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宇宙深海 從此興衰榮辱,潮起潮滅,都……
所有人都被她嚇了一跳, 離她最近的聯合軍人大怒道:“我操!你要幹甚麼?”
“我同伴還沒上來,很快就好了。”
“這麼高,誰還能上來!你要害死我們哪??把門關上!”飛船眼看要與囊艙一起飛出母艦, 外面基本沒有氧氣,也沒有大氣層防護,敞開艙門無異於自殺。
唐念擋在那兩個按鍵面前, 冷靜地托起槍:“我說了, 很快就好。”
他們現在已經飛到了半空, 唐夏如果想進來, 必然需要用到觸手攀附, 開啟艙門是為了方便它進來, 關掉後視螢幕是為了避免這些人看到它的真身,她不敢把唐夏存在的形式直接暴露給不久前還是敵人的人。
當然,她沒有尋死的念頭, 要是唐夏不能在他們飛躍孔洞之前趕進來, 她不至於開著艙門去尋短見。
可不到最後一刻,她也絕無可能關閉那扇求生的門。
她端槍的姿勢不算訓練有素,卻很果決。
一如她的人, 簡單的白描,凌厲的個性。
“你個兔崽子……”
聯合軍人打算硬扛著她的槍眼上前,賭她不敢開槍, 卻被駕駛員用眼神攔住了。他專心致志擺弄螢幕,只對唐念說:“五秒。”
五秒是飛船徹底離開母艦的時間。
五——
倒計時從他話音未落便已開始。
四——
而在唐念看不到的角落, 唐夏用最快的速度衝刺了幾百米,原地立定。粗壯的觸手像捕獵的蛇,從它背後鑽出,貼地生長開, 一把圈住跟在它背後的狼狽的幾人,以自身為錨點,腳碾地,劃出一個水平大圈,朝飛船尾部敞開的門用力一甩。
三——
至於他們摔成甚麼樣,會不會摔出腦震盪甚至摔死,唐夏就不太關心了。
二——
一群人像跌落的葡萄串一樣翻滾進飛船艙體,它的觸手也因著慣性用力撞在了艙壁上,它使出全身的勁兒鉚住艙壁,拼盡全力將自己拽上去。逘熾臖
一——劓匙省胱
艙門緩慢合攏,速度一如它開啟之時,但開的時候它嫌它開得慢,關的時候又嫌關得太快了。
觸手急速收縮,身體被帶得飛快往前撲,艙門的縫隙閉合到已經不容它正身透過了,它在撞得鼻青臉腫之前及時側了一下身子,最終前胸後背擦著門的邊緣堪堪刮過。
沉重的艙門至此完全閉合,氣閥發出平衡氣壓的聲響。
而它剎不住速度,重重地滾進了飛船內部,在翻滾的過程中及時收回了觸手。釴粚硎逛
咚的一聲。
頭撞在艙壁上。
幸好它的“腦袋”不在仿生人頭部,甚至就像仿生人的晶片也不在這個位置,撞到頭對它來說並無大礙。
不過唐夏還是在起身之時做作地揉起額頭,嘴一撅,正要嚷嚷“唐念我頭好痛”,一抬眼,就看到唐念端槍指著站在她面前的一個膘肥體壯的聯合軍人,二人橫眉冷對。它大吃一驚,正要跑上前幫忙,目光就跟唐唸對上了。
“唐夏!”
