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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126章 朝聞道 萬丈深淵,浩瀚星雲

2026-03-25 作者:施歲

第126章 朝聞道 萬丈深淵,浩瀚星雲

廖卓銘第一次見到史詩逸就很不喜歡她。俗話說異性相吸, 這句話除了庸常地理解為男女兩性相吸,還可以理解為性格特質不同的人互相吸引。然而這句幾經驗證的古語放到他們身上卻大錯特錯。

他和史詩逸實在太不一樣了,不一樣到見到她第一眼, 他就產生了一股生理性厭惡。

那年史詩逸才十八歲,留著一個短短的波波頭,不管看正面看還是背面看都很像一顆香噴噴的蘑菇。

這顆邪惡蘑菇頭在大一新生都還沒分方向的時候就加入了梅段香的實驗室, 以至於前半個月, 總有人傳她是梅段香的親戚, 走的裙帶關係進來的, 後來才得知她與梅段香甚麼關係都沒有, 能進來純粹是因為她是戰後高考恢復第一年的C區狀元。

C區涵蓋了無數個小區, 能當上C區狀元的人自然不可能平平無奇。蛇興洸

正因為從小到大都有這份天分加持,史詩逸活得極其瀟灑肆意,在大家都還謹小慎微的年月裡, 只有她橫衝直撞, 無畏無懼,藐視一切規章制度,只憑自己的心情做事, 以至於梅段香總是得跟在她身後為她擦屁股。

那時梅段香向上申報了一個自然科學基金專案,按理來說,只要專案立起來了, 錢也應當隨著專案立項到來。然而立項之後,經費卻遲遲批不下來, 私下裡一打聽,才發現錢居然被同校一個與大官有勾連的教授私自挪用了。

挪用公款自然是大事,但由於他背後有官員當靠山,且私下裡暗示幾月後會歸還, 梅段香也不好說甚麼,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不知情。

可史詩逸不幹了,她急著開啟那個專案——事後廖卓銘問她為甚麼這麼急,她說沒有為甚麼,她就是單純想早點開始——總之,心急的史詩逸一看經費沒有按照流程批下來,頓時怒從心頭起,跑到那位教授面前,直白地喝問道:“你為甚麼要挪用我們的錢?把錢還回來!”

事後那位教授打電話給梅段香,對當時還是副教授的梅段香笑呵呵道:“小梅,你這個學生挺有意思啊。”把梅段香嚇得連吃了十顆速效救心丸。

她乾的驚人的事當然遠不止這一件,對於學校導師之間複雜的派系關係,史詩逸雖然有所耳聞,卻全不在乎。

只要其他實驗室裡有她感興趣的內容,她就會去串門,也不管實驗室負責人與梅段香是不是有齟齬或者競爭關係。偶爾興致來了,免不得指點上幾句,有一回甚至還幫一個延畢了好幾年的學姐攻克了一個專案難題,那個學姐後來在某著名期刊上發表了文章,她的導師——梅段香的死對頭也因此沾了光,麻雀變鳳凰。

廖卓銘找到史詩逸,讓她不要再這樣了:“你是梅老師的學生,代表的是她的臉面,你得跟她同仇敵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詩逸說:“梅老師是梅老師,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這麼想,其他人只會覺得你倆是一體的……”他苦口婆心勸誡,“你這樣讓梅老師很難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難做她就會把我趕走了,她不趕走我,說明她還可以忍受,她都沒表態,你在借題發揮甚麼?”史詩逸滿不在乎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聰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與溫順,同時也接受了你在學術上的庸俗蠢笨一樣。”

廖卓銘目瞪口呆:“庸甚麼、蠢甚麼……?”

他氣得頭頂生煙,怒火攻心,想反駁,一張口卻無言。

因為他知道史詩逸說的是對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學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導師勸離實驗室了,可偏偏史詩逸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學生。她的天賦讓一切任性都成了個性。

那時他們在研究活體面板的培養,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塊健康面板組織,將其培養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這種自體細胞的好處是沒有免疫排斥,可以應用到燒傷患者臉上,為他們解決面板再生的難題。

專案本身並不多麼超前,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臨床應用,雖然被戰爭中斷了,但再撿起來也沒甚麼難度,起碼很“安全”。螘齒悻臩

梅段香帶領他們在這個安全的領域內進行研究,所做的不過是一些細化工作,沒有取得甚麼突破性進展,是史詩逸創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鬧地修復部分面板組織,他們為甚麼不試著利用3D生物列印技術為重度燒傷患者重建全身的面板?

