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逃逸 唐念——!
為甚麼會抖動?
……是母艦快要崩塌了, 還是它在憋著甚麼大招?
唐念整個大腦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而一片空白,不妙的預感如蛇一樣攀咬上她的脊椎,讓她後背發涼, 手腳發麻,唯一的想法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她加快步伐,直直衝向了自己負責的標記點。
標記點的標記物裡印刻著其他組員留下來的方位座標, 她很快循著這些線索找到了他們。
幸運的是這裡倖存的隊員也由兩支隊伍組成, 一共有七個人, 而且他們還劫掠到了屬於聯合政府的太空坦克, 暫時沒有危險。
向他們交代完大致情況與集合的地點, 唐念便匆忙擠了進去, 催促駕駛員用最快的速度趕往東南角。呹睲轂
他們自然也察覺到了地面的震動,這份異動不同尋常,太空坦克內沒人有心情說話, 駕駛員的手指在操作螢幕上快速翻飛, 警戒的人持槍就位,傷者互相照顧,所有人都繃著臉, 集體的沉默釀成了一股惶然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螢幕上跳動的秒數如重錘擊打在人身上,搖晃的感覺更明顯了, 即使有鋼鐵阻隔,也能聽到一股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強有力的嗡鳴。
艦艙內的蟲群對這一變化置若罔聞, 依然在忙著獵殺並收集身為食物的人類。
他們走過的道路屍橫遍野,人類斷裂的骸骨與破損的機械外殼橫陳交疊在一起,銀白色裡夾雜著模糊的血肉組織,硝煙嫋嫋。即使彼此之間政治立場不同, 效忠於不同的信仰,可是親眼見證這些軍士慘死,大家還是心情沉重。
以最快速度行進了半個小時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顫巍巍地問:“你們說,會不會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股不確定,“是母艦在加速?”
沒人回答,唐念也緊緊抿著嘴唇。
這同樣是她不敢細想的問題,因為所有蛛絲馬跡似乎都直指這個真相。為甚麼蟲王需要誘使人類對它群起而攻之?大規模囤積食物本就是長眠或遠行的徵兆,而且人類的熱武器打在母艦身上,也恰好能為母艦積蓄遠行的能量。
至於那些病毒——唐念突然意識到蟲王對病毒或許是恐懼的,它並沒有防治它的方法,所以才需要匆忙啟程,並且在離開之前最後撈一把,用少部分子民的主動犧牲換來大部隊的安然無恙與充足的食物儲備。狋瓻荇咣
可是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已經太晚了,倘若猜測屬實,母艦真的在加速,那麼留給他們的逃生時間便所剩無幾。
她焦躁地盯著螢幕,坦克的速度已經調到了最高,中途他們甚至無視巨蟲的攻擊,只一味橫衝直撞,即使坦克被兵蟲撞掉了尾部,也沒有停下來,交戰,射擊,槍林彈雨,炮火連天——就是為了避免在路上浪費哪怕一分一秒。
現在他們距離約定好的東南角平臺區只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了,這速度稱得上極快。怡新臩
但這還遠遠不夠。
要離開母艦,他們需要一個具有反向推進能力的救生艙,甚至是一艘宇宙飛船。鷁蚩垳桄
這艘飛船必須有充足的推進劑儲量,還得有足夠厚實的防熱盾,不然從地球靜止軌道墜入大氣層,第一宇宙速度產生的摩擦與熱量會瞬間將他們昇華成氣體。製氧裝置與溫控裝置也得能夠支撐數小時的航行,否則即使他們走了狗屎運,幸運地離開了母艦,也會在返航過程中缺氧而死。
先鋒隊自身並沒有符合這些條件的宇宙飛船,他們只能寄希望於聯合政府開進母艦的飛船裡有符合條件的存在,並且還得祈禱符合條件的這艘飛船留存完好,沒有被蟲群摧毀。
一想到條件那麼難吻合,唐念就深感絕望。臆摛型炛
最後的這十分鐘簡直漫長如十萬年,母艦在這短短十分種內似乎已經越過了起初的預熱階段,抖動得更加厲害了,坦克像開在崎嶇山野上,搖晃得厲害。鶃摛烆轂
十分鐘後,他們趕到目的地,連滾帶爬地從太空坦克上跳了下來。
東南角供囊艙起航與歸航的平臺區類似正東方向的平臺區,足足有幾百米高,牆壁上開著無數個形如蜂窩的孔洞,像這樣的平臺區在母艦內或許數不勝數。
地表上零星的囊艙似乎感應到了母艦將要離開,都接連趕回了這裡,從孔洞裡蜂擁湧入。
一圈圈一排排孔洞呈現半合攏狀態,遠望過去像佛祖狹長且垂順的眉眼,囊艙從孔洞裡飛進來,如烏色的淚滴,前仆後繼從眼眶處滾落。
“這裡!這——!!”