她收起槍,三兩步朝它跑來。
唐夏張開手臂,穩穩地抱住了她。眉眼下壓,目光透過纖長的睫毛和她的頭頂,陰惻惻瞪向那個聯合軍人。
氣氛劍拔弩張。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駕駛員發著顫的聲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螢幕正前方是離他們尚且遙遠、足有三萬多公里的水藍色星球,重新開啟的後視螢幕裡——母艦已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或許嚴格來說,是他們被母艦甩在了身後。
它龐大的身軀在子飛船身後不遠處快速上升,由於艦體表面通體漆黑,這份“快速”難以被肉眼察覺,單從視覺效果來看,它就像太古之處一座掙破了陸地板塊,緩慢從黑巖深處拔地而起的高山。
山石攣動,大地崩殂。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它笨重古樸的身影才完全從後視螢幕裡掠過。跇褫興珖
由黑巖堆砌而成的高山脫離地心引力,墜向蒼茫宇宙。在遼闊無邊的太空背景下,它迅速從浩瀚高山坍縮為了一顆漂泊小石,投擲進宇宙的大海。呭持垳光
海面波瀾不驚,像吞吸一滴海水那樣吞納了它。
唐夏長久盯著螢幕,沒有說話。
出生以來,它與唐念待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待在母艦的時間,可無論如何,那是它的出生之地,是它族群的棲居之所,它舊日的王攜帶著一個永恆不朽的歲月神話,像決然出走的母親,丟下已長成的孩子,頭也不回地奔赴向下一片未知的深海。
它們也許會在某片海域觸礁,也許會到達從未到達的彼岸。
從此興衰榮辱,潮起潮滅,都不再與它相干了。
它突然感到一種長久存在於它族群內部的孤獨,可低下頭,唐念也同樣專注地盯著螢幕,她眼眸裡有一股明淨且熾熱的亮光,不摻雜任何善惡評判,只是單純為生命的奇蹟折服,當那雙眼睛回眸看向它,把它迎納進她小小的瞳孔,就好像在說她會替它記得。
——記得哪些生命曾經來過。
*
唐夏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和氣氣坐下來同聯合軍人一起吃飯,但這件事情確實發生了。
現在子飛船已經負載在囊艙上,跟隨囊艙一起從太空返回地球,在進入卡門線之前,他們起碼還會在真空以及近似真空的環境中飛行三萬五千多公里,這段時間長達幾個小時,而且航行過程較為穩定,真正的難點是進入大氣層,為了避免激波干擾,他們必須在進入大氣層之前實行子飛船與囊艙的分離,否則高速壓縮的空氣會形成激波,從飛船與囊艙結合處的縫隙灌入,燒燬裡面的管路結構。
這段操作全要仰仗於駕駛員的經驗與膽魄,為了讓他好好休息,副手暫時將他替了下來,其餘人也找出了食物投餵他。
所謂食物,其實也就是壓縮餅乾和橙汁而已。壓縮餅乾這種東西發起來不心疼,最後每個人都獲得了一包,大家圍坐在地面上,一面咀嚼乾澀的餅乾,一面分享著氣味古怪且口感類似汽油的橙汁。
幾位先鋒隊的隊員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傷,輕些的鼻樑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腦震盪,萬幸沒有人死亡。
這點傷跟被留在母艦裡等待蟲群分食比起來實在算不得甚麼,雖然傷殘不一,但大家精氣神都很好,用聯合軍提供的醫療用品簡單處理完,也幫聯合軍裡的傷員簡單做了些處理,很快就有說有笑起來。
唐夏沒受甚麼傷,它只是身上髒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爛得像個乞丐,白瞎了一張好臉。唐念向聯合軍要了片溼巾,給它囫圇擦掉身上髒得明顯的部位。它低垂腦袋,溫順地由她動作,一頭金毛被她擦得亂蓬蓬的,藍色的眼睛從金色劉海里透出來,好奇地聽著周圍人的聊天。
有人說自己從小就允諾要帶媽媽去環球旅行,可一直沒機會實現,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一定要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與單親媽媽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銀白色的頭髮輝映烏亮的黑髮,像白雪築成的巢溫柔托起新生的鴉羽。
有人說自己為了服役,與新婚伴侶已經有長達半年的時間沒見面。上飛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這過程中損毀,但因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殘留著一個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著愛情的印記。
有人說自己的孩子很愛跳舞,以前總是逼迫孩子放棄夢想走文化路,現在想想,覺得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開心跟健康更重要。
從老到幼,大家立場各異,卻都有著相同的愛恨情仇。
唐夏聽得糊塗,在他們聊天的間隙插嘴問:“你們不是敵人嗎?”
