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入江鈴還是回到了醫院,守在高橋身邊。
儀器規律的聲音,像在為他的生命倒計時。
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再想到與林凜司之間那場慘烈的博弈。她只覺悲哀。
這時,岸花葉提著一袋水果,猶猶豫豫地走了進來。
入江鈴抬起頭,看到岸花葉時,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抱住對方,嚎啕大哭。
岸花葉身體一僵,聲音也哽咽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其實根本錯的人是我,我之前還那樣說你,我……”
入江鈴搖了搖頭:“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呢?我只想他醒過來。我只想他能好好的。”
岸花葉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看見你現在這樣,我就想到我自己。”
“近藤死的那一天,我也是這樣……覺得天都塌了,生不如死,活著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頓了頓,語氣麻木。
“但是後來,我不還是挺過來了嗎。”
“我想,我都可以,你也可以。”
入江鈴抬起頭,淚眼朦朧地問:“那你……現在還會想他嗎?”
她看著岸花葉瞬間變化的臉色,補充道,“我覺得你是想他的。不然……你也不會把對他的情感,寄託在林凜司身上,對嗎?”
岸花葉像是被戳中心事,猛地愣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下意識地避開入江鈴的目光。
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又壓抑。
入江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像在問岸花葉,又像在自語:“那如果有一個地方,只要去到那裡,你就能見到你日夜思念的人,你會去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代價……可能相當慘烈。”
岸花葉沒有絲毫猶豫,幾乎脫口而出:“我當然會去!”
“如果能再見到他,和他多說一句話,哪怕只是再看一眼,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入江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岸花葉坐了下來,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那個叫近藤真希的男人,她的未婚夫。
她的語氣不屑:
“其實…我根本不喜歡他。”
她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刻意強調。
“我跟他總共就認識了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能有多喜歡?多愛?別開玩笑了。”
她嗤笑一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過去。
“我當時只是覺得無聊,況且他長得還不錯,合我胃口,所以我拿他打發時間而已。”
“戲弄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看他為你神魂顛倒,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老實告訴你,他真的很笨,是我在這世上見過最笨的男人。”
她開始敘述,語氣故作輕鬆:
“有一次,我被上司惡意刁難,心情糟透了,一個人蹲在街邊哭。”
“他找到我,甚麼都沒問,只是默默把我拉起來,帶我去了一家我很想去的餐廳,點了一桌子我想吃的菜。”
“其實我不過隨口說說我想去那裡吃飯,那家餐廳那麼貴,一點都不划算,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但他竟然記得。”
“我問他哪來的錢。他告訴我他特意攢了好幾個月。你說他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看見我那麼不高興,他就一直講笑話逗我開心,結果自己笑得前仰後合。真夠傻的。”
“我看著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覺得煩躁得要命。飯沒吃完就藉口有事,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那裡。”
她語速漸快。
“還有一次,我半夜發燒,他揹著我跑了幾條街,找還在營業的藥店,不過,他跑得真的是太慢了,害我吹了風,我一路上都在罵他。”
但,她越是說著這些“戲弄”他的事情,情緒卻越來越低落。
最後,她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強調:“我不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死掉的時候,我會那麼難過。我覺得,這是最讓我困惑的一點。”
入江鈴安靜地聽完。
她看著岸花葉強裝鎮定的模樣,說:“其實,你是喜歡他的。”
“你說甚麼?!”岸花葉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我不喜歡他!我已經說過了!你聽不懂嗎?!”
入江鈴抬起眼看著她:“有些時候,只是因為不能接受最後的結果,就拼命去否定整個過程和曾經有過的感覺,那樣,才是最可悲的。”
“入江鈴,你是不是有病啊?!”
岸花葉的情緒徹底失控,指著入江鈴。
“你老是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就是想讓我不開心是不是?!你就是見不得我好過!”
她吼完,不等入江鈴回應,衝出了病房。
入江鈴沒有去追,只是重新握住高橋冰涼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遭很安靜。
唯有岸花葉的腳步聲迴盪,狼狽又倉皇。
岸花葉衝出醫院,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心裡一團亂麻。
“孩子,看來你心中有很重的負擔。”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淚眼朦朧中,岸花葉看到了保羅神父。
“廢話!”她沒好氣地抹了把眼淚,“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我不高興!”
神父並不在意她的態度,只是嘆了口氣:“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被往事困擾,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其實,我有個辦法,或許能讓你心裡好受一些。”
岸花葉狐疑地看著他:“甚麼辦法?”