從一小部分面板組織到全身,聽起來好像只需要簡單地進行拓展,實際應用起來卻難如登天。

可史詩逸不僅敢想還敢做。她死乞白賴來的那些經費被她揮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列印領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瘋狂地投入進去,每天第一個來實驗室打卡,最後一個下班,好幾個節假日,別人都放假回家的時候,她直接選擇了住在實驗室裡。

大概執著且努力的天才總有這種凝聚力,他們無需高談闊論宣傳,便自成燈塔本身,吸引著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隻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這位託舉者,史詩逸更像是實驗室的靈魂。

而在他們長達兩年的刻苦鑽研下,這項結合了3D生物列印與活體面板培養的技術居然真的成功了,他們攻克了神經元接入的難關,列印出來的臉能夠像原生臉那樣做表情——儘管還不是很完美。

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與廖卓銘看來只是瑕不掩瑜,他們發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軟,只有史詩逸陷入了鬱鬱寡歡。

她說不該是這樣,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能解決這個難題。

梅段香讓她別鑽牛角尖,她嘴裡嗯嗯啊啊應著,廖卓銘卻知道她壓根沒有聽進去。

她果然沒有聽進去。

那時他需要去南方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需要短暫離開一段時間,等他出完差回來,史詩逸已經闖下了彌天大禍。有一個企業邀請她與他們進行合作,他們提出了一個彷彿科幻的構想,希望利用人體內調控再生的關鍵分子,讓人體實現蠑螈那樣的再生能力——斷掉的殘肢主動長回來,失去的面板自動修復好。

他們給了豐厚的經費與優越的環境,史詩逸瞞著梅段香以及實驗室其他人以個人名義加入了他們。

結果才過去了一個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們研究這個技術是為了復活一個在三戰期間腦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與萬枷還曾經接到過委託,為這位大人物實現數字永生,不過這個構想最終沒有成功,而且隨著戰爭結束,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戰犯那一頭,身上押著反人類罪等數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儲存他的身體不被摧毀便已絞盡腦汁。

數字永生這條路走不通,手下們就打起了組織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詩逸的才能為他重塑損毀的大腦。

史詩逸並不知道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她單純只是覺得對方提出來的構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頸,雖然隱約察覺到對方不像甚麼好人,但她還是像之前那樣滿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銘出完差回來,史詩逸人已經進了監獄。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從得知事實開始廖卓銘的腦子就嚶嚶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無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就這樣成為階下囚,半個月時間裡,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關係,得罪了從前汲汲營營經營的人際網,又請了最好的律師,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史詩逸從牢裡撈了出來。

接她出監獄是廖卓銘的工作,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著一把很大的灰傘,像撐著一朵硬邦邦的烏雲。

本來以為遇到了這種倒黴事,史詩逸總該收斂一些了,起碼也該蔫頭耷腦,符合他對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來的時候,連綿雨幕也遮不住她雙眸的明亮。咦瘛鈃桄

彷彿中間這些冗雜的事都不存在,彷彿沒有人為她苦苦奔忙,她興奮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說這個方向可以為他們那個課題一直以來的平靜提供新靈感。

“只有你以為那是瓶頸。”他說。

“……嗯?甚麼?”

忘了爭吵是怎麼開始的了,烏雲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銘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惡毒言辭辱罵她,說都是因為她的鑽牛角尖害慘了梅段香,也害慘了他們這些同門,以後哪家企業還敢要他們?哪所高校還敢招他們?他們全都被她連累了。

說她做事衝動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腦子分一點點去考慮這背後的利害關係,現在大家都還能好好的。翳茌鉶炛

說她三觀崩壞,不計後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學害人。

說出那些指責的時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帶來的。

也許不是忘了,而是不願承認。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窮盡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輝。在追隨那份天賦之外,人也會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轍”的外衣裡,像糖衣底下的苦藥,在他嘴裡抿了許久,直到史詩逸離開密米爾,南下去到瑪門,那層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壓抑許久的不甘與失衡,看清自己內心的陰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難說史詩逸的離開與那場爭吵有沒有關係,那場爭吵的最後,她也很上頭,指著他的臉說:“科學分甚麼對錯?它就只是個工具,壞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膽小而已,廖卓銘!你覺得你沒有把握這個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腳……不,你連試都不敢試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嚇死了!”