史醫生就站在他們正前方,朝他們大力揮手,撕心裂肺地吶喊。
唐念粗略朝她身後掃視了一圈,沒看到唐夏。
她心一沉,又摳緊手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已經約好了,唐夏就一定會趕過來的。茀絺刑洸
她相信它。
史醫生沒留意到她臉上微妙的變化,只是用沙啞的嗓音劈里啪啦衝他們說:“母艦好像要起飛了,我們現在立刻就得走!這附近停有三艘還能用的子飛船,燃料不夠,不過裡面有幾個主戰隊計程車兵還活著,他們說聯合政府的母飛船在地球靜止軌道上等著接應他們,可以先操作子飛船與母飛船對接,再乘坐母飛船返回地球!”
唐念來不及問她怎麼突然和聯合政府計程車兵達成了合作,在超越人類認知水平的生死恐懼面前,敵不敵我不我似乎都已經顯得不重要了。而且想也知道應該是史醫生以救治他們為條件,要求——或者說威脅士兵帶上他們。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好訊息,她心中一喜,只是那喜悅還沒有完全孵化出來,就見其中一艘子飛船裡跌跌撞撞摔出一個穿著聯合政府制服計程車兵,他用帶著哭腔的嗓音淒厲地大喊:“我們聯絡不上母飛船的人,他們好像走了!”
未成形的笑容立刻僵在唐念嘴角。
“……你說甚麼?”史醫生更是大受刺激,像聽到天方夜譚一樣,風風火火發射到了那個人身邊,撞開他,衝進子飛船的駕駛艙,問裡頭的周旭德,“他說的是真的?!”
子飛船裡除了聯合政府計程車兵,還有幾個像周旭德一樣懂得機械知識的反動派的人,他們進來就是為了防止被聯合政府士兵單方面的說辭欺騙。
周旭德仰起臉,面罩後的臉慘白如牆灰。
他朝史醫生緩慢又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真的沒辦法了嗎!那邊不是還有一些坦克啊甚麼的,把它們的燃料全都收集過來也不行?!”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周旭德木訥地重複,眼神空洞。
除了這艘子飛船,其餘兩艘子飛船也都是相同的情況——燃料緊缺,並且沒有一艘能夠聯絡上母飛船。母飛船的人大概在看清形勢不對以後就先行離開了,聯合政府計程車兵與他們一道,成了太空中被拋棄的孤犬。
唯一的希望還沒破土就被死死摁滅在泥土中,在場的所有人都沒了話音。
死寂如有實質,在空氣中凝成一個巨大的斷頭臺,等待他們一個個走上前。意外來得太快,連傷心都還沒時間釀造成形,像受驚過度的負鼠,眾人只呈現出一種惶然過度的呆滯。
風從孔洞裡湧進來,發出蕭索嗚咽之聲,唐念抬頭看著頭頂上方。
龐然的母艦正呈螺旋狀緩緩上升,由蟲王的身體與艦蟲構成的黑暗物質塗抹成漆黑的蒼穹,將他們倒扣在蒼穹之下,渺小如同碗底之蟻。浥叱興烡
半敞開的孔洞隨著母艦上行,開始漸次閉合,三千浮屠低垂眼簾,無愛無恨地向下俯瞰眾生。矗立在地面的囊艙像一塊塊從地面生長而出的黑色巨石,沉默地回應蒼穹最後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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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電光火石,一個關於出逃的構想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囊艙……”唐念扭頭,朝其他人大聲喊,“用囊艙!”
“不行的,我們驅動不了囊艙,蟲子也不可能幫我們驅動啊!”離她最近的人絕望地反駁。
“不用我們驅動!”她指著其中一個剛剛停泊好、不斷有成蟲往外爬的囊艙,眼睛亮得驚人,“趁現在用子飛船抓住它,把它往外丟!我們只要攀附在它上面就行。”
囊艙由吞食能量的艦蟲構成,有足夠的能量平安到達地表。而且囊艙執行的速度不可能快過正在加速逃離地球引力的母艦,一旦它被他們“丟”出母艦,就不可能再往回飛了,為了不遺失在茫茫宇宙中,成為宇宙裡的孤墳,裡面的成蟲只能選擇驅動囊艙落向地球表面。
只要子飛船能夠牢牢嵌合在囊艙之上,就有可能利用它返回地表。
包括周旭德在內的幾個技術人員聞言都連連搖頭,說她簡直瘋了。
這個構想的荒唐程度無異於想要利用熱氣球飛上天空。要想抓在囊艙上面安全抵達,子飛船既得有足夠的承壓結構,又得保證質心不偏移,還必須擁有強大的抓握能力,單是後面這一點就不可能滿足,因為子飛船不是為了抓握而專門設計過的,它的抓握能力十分有限,在墜向地面的過程中絕對會被離心力甩開。
“我沒瘋!”