“和我一起做個禱告吧。”神父伸出手,指向不遠處的教堂“在那裡,或許能讓你找到一絲安寧。”
岸花葉雖然根本不相信禱告有甚麼用,但此刻她心煩意亂,鬼使神差地,還是跟著神父去了。
奇怪的是。
做完禱告,岸花葉確實有感到平靜。
雖然心中的痛苦並未消失,但那股躁動不安的情緒似乎被暫時壓制。
神父看著她略微緩和的神色,說:“孩子,只要你想,我還可以為你做一件事。”
“甚麼事?”
“比如,”神父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賜你一場好夢。一個…能讓你見到想見之人的,美夢。”
另一邊。
雖然岸花葉剛才態度惡劣,但入江鈴還是有些擔心她。
怕那個情緒不穩定的女人會做出甚麼傻事。
猶豫再三,她最終還是決定出去找找看。
也許是因某種無形的牽引,走著走著,她來到了醫院附近的那座教堂。
推開門,教堂內昏暗而寂靜。
她一眼就看到岸花葉蜷縮在長椅上,似乎睡著了。
保羅神父站在一旁,看到入江鈴進來,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入江鈴放輕腳步走過去,小聲問:“她怎麼睡著了?”
神父低聲回答:“我看這孩子內心太過痛苦,輾轉難安,於是便想為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賜她一場好夢。”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好夢……”入江鈴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連日來積壓的疲憊與痛苦,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眼下,現實的殘酷幾乎要將她壓垮,她太需要一點慰藉。
哪怕是虛假的。
她抬起頭,看向神父:“神父,那你能不能也賜我一場好夢?”
明知道這可能是飲鴆止渴,但此刻,她只想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神父看著她憔悴的臉,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孩子。閉上眼,放鬆…天父與你同在。”
入江鈴依言,在岸花葉旁邊坐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在神父的默禱中,她的意識也漸漸模糊…
與此同時,林凜司那邊也不好過。
入江鈴的決絕離開,令他心煩意亂。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撥查兇案線索上。
他讓國內的手下再次深入詢問了其他幾位死者的家屬,得到一個關鍵資訊:
那些死者臨死前,都曾去見過保羅神父!
而且那些人回來後,都或清晰或模糊地提到過一個詞——“永恆國度”
他記得,姐姐生前也恍惚地提起過這個詞,但他當時只以為是姐姐受刺激後的胡言亂語,並未深究。
如今看來,這絕非巧合。
無論神父是不是直接兇手,他都絕對是整個事件的核心關鍵。
查清保羅神父此刻的具體位置後。他決定去找神父一趟。
來到教堂,燭光搖曳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並排躺在長椅上的兩個女人
——是入江鈴和岸花葉。
她們像睡著了。
“入江鈴!岸花葉!”林凜司心頭一緊。
他快步上前,用力搖晃入江鈴的肩膀,“醒醒!入江鈴!你給我醒過來!”
然而,她毫無反應,彷彿陷入了深度昏迷,怎麼叫都叫不醒。
“請不要打擾她們。”
保羅神父從容地走了出來。
林凜司猛地轉身,一把揪住神父的衣領,質問∶“你對她做了甚麼?!說!”
神父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他甚至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讓這些痛苦的孩子,能得到片刻的歡愉與安寧,何錯之有?”
“我不管你到底使了甚麼妖術!”林凜司更落力,勒緊他的衣領,“立刻讓她們醒過來,否則,我殺了你!”
面對威脅,神父反而笑了:“林先生,你就是如此,身上戾氣太重。”
“你的姐姐…想必也曾為你這般模樣而感到心痛吧?”
聽見“姐姐”這兩個字,他渾身一震,揪住神父衣領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眼神中似有一絲痛楚。
神父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發生過怎樣不幸的事情,使得你如此充滿攻擊性。”
“但,我可以告訴你,只要你願意敞開心扉,仁慈的天父必能化解你的困擾與痛苦。前提是,你需要放下戾氣與成見。”
他走向林凜司,意有所指:“當然,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賜你一場好夢。”
“你不是……一直想再見你姐姐一面嗎?”
“你是不是很後悔,在她死前,沒來得及和她多說些話?”
“現在,我給你機會,彌補這個遺憾。”
聞言,林凜司呼吸一滯。
毫無疑問,這個誘惑對他而言,實在太大。
但他仍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我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神父並不在意他的抗拒,彷彿早已料到。
他只是攤了攤手,“信與不信,在於你。我的目的很簡單,只是希望世人都能獲得內心的平靜與快樂。這‘世人’之中,自然也包括你,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