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年輕的血液 到時自會有人來取代我
話音剛落, 站在她面前的“唐夏”笑容僵化在臉上,像舊磁帶卡殼一樣,保持著與剛才無異的微微歪頭的姿勢, 用與剛才無異的語調一字一句重複道:
“你在說甚麼呀,唐念?我就是唐夏呀,才幾天不見, 你就忘了我嗎?”
“你在說什——麼——呀, 唐念……我、就、是……”
“你你在、你說、你……”
越到後面, 聲音越呈現出一種機械的平直板正的質感, 空洞又詭異。
下一秒, 唐念看到仿生人啟開的唇縫裡流淌出一種乳白的膠質液體, 她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隻槲蟲。嶷敕陘俇
槲蟲從仿生人身體裡出來了, 眨眼間便消失在蛋殼室的角落裡, 可仿生人還在說話:“我就是唐夏呀。”
緊接著第二隻槲蟲從裡面爬了出來。
“我、就、是、唐、夏——”
第三隻。
“我——”
第四隻、第五隻……
無數的槲蟲從仿生人中空的身體裡湧出來,一隻續著一隻。仿生人的模擬面板因內裡寄生生物的拉扯而逐漸鼓脹變形,雖然由於具有韌性, 並沒有裂開,可面板之下鼓起的肉包與淡青色筋絡還是讓唐念聯想到了冒泡的沼澤這類並不美好的東西。
越到後面,槲蟲湧出的速度越快, 仿生人完全成為了寄居蟹一般的殼,從裡面嘔吐出一條川流不息的白河, 耀眼漫長如同永不寂滅的白夜。
每一隻離開前都在告訴她,它就是唐夏。相同的聲音如同魔音充溢她的耳膜,這一幕詭異到極點,唐念忍著沒動, 胳膊上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直到最後一隻槲蟲離開仿生人的身體,喧鬧的聲音才止息。
仿生人的面部維持著最後那一刻僵直的笑,眼底空洞無物,定定地盯著她,目光又像根本沒有聚焦,虛散在空氣裡。
不……並不是最後一隻。
唐念看到它勾起的嘴角緩緩落了下來,拉成一個平直的一,像蝴蝶併攏的翅膀緩緩下落抻平。它面無表情看著她,藍眼睛深沉黯淡如同蒙塵的寶石。
“……你是誰?”
長久的對視後,唐念皺著眉,終於忍不住開口。
*
“隊伍上路了嗎?離首都還有多遠?”
離主戰隊發動攻擊僅有不到半小時的時間,進入大廳之前,薛清徽向下屬做了最後一次確認。
對方頷首告訴她:“您下午交代之後,我便傳達過去了,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C-084區的邊界,估計深夜就能趕到首都。”掜尺邢廣
儘管早就知道自己的領導生性多疑,然而下午忽然接到薛清徽的通知,讓他以她的名義聯絡遠在密米爾守衛的方懷謙,並從C區調取一部分兵力過去首都支援時,他還是大吃一驚。
兢兢業業照做,心下卻不太理解,謹慎地問:“您是有甚麼擔心嗎?”翊摛鈃俇
薛清徽沒有明說,只含混地從喉間擠出一道語氣詞。
聯想到她下午閒下來時偶爾會翻看機器人從母艦帶回來的影片,下屬總算恍然大悟:“您是擔心萬枷他們有詐……?”
“她的隊員死得太簡單了。”薛清徽說。
“機器人帶回來的那些影片……我們的人都反覆檢查過了,沒被纂改。”下屬勸慰道,“在那種都是蟲子的環境,人類確實沒甚麼防範的方法,死得簡單大概也是正常的,您不必為了這些不值一提的人煩心。”
“也許吧。”她沉沉出了口氣,看向落地窗外烏沉沉的天空,“反正不管她有甚麼手段,多調些兵力去首都防範總是好的。現在幾點了?”
“六點零六分。”
“行,隨我進去。”
大廳裡林林總總坐了許多人。
針對母艦的攻擊以太空軍為主力,而太空軍的將領是方必先——方懷謙的弟弟。這對兄弟是密米爾包括整個A區的軍事力量的真正話事人,哥哥留守在密米爾,弟弟則帶著A區的太空軍飛赴到了赤道。
聯合政府在全球分為A、B、C、D、E五個大區,其中小區沒有兵權,只有垂直性管理的糾察系統,大區各有軍隊,為了防止產生政變,軍隊由各區民眾混編而成,並不下放指揮權,都是到了需要出動軍隊之時,才會臨時指派戰區司令指揮。
儘管最高聯合政府對軍隊治理做出了種種努力,然而理論與實踐畢竟存在很大一段差距,大區的軍事指揮權實際上都被地頭蛇侵吞了,指派哪位司令全由大區背後的真正話事人透過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決定。
C區的軍隊駐紮於瑪門,早已被薛家的勢力滲透了個徹底,其他各區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像A區便落入了方家兄弟之手。
這些地頭蛇並不僅僅只是一方霸主,他們的祖上或者其他親人在過去的戰爭中都曾立下赫赫戰功,且藉由戰爭大肆斂財,財權雄厚,要拔除他們難如登天。既然拔除不了,那就只好拉攏合作。慢慢的,政府內部與這些勢力混雜成一團,當前的□□面是兩方共同作用的結果。
太空軍首選的進攻手段是遠端導彈攻擊,負責操作的自然不是薛清徽這種門外漢,她與其他政客一起坐在專門的大廳裡,大廳正前方的牆壁上有一塊巨大的螢幕實時顯現著各種高深的圖。
萬枷的位置就在她旁邊。
她比薛清徽還早到,穿著長靴的腳踩在前面那隻椅子底部的橫樑上,薛清徽走過來,在她身旁端端正正入座,還和顏悅色向她問了好。胣裼婞桄
“有甚麼好的?”萬枷冷笑道,“主戰隊裡又沒有我的人,先鋒隊裡我的隊員也死光了,薛小姐這是打算來場卸磨殺驢?等攻打母艦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朝我們動手了?”
