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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9章 夸父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

2026-03-25 作者:施歲

第129章 夸父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

眼前白光刺目, 再次睜開眼睛時,唐念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母艦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周圍陌生且詭譎的景象。

天空不再蔚藍, 遙遠的天幕泛出一種溫潤清淡的淺綠色,清透猶如玉髓。綠色中似乎又帶著一點兒暖光黃,整個天空流光溢彩, 閃耀著與地球截然不同的光輝。

比太陽略小一圈的陌生恆星懸在地平線上方, 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往下掉, 每往下沉一些, 橙黃表面就血洗得越紅, 黃綠色的天空也逐漸轉為濃郁的鈷藍色。到最後, 恆星凝固成滾圓的血珠,向四方八方噴灑鐵鏽色的血霧,血霧彌散, 將天胚浸染成熾烈的紅, 輝煌壯麗如同一首史詩。

她稍稍低垂視線,看到赭褐的山脈連綿在大地上。

每一塊石頭都長得不屈不撓,嶙峋, 崎嶇,鋒芒畢露。倔強地扭曲著,像鏽蝕的鐵釘一根根一排排深刺進土地裡。

橙黃河水潺潺流淌, 看起來又重又稠,自黑色的火山岩上蜿蜒而下, 拖出綿長的溼痕。

她還聞到一股古怪沖鼻的氣味,像幾百塊硫磺皂硬邦邦地堆積在她鼻腔裡。

……鼻腔?

她有鼻腔嗎?

唐念試圖摸一摸本該存在鼻子的地方,然後驚訝且釋然地發現自己其實也沒有手。

對了……她也沒有眼睛。

眼睛消失以後,她的視力範圍不再受限於人類那點水平視野和垂直視野, 她突然變得能看清一切,在看清前面的同時,她也看清了背後,在目視左邊之時,她也凝視著右邊。上下左右不再是上下左右,方位的刻板區分在她嶄新的全知視野裡渾然為一體。

她聽到一切,也嗅聞到一切。

陌生星球的風在她全新的耳朵裡呼嘯,陌生星球的氣味在她全新的鼻子裡恣肆。

她不再受限於笨重的軀殼,而變得前所未有地輕盈,猶如一團輕薄晨霧,輕盈到輕輕邁開腿,就跨越了數公里。

她追逐著下落的恆星,攜帶一股初生的新奇與氣勢奔跑。

山脈在她腳下鋪展成道,山谷的河是積壓的水窪。她跑過赤道,穿越乾涸的海洋,縱身躍入極地的永夜。

她穿越背陰面的極寒,又融進向陽面的極熱,二氧化碳與甲烷被酷寒凍結成黑冰平原,熾烈光照將鹽晶沙漠映成了鑽石的海洋。高溫與低溫像揉搓麵糰那樣拉扯她柔軟而富有韌勁的身體,時速高達400公里的超強風暴與隨之而來的閃電刮磨她的筋骨。她時而膨脹,時而收縮,卻依然瀟灑自如。

她跑了七七四十九個年月,在炎寒兩季之間來回穿梭,見證了三萬兩千兩百次日升日落。

將這顆星球如獅子視察疆土一般翻來覆去巡視好幾遍後,她突然感到厭倦了。

停下腳步的時候,唐念心裡遲來地湧現了孤獨。

孤獨是大聲叫嚷以後天地間沒有回聲,是恆星永恆不變地在天空起落,是山川河流都對她的冷笑話與喁喁私語漠然背過臉。

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

她低頭注視自己全能的身體——她生來便已完整,與人類生來便殘缺柔弱、需要時間長成恰恰相反,她完整到一時興起,便可以從身上取下另一個自己。

這個自我複製的產物並沒有完美繼承到她的基因,其中的原因說來複雜,也許是複製過程的自然丟失——自然演化的過程總是會出點差錯。也可能是她無意識發散出來的資訊素對這個尚且孱弱的個體起到了某種抑制作用。總而言之,它的基因片段發生了一些矇蔽甚或丟失,它有點殘缺,好在這點殘缺暫時還無傷大雅。

她試著同它說話,它便也同她說話,她發現它說的話都是她腦海中將要說的話,與它進行對話就像在自言自語。

她當然不死心,於是又一氣呵成複製了許多個自己。

這片荒蕪寂寥的平原上頓時充滿了欣欣向榮的假象,平原被一個又一個她填滿,熙熙攘攘,水洩不通。

唐念說:“喂——”

它們按照她腦海中想的那樣和她打招呼:“喂——”

“今天天氣真好啊。”

它們異口同聲:“可不是嘛!”

