他痛,心裡反倒生出一種殘忍的快意:“你現在是想要做甚麼?你站在甚麼立場來指責我?”
“你不是親口說過,讓我不要再去找你了嗎?你不是已經一腳把我踢開了嗎?那你現在又是在做甚麼?!”
她喘著氣,聲音嘶啞得破了音。
“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我只有高橋了!你連我這點最後的幸福……都要剝奪嗎?!”
這番話,帶著一股子魚死網破的慘烈。
她真的太痛了,無法再承受一次被最重要的人拋棄。
更無法接受,在她拼盡一切想要好好生活下去的時候,這個曾經說過愛她的人,卻站在所謂的“正確”的制高點上,來指責她,阻攔她。
她以為他至少會明白她的絕望和不得已。
原來,他根本就不明白。
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千山萬水。
忽而,林凜司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生疼。
他不甘又妒恨地發問∶“你就……那麼喜歡那個高橋大森?”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話可說。
她能說甚麼?
說“不,我喜歡的是你”?
此刻將這話說出口,是求饒,也是更深的作踐——他定會覺得她賤,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太瞭解他的性子了。
但,若承認喜歡的人是高橋……那便是親手斬了和他最後一線牽絆。
二人恐怕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沒瓜葛。
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
所以,她只能沉默。做一個啞巴。
沉默這把鈍刀子,割著他的心,也凌遲著她自己。
而這沉默,落在林凜司眼中,成了最最確定的答案。
他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攥著她的手。
彷彿放下千鈞重擔,又像是親手掐斷了最後一絲牽連。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很好。”
“那我就……成全你們。”
說完,他決絕地轉過身,沒有絲毫留戀,邁開步子離開。
再不回頭。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頭湧上一陣悵惘。
可是,終究是沒有動。
只由著那身影,在眼裡,一點點碎掉,散盡。
她強行壓下鼻尖的酸澀,用力握緊了輪椅的推手。
推著高橋大森,像是推著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未來,一步步走進了荒井家。
然而,剛一踏入玄關,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雅緻整潔的庭院,此刻一片狼藉,東西東倒西歪,彷彿被人洗劫過。
她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腳步往裡走。
緊接著,她看到了更令人心驚的景象。
荒井家的僕人癱倒在地,雙手雙腳被繩子捆綁住,嘴裡塞著布團,看到她進來,立刻發出了“嗚嗚”的求救聲。
入江鈴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衝過去,手忙腳亂地解開僕人,急切地問:“發生甚麼事了?!荒井大師呢?!”
僕人驚魂未定:“被、被綁架了!一群人……突然衝進來……把大師強行帶走了!”
“綁架?!”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
她為了來找荒井,不惜與林凜司徹底決裂,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此。可現在……荒井竟然被綁架了?!
這簡直像是老天爺對她開的一個惡毒玩笑!
它一次又一次地給予她希望,又一次次殘忍地將其剝奪。
所有的努力和掙扎,都顯得那麼可笑。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牆壁才勉強站穩。
“那……那些人……有沒有留下甚麼線索?他們往哪裡去了?!”入江鈴強撐著幾乎要崩潰的精神,追問。
這是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了。
僕人努力回憶著:“他們……他們好像……好像提及過……要去青森市……”
青森市!
雖然希望依舊渺茫,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知道了他的下落!
她不能倒下,高橋還等著她!
她立刻推著高橋,踉蹌著衝出了這棟宅邸,迅速上車,對駕駛座上的黑衣人急促地說道:
“回防空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