唐念冷靜地指著構成母艦與囊艙的黑色物質,“它們能吸收能量,而且是活的,會主動吸收打到自己身上的能量,就像嬰兒會主動吸吮湊到自己嘴邊的奶嘴,用越大的能量打它們,它們越會產生一個吸吮的力。子飛船的燃料雖然不夠返回地球,但底部的推進器可以穩定且持續地向囊艙表面噴射熱量,不用我們抓握,囊艙也能在吸食能量的情況下自動抓緊子飛船。”
唐念不欲再浪費口舌,孔洞眼看就要徹底閉合,再拖拉下去,他們一個都別想走了。其他人理解不了,那就她來行動。醳痸邢轂
她快步衝向其中一艘離自己最近的子飛船,跑到駕駛艙裡,指著螢幕上方一個剛剛從外面飛回來、正減速降落的囊艙,“飛過去抱住它,快點。”翌豉邢
駕駛員被她發號施令的語氣弄得微微一愣,唐念用力一捏他的肩膀,低喝一聲:“快!”
她五官稚嫩,但那股篤定的氣魄卻渾然天成,自然得彷彿全世界都該聽她指揮。再加上當前已是窮途末路,再不付出點行動,大家就只能一起隨母艦飛往太空,成為蟲群的甕中之弊,駕駛員一跺腳,下定決心,轉頭執行了她的指令。豷刑茪
飛船的艙門快速閉合,推進器發出了響亮的低吟。
不過須臾,這艘停在平臺區的宇宙飛船就在遼闊的平臺區上開啟了助跑。
很快唐念就感覺到腳下一傾,飛船利用母艦內的空氣產生了起飛的升力,而那顆即將降落的囊艙在飛船的螢幕上無限放大,迅速佔滿了整個攝像頭,眼看就要迎頭撞上。
當然,強烈的碰撞並沒有發生,駕駛員調整了方向,讓飛船在抓住囊艙外表的同時朝斜上方的孔洞飛。
他成功了,卻也沒有完全成功。
囊艙的體型與重量都大於子飛船,光憑一艘子飛船,根本做不到將它“丟”出去。
好在下一秒,另一艘子飛船補了上來。透過後視螢幕,唐念看到那艘子飛船是史醫生他們所在的飛船。
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心態,最後一艘子飛船也緊隨其後就位。
囊艙就像一顆巨大的橢圓形橄欖,被三隻蜜蜂般的飛船從三側抱住,每艘子飛船之間間隔120°,形成了一個高度對稱的形態。三艘飛船挾持著它,加速衝向即將閉合的孔洞,囊艙內還沒爬出的成蟲嚇得倉皇往外竄,但還是有幾隻被飛船堵在了裡面。
見出去不得,為了避免直接暴露在宇宙射線下,它們只好往回爬,並快速關閉了囊艙上的孔洞。
現在它完全是一顆封閉的黑色橄欖了。
駕駛員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使勁咬住下唇,才從唇縫裡擠出一些聲音:“好像……好像能行。”
其餘眾人也屏息凝神,緊張得幾欲昏厥。
所有人都在留意前視螢幕,只有唐念一個人咬著下唇,緊張而專注地盯著後視螢幕。
漆黑的洞道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攜帶著燦金色的流光風也似的跑了出來。風在它身上破敗的防護服裡鼓譟,震起白鴿般的羽翼,身影勁健如竹。
它身後還跟著幾個狼狽的先鋒隊的成員,還能跑的揹著不能跑的,半傷不傷的互相攙扶。
“唐念——!”
石破天驚的呼喊,收錄在宇宙飛船的聽筒裡,卻僅僅是一道模糊的聲音。
唐念轉過身,手抬起又落下,利落地關閉了後視螢幕,拍下開艙按鈕。逸池邢輄
尾部的艙門緩慢開啟,飛船發出刺耳警報,電子聲音響亮地警示:“檢測到行駛狀態下艙門未關閉,請儘快關門!檢測到行駛狀態下艙門未關閉,請儘快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