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

*

她是一支軍心一致的部隊的首領,有著永不叛變的臣民。

她是空白星球的創世神,獨自一人便從零到無窮大地創造了一個物種。劓馳行轂

可她畢竟是生命,生命總會死亡。

她死掉那天,星球一切照舊,橙黃色的硫磺河還是那樣流,風蝕的蘑菇石依然佇立在沙漠裡,萬物無一為她哀悼。

她死了,漫長的年月過去,壓抑著臣民的資訊素日漸消散。那些同她一樣保留了雌雄雙性基因的個體沒了來自於王的資訊素的制約,開始肆意生長髮育,它們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角鬥,最強壯的那隻突出重圍,將其餘雌雄雙性的同伴碾碎成屍體。

雌雄雙性的個體彼此之間也有資訊素牽制,現在其他個體都死了,剩下的這隻得以擺脫那些束縛,再次演化為她。

她的意志重新降臨於子民身上,如一道天降的神諭。

唐念再一次擁有了生命。繶珖

只是這一次她發現自己變弱了,新的身體不如舊的身體好用,看來基因的丟失多多少少起了些影響,她從100%的她變成了99.9……%的她,就像句號突然出現了一個缺口一樣,變得不再那麼完滿。訲邢逛

好吧,沒關係。沂尺葕俇

唐念繼續複製自己。

死亡與復活後來無數次發生在星球遼闊的土地上,每次死亡對她來說都只是短暫睡了一覺,等睡醒了,她總會收穫一具新的身體以及一地死亡的臣民。

死掉的它們當然也是可以被回收的,她把它們重新融進自己的身體裡——融合與複製、死亡與新生,萬事迴圈往復,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唐念厭倦了這樣的過程。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懶洋洋地看向她的臣民。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演化,這些由她自我複製而成的部下已經磨合出了一套精密的族群結構,幼體呈乳白色,因基因表達不完全,還殘留著較高的智慧,不過這點智慧很快會隨著它們分裂為黑色成體而完全褪去,它們會變成一種基因表達較為完全的生物,沒有個體意志,沒有任何違抗忤逆的想法,當然也沒有任何意外之喜。

無數個聽話的“她”。

那麼……

她究竟是誰呢?

頭一次有了這想法,它如驚雷劈進她的腦海,令她驚悸又焦躁不安,恆星與山河也為之失色。

唐念目視著那片自己早已看膩的黃綠色天空,她知道天上有一些自己需要的物質,它們浮散在大氣裡,替這顆星球扛下了許多次隕石的撞擊,也扛下了過於熾烈的光照。這些物質高到她難以觸及,不過它們經常會隨著下雨而掉下來。

她一一拾取了那些東西,將它們小心且規整地收納起來,密密實實縫合到自己身上。

以她自身為針和基石,母艦製成了。

這是她被削弱到無法起航之前能做到的最後一件堪稱驚天動地的事,化身成一艘艦船,去茫茫宇宙裡探尋自己的起源。

巨大的母艦容納了她的所有子民,她載著它們,離開了這顆誕育她又給予了她無盡孤獨的星球。

遠望故鄉,她回過眸,給予了那顆琥珀色的星球最後一瞥。

褐紅色的氧化鐵、黃色硫磺河與黑冰縱橫交錯在星球表面,如同無數道猙獰的瘢痕,它像一顆傷痕累累的眼珠,流著赤紅色的淚,默默目送著它唯一的孩子轉身遠行。

*扅坻鉶珖

“我的族群是遊牧民族,居無定所,穿梭於各個星系之中,宇宙便是我們的草原。”

唐夏的聲音忽然響在她耳畔,唐念猛然回過頭,看到它以仿生人的形態站在她身後,手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邊重複曾經對她說過的這句話。

……肩膀?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重新擁有了人類的軀殼,而方才被她短暫附身的母艦正位於她腳下,如幽靈般快速躍遷在各個星系之間。

蟲族以蛋白質為食,它們不得不尋找那些存在生命的星球作為路途中的驛站。

每次快到一個新的星球,母艦都會投擲出一些囊艙,裡面儲存著它們族群的卵。這些囊艙以曲率躍遷的方式在廣袤無垠的宇宙跳躍,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目的星球,在合適的溫度下孵化,寄生到那些星球原住民的神經系統上。聓裼醒廣

“它們是我的眼睛和大腦。”它在她身後低低解釋,“替我提前勘探那些世界。”

繼槲蟲之後抵達的是兵蟲,兩者之間會進行簡單的資訊交換,方便兵蟲根據槲蟲提供的資訊提前替母艦剷除障礙。

母艦降臨之後,槲蟲被資訊素召回。重返母艦的槲蟲會集合成一個超級大腦,由蟲王逐一翻閱它們的記憶。

“它們就是我,我就是它們。”

只要它想,它能借用任何一個子民的身體視、聽、嗅。

它們是無數個體,也是一個相同的集體,蟲群即我,我即蟲群。

那些曾被它們蒞臨過的星球,有些戰火紛飛,有些美美與共,有些尚處於生命孕育的初期形態,有些已經送走了無數生靈,步入星球寂滅的老年。

本著長遠發展的策略,蟲群並不會夷平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它們離開前總會留下一些生命的火種,以便下次光臨時有東西可吃。

“你看——”

唐夏的左手依然搭在她肩膀上,稍微施加了一些力道,空閒的右手舉起來,指著前方一個水藍色的、澄澈美麗的星球,“那裡就是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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