坐在它對面的一個人嘬了口橙汁,點點頭,說:“是啊。”
可生命裡總有某些短暫的時刻,人性恆而有之的光輝超越了後天打上的所有標籤。
“我們以前是敵人,以後也會是敵人,但唯獨不必是現在。”那人笑著朝唐夏揚了揚手中橙汁,“誒,小子,還沒聽你講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過頭,剛好看到唐念藉由它的身影遮擋,彎下腰,偷偷把難喝的橙汁吐在了塑膠袋裡。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將腦袋埋在她肩窩處滾了滾,對對面的人驕傲地說:“我的家人已經在這裡啦。”
*
平時囊艙上下往返於母艦僅需三個小時,但這次由於軌道偏移,加上母艦加速種種原因,它在校正軌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飛躍到靠近大氣層的位置已經是七個小時後的事了。
休息完的駕駛員替下了副手,神情專注盯著螢幕上各種引數。
他的緊張也感染了飛船內其他人,儘管甚麼忙都幫不上,只能綁緊安全帶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卻還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彷彿呼吸重點會把飛船的再入軌道吹偏移一樣。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面的引數,唐夏就更不用說了。她向來很少在自己不能決定的事情上浪費神思,發現座位側面放有雜誌,於是隨便抽了一本出來閱讀。唐夏承襲了她的好心態,和她湊在一起細心研讀這本辛辣且八卦的雜誌。
雖然是聯合政府出版的讀物,但這本雜誌諷刺起激進派也同樣不遺餘力,把薛家陰陽怪氣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稱,方家兩兄弟的諢名則叫狼狽,因為狼狽為奸。
當然,反動派也沒落得好名頭,萬枷因擅長狡兔三窟而被稱為田鼠——筆者特意註解,說不給她“狡兔”稱號是因為自己有養兔子,兔子這麼可愛的生物當然不能用來形容這種可惡的魔頭。而近視戴眼鏡的廖卓銘不幸成了與田鼠結黨的鼴鼠。反動派被統稱為鼠鼠一黨。
唐念又翻了一頁,在“鼠鼠黨的邪惡科研人員”板塊裡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臉。
“……”
“啊歐。”唐夏說。
同樣榜上有名的還有史醫生,而且臉放得比她還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唸的臉倒是不怎麼顯眼了。
對於反動派的邪惡科研人員,筆者只用一兩句話簡單介紹了一下,史醫生是“操縱孩子天團的怪女人”,唐念則榮獲了一句“好像有個機器人馬仔”。
唐夏興奮地指著那行字:“唐念唐念,這裡有我誒,我是你的馬仔!”
“……”
她告訴它馬仔不是甚麼好詞,但它還是兩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劇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開下一頁。
旁邊的人死死握著把手,說你們在幹甚麼啊,都甚麼時候了你倆怎麼還在看八卦雜誌,飛船已經和囊艙分離了。
他們齊齊看向螢幕,恰好看到飛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樣,從光滑的囊艙上面剝離。其餘兩輛飛船也與它們同時鬆開了囊艙,露出內裡瓜子肉般的囊艙。
它絲毫不受影響,依然遵循著既定的軌道直衝地球,而從上面脫離的三輛子飛船由於速度向量等細微引數的不同,各自開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氣層近在眼前,人眼無法分辨大氣與真空的邊界,肉眼看來,他們只是從一片虛空墮入了另一片虛空,但飛船的防熱盾已經開始工作了。
高達數千攝氏度的超高溫等離子體從燒蝕材料上滾滾碾過,形成了一個包裹住飛船的弧形激波層,亮白與赤紅交錯纏繞,電光與火焰激盪起伏,遠看就像一團熾烈的流星猝然點亮黃昏了黯淡的天空。
燒蝕材料在高溫下極速分解氣化,像一片燒紅的鐵,由暗紅轉為橙紅,與天際橙紅色般燦爛柔媚的晚霞連綿成一體。
從大氣層再入地表的過程比從太空進入大氣層快多了,下墜過程中,飛船劈里啪啦地捨棄了一堆東西。到了合適的高度,子飛船在駕駛員的努力下從超高音速減弱到了亞音速,艙體的降速裝備全面展開,唐念坐在座位上,隱隱感覺到了一股向上提拉的力,雖然飛船總體仍舊以驚人的速度向下墜落。
遠方出現了一片遼闊的平原。
最優選的降落地點是海面,但他們乘坐的飛船的再入軌道離大海還很遙遠,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次優的平原。好在這片平原看起來足夠開闊,儘管離它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但那片蒼翠的、一望無際的綠色還是像某種耀眼到灼燙的生的希望,燙到人的眼眶裡潺潺湧出淚水。
盛夏的夜晚,燋金爍石,由無數綠草組成的綠色海洋猶如一隻寬厚的手,溫柔地承接了他們的倒灌。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會在十點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