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等於在慢性自殺
最終入江鈴只是哽咽著吐出幾個字:“我……知道了……”
林凜司卻沒有因此緩和:“你為甚麼還是在哭?”
是詢問,更是警告。
他伸出手,為她拭去眼淚,動作看似溫柔,眼神卻冷淡。
“我不是說了嗎?”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我不喜歡這樣。嗯?”
入江鈴猛地一顫,拼命地吸氣,試圖將眼淚壓回去。
她不能哭了,他不喜歡。
“我……我沒哭了…你……你能不能解開我……”她仰起臉,卑微乞求。
林凜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靠近她,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
“親愛的,你剛才說……喜歡這樣。”
“可是,我好像感受不到你的喜歡。”
她看著他,知道自己任何一絲真實的情緒,都會招致更可怕的後果。
於是,她強迫自己諂媚:“我喜歡……我可喜歡了………”
林凜司凝視了她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語裡的真偽。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寵溺的笑容。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尚帶著淚痕的臉頰。
“我就知道你喜歡。”
“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你的人。”
他用親暱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想想看,其他人還會有我這種心思嗎?會這樣費盡心思嗎?只有我。只有我才會對你這麼上心。”
“雖然你現在可能覺得我做的事情不可理喻,但是,你終究會喜歡的。”
他一字一頓。
“因為,你和我,是一路貨色。”
入江鈴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疼痛依舊清晰。
但奇怪的是,在痛苦下,一種詭異的滿足感湧現。
還未來得及醒神,林凜司已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知道錯了嗎?”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她閉上眼,掩去所有真實的情緒,順從地回應:“我知道錯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輕聲要求:“告訴我,你是真的愛我的。”
“我是真的愛你的。”
然而。
“可是……”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我現在真的不敢相信你說的話,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如果……如果你真的愛我,”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你為甚麼會那麼狠心…要殺死我們的孩子呢?”
“其實...”他苦笑,“我不介意你對我說謊……真的。偶爾的謊言,我可以當做是情.趣。”
“但……”
“我無法忍受你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都在騙我。”
話罷,林凜司解開了她。轉過身,開啟了門。
“你現在要走,就走吧。”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我不會阻攔你。”
入江鈴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脫口而出:“你不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他終於側過臉,眼色疏離,“我只是暫時不想看見你。”
“如果到時候你想回來。”
“我也不會趕你走。”
入江鈴咬了咬牙,沒有再說話,只是艱難地挪動著身體,一步一步,踏出了那道門。
她知道,此刻的分離,或許唯一是令二人可喘息的機會。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步履蹣跚。
就在一個公園的入口處,她看見了岸花葉。
岸花葉正推著母親散步。腳邊,那隻熟悉的肥橘貓正慢悠悠地踱著步。
岸花葉也看見了她。不無驚訝。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入江鈴憔悴的臉上:“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心內的委屈,在接觸到那擔憂的目光時,幾乎要決堤而出。
但入江鈴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岸花葉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繼續追問。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提議:“要不然……你先跟著我們一塊兒逛逛?吹吹風,也許會好受點。”
或許是那眼神太過溫柔,或許是那邀請來得正是時候。
她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幾人一貓,沿著安靜的街道緩緩走著。
岸花葉隨口一問:“是不是又和他吵架了?”
入江鈴下意識地否認:“沒有。”
她無法,也羞於向旁人啟齒之前那一幕。
岸花葉瞭然地點點頭,沒有追問。
她眨了眨眼睛,換了個思路:“那他最在意的是甚麼?總有他在乎的東西吧?”
這個問題,她幾乎不需要思考。
“他姐姐。”
“那不就對了!”岸花葉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
“那你就從這個點下手呀。去了解了解他姐姐,看看他姐姐生前喜歡甚麼,在意甚麼,然後你就按著他姐姐的喜好來,給他準備點甚麼。”
“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用心,肯定會很開心,然後……自然就原諒你啦。”
這個提議簡單直接,甚至可說是天真。
但,對於早已心神俱疲的入江鈴而言,卻不失為良策。
她仔細回想,林凜司似乎對任何世俗的事物都興趣缺缺,他的喜怒哀樂,幾乎只圍繞著他死去的姐姐。
模仿他姐姐,投其所好,或許是眼下唯一能軟化他的途徑了。
因為這個看似可行的方向,她稍微安定些。不忘對岸花葉道謝:“謝謝,我知道了。”
心中有了決斷,她便想立刻行動。
入江鈴決定前往林有美子生前常去做義工的那家孤兒院。
她想去那裡看看,或許能找到一些關於林有美子的線索。
她剛轉身沒走幾步,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喵嗚”
回頭一看,那隻肥美的橘貓搖著尾巴跟了上來,在她腿邊親暱地蹭了蹭。
入江鈴愣住了,停下腳步。
岸花葉看到這一幕,無奈地笑了笑:“它這是喜歡你,想跟著你呢。”
“讓它跟著你吧。反正它也是我撿的。我要照顧媽媽,確實也分不出太多精力照顧它。”
入江鈴有些無措地看著腳邊這隻沉甸甸的「小煤氣罐」。
她自己的生活尚且一團糟,哪裡有過養寵物的打算?
可那肥貓一副跟定了她的模樣。
她嘗試著往前走了幾步,那肥貓也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又試著加快腳步,那貓居然小跑起來,依舊固執地跟在她身後。
看來是甩不掉了。
入江鈴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妥協。
她看向還未走遠的岸花葉,揚聲問道:“它叫甚麼名字?”