“小姐”是薛清徽還在當薛乘風孫女時外人對她的稱呼,今非昔比,她的身份地位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了,萬枷這麼叫純粹是在膈應她。
薛清徽沒生氣,無視那點口頭之快,依然是一副慈和柔善的樣子:“萬統領,我們政見不同,因分歧而生的鬥爭難免見刀見血,不過我想……不必是今天。”侍者端來茶水,她做了個拱手相讓的姿勢,對萬枷微笑道,“請。”
萬枷用鼻子哼了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蛇摛婞桄
與她相反,薛清徽只淺淺抿了一口。
萬枷知道薛清徽的遭遇,雖然很是看不慣她一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嚥下的做派,卻也只是皺了皺眉,沒說甚麼。
薛乘風怕死,這不是甚麼秘密。有錢有閒的人一旦想要追求永生,受害的便是身邊人,他還活著的時候為了追求長生幹出過許多駭人聽聞的事,除了找同血型的陌生人換血外,自然也沒放過身邊的人。
至親的血有著陌生人沒有的功效,只要奉血者保持著虔誠盡孝之心,每四個月奉上足量的鮮血供長輩喝下,長輩就能在晚輩的誠心祝願下實現永生。鈠瓻邢壙
——這個說法來自一個自詡風水大師的騙子,而薛乘風抱著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問自己的一眾兒女以及孫子孫女誰願意給他盡孝。
後輩們一開始爭相搶奪盡孝的權力,後來一聽盡孝的方法,一個個都嚇得不做聲了。
只有薛清徽的爸爸、薛乘風的長子試圖借用這個機會巴結討好父親,又不願意自己受苦,所以推出了薛清徽,對薛乘風說您的孫女可以。扅池姓咣
那時薛清徽才十幾歲,正是青春期小姑娘長身體的年紀。
這場天長地久的鮮血儀式掏空了她的身體,也無限地助長了她對權力的貪戀、她的恨意及野心。只有得到了權勢,站得夠高夠遠,才不會被任何人呼來喝去像工具一樣使用,“小姐”、“某人的孫輩”、“某人的兒女”這種頭銜遠遠不夠,要當就得當最強的掌權人,不然也只是從菜市場裡任人挑選的肉變成了拍賣會上打著高階稀有標籤的肉而已。
她用皈依佛教的方式掩蓋自己的鋒芒,將自己的真實感想用一層柔軟織布掩蓋,修磨成沒有銳角的圓。她抄寫經文,廣結善緣,日日為自己的祖父祈禱。
後來,本對她有所提防的薛乘風也逐漸對她放下了戒心,偶爾賞她一些金銀、一些股份,像在獎賞一隻溫順無害的貓狗。
再後來,薛乘風死了。
明眼人都隱隱猜到了背後推手是誰,不過由於沒有證據,而且薛清徽向來以溫良形象示人,識時務者也只好轉頭去巴結她。她以一種不符合外表的雷霆手段發展自己的勢力,架空自己的父親,拉攏同夥,擠兌集團中有異心的人,很快將股權與話事權牢牢握在了自己手裡。
萬枷並不可憐她,因為薛清徽並不軟弱,“可憐”與“同情”這類用於弱者的詞彙與她並不沾邊。
濫殺無辜,肆意斂財。
從受害者一舉躍升為加害者。
她取代了自己的父輩,清醒地走上了與父輩相同的道路。
席上的人皆已就位,離預定的時間只有十幾分鍾了,本是急迫的時刻,但也許是察覺到了萬枷的注視,薛清徽像話家常一樣,把茶盞放到面前的桌上,悠然道:“人都想保住自己當前已有的權力,甚至更上一層樓,而不是透過分享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就是人性。換成是你坐到我的位置,恐怕也不會做出比我更好的選擇。”懿墀睲咣
“是嗎。”萬枷淡淡道。
“是啊。”薛清徽搖晃著茶盞裡澄澈的茶液,嘆道,“再好的事物,只要有人加入,發展到最後也總會背離初心。萬統領,你的初心又能堅持多久?”
她側目看向萬枷,眉眼藏著冷淡的笑,“就算你能堅持,你的傳承者也能?”
“也許吧。”萬枷說,“我沒法保證自己能一輩子堅定不動搖,更管不了別人怎麼想。不過……要是有朝一日我變成那樣,到時自會有年輕的血液來取代我。”
*
“……你是誰?”
清亮的聲音像水滴濺入湖面。醳褫刑胱
仿生人的臉頰在她面前模糊起來。佾翅涬壙
“我是誰?”它模仿她的語氣與聲調問。
矗立在洞xue中間的白色大腦突然間像被戳破的蛋白一樣爆裂流散出來,無數觸手騰空而起,從光禿禿的樹幹生長為枝幹虯結的樹冠。
在唐念反應過來並做出回應之前,那些觸手朝她飛快襲來,將她一把卷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