她是為了證明科學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為那時的密米爾已經容不下她。

無處安放的執念與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兩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風波隨著她的出走而暫時平息。廖卓銘本來以為自己的生活也該就此回歸正軌,可他卻忍不住像個陰暗偷窺者一樣默默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知道史詩逸在瑪門的一家整形醫院做事,院長並不是甚麼好東西,為了掙錢採購了許多政府明令禁止的違規器具。不過史詩逸向來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對方能為她提供她需要的東西,她就能與對方達成合作。

院長需要她的醫療技術替他打響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長的資金與環境支援,繼續先前被中斷的再生關鍵分子研究。兩個人的目的都沒幹淨到哪裡去,一拍即合,狼狽為奸。

每次翻看史詩逸的病例,廖卓銘都膽戰心驚,生怕哪天她就把人醫死了,或者引發了一場重大的、死傷慘重的實驗事故。

然而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顧,還是她心裡有桿秤,這麼多年下來,她與她的病人竟然都安然無事。

當然,她也沒有做出太大的成績。

想要讓人類擁有蠑螈一樣的再生能力,在當時乃至是現在都太超前了,過於超前與過於落後的東西都會被時代放棄。

生死人,肉白骨。

這怎麼可能呢?

當初廖卓銘單方面認為會被史詩逸的站錯隊拖累慘的同門,最後都在密米爾取得了各種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有人從政高升,有人創業賺得盆滿缽滿,有人成為了德高望重的醫生。

唯獨史詩逸——她甚麼都沒有。

沒有多少錢,也沒有多少成就。她有的好像只有她那一腔對未知的執拗以及古怪的性格,守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夢想,在自己的世界裡做著沒有人能夠理解的事。

慢慢的,史詩逸這個傳奇的名字開始隨著時間流逝在密米爾學術圈裡銷聲匿跡,正如當年的邢知理一樣。時間不會特別銘記誰,滾滾紅塵,大浪淘沙,沒有誰是真正無法被取代的。

忘了從甚麼時候,廖卓銘也不太關注她了。

可是當有一天,邢知理突然以林桐的身份向他求助,請求他再為她安排一次整形手術時,他第一個想起來的卻是那個極其不靠譜不著調的師妹的臉。艗眵省臩

“有一個人……她應該會幫你。”酏遲邢壙

“她能信得過嗎?”邢知理問。

不知道史詩逸渾身上下究竟哪裡寫著“信得過”了,但那一瞬間,他斬釘截鐵說出的卻是——

“能。”

因為她和邢知理是一種人。她們都註定要在一條道上走到黑,走到頭撞南牆也不心死,走進無邊宇宙還嫌不夠。

宇宙既是萬丈深淵,也有浩瀚星雲。

邢知理死了,可她不是死亡便寂寂無聲的樹,她是一種孢子,隨風擴散到世界各處,像她這樣的人總會在世界某個角落裡生生不息地湧現。

史詩逸是這樣。

廖卓銘知道她是怎麼醫治那群在汙染區遭受過汙染的孩子的,她從來沒有放棄過那個被許多人棄之如敝履的構想。

唐念也是這樣。

正常人對蟲子要麼唯恐避之不及,要麼充滿恨意,只有她抱著對新物種純粹的求知慾,固執地想要去帶回一隻無人在意的槲蟲。

她們做的事甚至無法用對與錯去衡量,旁人看來,只覺得奇怪與瘋狂。

時過境遷,廖卓銘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年少時聽聞邢知理傳奇故事的敬畏與虛幻、與史詩逸朝夕相處的欽羨和不甘,落到唐念這裡,都只化成了無奈。

好吧,她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吧。

反正誰也阻止不了她的。齮池光

*

“唐夏。”

狹窄的洞道里,唐念鑽出了蟲殼,看向站在通道另一頭的金髮仿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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