岸花葉回過頭:“肥仔。它叫肥仔。”
肥仔……
入江鈴低頭看了看身邊這隻體型敦實的橘貓,心裡莫名地覺得這名字倒是貼切得很,甚至有點好笑。
它確實夠肥的。
就這樣,入江鈴和這個胖跟班一起,踏上了前往孤兒院的路。
多一個同伴心裡總好過些。
未幾,終於到達那家孤兒院。
這所孤兒院的門庭比她想象中要陳舊些,但院子裡打掃得很乾淨。
肥仔跟在她腳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前臺處,一位穿著樸素的老婦人正低頭記錄著甚麼。興許這就是院長了。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就在入江鈴準備開口說明來意時,院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認出了甚麼。
“你?!”院長猛地站起身,“滾出去!誰讓你來的?!給我滾出去!”
入江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完全不明所以。
“院、院長?我…”
“滾!聽見沒有!我們這裡不歡迎你!”院長情緒激動。
旁邊的幾位志願者見狀,連忙上前拉住院長,低聲勸慰:“院長,您別激動,冷靜點……”
“這位小姐,請問你有甚麼事嗎?”
另位志願者轉向入江鈴,問。
入江鈴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和委屈:“我……我是想來問問,關於林有美子女士……就是以前在這裡做義工的那位林小姐的一些事情。”
一聽到“林有美子”這個名字,院長的情緒更加激動。
她瞪著入江鈴:“你還有臉提有美子?!你還有臉來問?!你給我滾!一個字我都不會告訴你!”
入江鈴徹底懵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甚麼,會讓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對她如此恨之入骨。
肥仔也似乎感知到了緊張的氣氛,它走到盛怒的院長腳邊,討好般地蹭了蹭她的褲腿,似乎想要緩和當下氣氛。
院長一滯,低頭看著腳邊這隻撒嬌的胖貓。
她終究是常年與孩子和小動物打交道的人,對小貓硬不起心腸。
但她看向入江鈴的目光依舊冷淡:
“你還有臉問她的事情?你不是從來都不在乎她,看不起她嗎?像你這麼自私自利的人,現在跑來假惺惺地打聽,到底有甚麼目的?”
“我不在乎她?我看不起她?”入江鈴更加困惑了,“院長,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孤兒院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媽,裡邊兒怎麼回事,那麼吵……”她的話在視線觸及入江鈴時,戛然而止。
入江鈴也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
——前田杏奈,她大學時期曾經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只是此刻,杏奈臉上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驚喜,只有和院長如出一轍的厭惡。
杏奈沒理會入江鈴,徑直走到院長身邊:“媽,別再跟她浪費口舌了,讓她趕緊走!”
“杏奈?這家孤兒院,是你們家的?”
入江鈴仍努力維持著鎮定。
“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哪裡得罪你們了?”
杏奈上前一步,直視著入江鈴:
“做甚麼?那你為甚麼當初要那麼對待有美子呢?!嗯?”
“我之前根本就不認識那個林有美子!”入江鈴反駁。
這句話似乎惹怒了杏奈,她把入江鈴硬生生推了出去。
“你給我滾蛋!”
入江鈴抱著肥仔,被幾乎是粗暴地推出了孤兒院。
身後那扇鐵門“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她尋求答案的可能。
她站在門外,腦子裡一片混亂。
弔詭的是,杏奈母女一口咬定她傷害過那個叫林有美子的女孩。
可她本人對此,卻毫無記憶。
末了,入江鈴抱緊了肥仔。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推開家門,客廳裡只亮著一盞壁燈。
林凜司坐在沙發上翻看文件,昏黃的燈光,讓他的眉眼不再銳利。更顯柔和。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自然:“回來了?桌子上給你留了菜,還熱的。”
入江鈴愣在玄關,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本以為會再次面對他的惡意,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句關懷。
對方突如其來的“正常”,反而讓她心頭更亂。
但緊接著,一個念頭湧上。
雖然自己毫無印象,但萬一,她真的間接傷害過林有美子的話……
如果林凜司知道了這件事,知道了她可能曾傷害過他視若珍寶的姐姐,他對她的“愛”,還會存在嗎?
這才是最讓她難受的一點,遠比身體的疼痛更甚。
“那隻貓哪來的?”忽然,林凜司注意到她腳邊的肥仔。
但,他未必會讓她養吧。以他的性格來說。
“你要是不喜歡這貓的話,我就……”她正要說些甚麼。
“養著吧。”
他的回應卻出乎意料。
“你一個人也悶,多個寵物陪你沒甚麼不好。”
入江鈴有些錯愕。但她只是低頭換鞋,避開他的眼光。
她換好鞋,走到餐桌旁,看著桌上飯菜,卻沒有一點胃口。
林凜司顯然察覺到了她的低落。
“怎麼了?”他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緩了些,“菜不合胃口?還是…還在生我的氣?”
他覆上她的手。
入江鈴避開他的目光:“沒有。我只是有點煩,暫時不想吃。”
她的迴避,讓林凜司眸色深了些。
他握緊她的手。
“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說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別生氣了,好不好?”
入江鈴搖了搖頭,依舊沒有看他。
她不是生氣,她是害怕。
見她依舊沉默,林凜司鬆開了她的手,轉而舀起飯菜,遞到她唇邊,聲音放得更柔:“那我餵你。多少吃一點。”
這過於親暱的舉動讓入江鈴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偏開頭,避開。
“不用。”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我想去看看我爸爸。”
林凜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她為何拒絕,也沒有堅持餵飯。
“好,”他點了點頭,“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