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她們這種人 2068年
同樣的話由廖卓銘說出來便顯得大打折扣, 畢竟史醫生的表述是自然而然發自於心的,而他是照貓畫虎、東施效顰。
唐念做了個酸掉牙的表情,廖卓銘也不在意, 在面罩後笑了笑,繼續寫:“到了傍晚,聯合政府那幫人應該就會行動了, 我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休息, 你們先睡一覺吧, 我來放風。”
常琳已經操縱著假蟲進入了洞道兩側的兵蟲巢xue, 兵蟲巢xue雖然隨處可見, 但要找到一個沒有蟲子的閒置巢xue卻並不容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眼前這個空巢xue, 雖然搞不懂兵蟲的巢xue是固定的還是隨機入住,可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蟲殼以倒車入庫的姿勢笨拙地爬進了空置的兵蟲巢xue裡,隨後終於停下了長達幾小時的奔波。繹褫形茪
常琳回過頭, 看到了廖卓銘寫在螢幕上的那些字。
她點點頭, 把駕駛座的位置讓給了他,自己則爬到後面,與後座的周旭德協力將椅背平放下來, 斜躺在上面休息。
唐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像他們那樣躺下。
“你不休息嗎?”常琳問。
從登上母艦到現在,他們已經十七八個小時沒閤眼了, 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現在不養足精神的話會很耽誤接下來的行程。
唐念搖搖頭, 表示她還不累,可以和廖卓銘一起望風。
“年輕就是好啊。”常琳笑笑便隨她去了。苅幸臩
特種部隊有訓練過快速入睡的方法,加之先前奔忙了許久,常琳和周旭德幾乎倒頭就睡, 沒一會兒,兩人的呼吸就變得和緩綿長起來。廖卓銘從螢幕上轉過視線,稍微瞥了唐念一眼,她坐在角落裡發呆,雙眼放空,不知神遊到了哪個國度。
停頓片刻後,他敲下鍵盤:“去吧。”
螢幕在唐念面前晃過,她看著上面的字愣了愣。
廖卓銘告訴她,蟲殼後半部分有一輛做成了工蟲外形的迷你小車,除了行駛沒有任何自衛功能,並且只能容納她屈膝蹲坐在裡面,連腿腳都伸展不開:“要是你不嫌難受,而且下定了決心,可以開著它去找你那隻寵物。”
“可是我們傍晚不是還要……嗎?”她遲疑地問。
他們潛伏在這裡當然不是為了過家家,而是要等待傍晚人類大部隊攻打上來,在一片混亂中刺殺聯合政府那邊的人。然而具體刺殺誰她也不是太清楚,無論是萬枷還是廖卓銘都沒向她透露太多。藝褫省垙
此刻也是一樣,廖卓銘搖著頭,再一次對她說:“刺殺是我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上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跟我們一起行動。”
唐念沉默了。薏持滎胱
她上來確實是為了尋找唐夏,而不是參與他們那些複雜的政治紛爭,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
但她之所以能上來也是仰賴了他們這趟順風車,如果沒有他們願意培訓她、搭載她,憑她個人的力量,是絕對不可能上到母艦來的。這時候獨自離開,將危險的刺殺任務完全推給他們,總有種卸磨殺驢的味道。
在唐念簡單的世界觀裡,有人來惹她,她就報仇,欠了別人情,則按量償還,一切往來天經地義,無論甚麼情分都能在她心裡那桿秤上達到收支平衡。在這節點一走了之,總歸有點不符合她心中的道義,她思考著是不是先協助他們完成刺殺任務,然後再去找唐夏比較好。
她是個很好懂的人,廖卓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甚麼,好笑地說:“你自己一個人出去找它,其實比我們的刺殺任務還危險,沒有誰欠誰的說法。要是讓詩逸知道我給了你那麼個破蟲殼就敢讓你單獨行動,她估計又要罵我是賤人了。再說了,刺殺結束,我們還要憑藉它的力量離開這,大家相互利用來利用去而已,不用有心理負擔。”
這番話雖然現實,卻不無道理,唐念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說辭。
廖卓銘於是讓她去到蟲殼尾部,先坐到迷你工蟲的身體裡。
雖然他一再強調是“迷你工蟲”和“破蟲殼”,然而親眼見到這個改造過的蟲殼有多小,她還是大受驚嚇。
這具工蟲蟲殼貌似是用工蟲身上擷取到的表皮組織二次改造而成的,只有兒童玩具車大了一圈——那種五六歲的小孩兒最愛騎的迷你敞篷車。
不同的是這具蟲殼不是敞篷的,它有模有樣地仿照工蟲的樣貌等比縮小了,頭部的位置聊勝於無地掛了個資訊素囊袋,胸部坐人,腹部則裝了氧氣罐與簡易版空氣迴圈裝置等生存必需的裝置。
“……”
唐念實在想象不出自己開著這麼輛小蟲殼走在成蟲堆裡會是個甚麼場景,先別說會不會引起蟲群懷疑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了,光是會不會被成蟲無意間一腳踩死都難說。
小蟲殼內雖然也有螢幕,但那塊巴掌大的螢幕自然不像大蟲殼裡的螢幕那樣搭載了複雜的智慧系統,那個螢幕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她駕駛的時候能看到前面的路。
“你確定開著這個東西出去,我還能有命在?”她指著小蟲殼,艱難地問。
“兵蟲內部空間有限,我倒是想給你一隻正常大小的工蟲,可塞不下啊。”廖卓銘表示他也愛莫能助。
唐念心裡僅剩的那麼點愧疚瞬間蕩然無存,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最後仍是硬著頭皮鑽進了小蟲殼裡。沒辦法,不用這個東西,她也沒有別的法子能夠出去,總不能甚麼防護措施都不做,就這麼大剌剌用兩條腿走出去吧?
小蟲殼內部狹窄得僅供她曲起雙腿坐著,脊背也只得微微佝僂,完全挺直了,腦袋就會撞到頂。
她熟悉了一下面前操作屏的各個按鍵,好不容易開啟了螢幕,廖卓銘的字赫然出現在鏡頭前:“你準備好了沒,我把你投擲出去了?準備好了你就揮揮爪子。”
“……”矣胔刑俇
她咬牙切齒揮了揮工蟲的“爪子”。
廖卓銘於是坐回了駕駛位。
他背對著她,唐念看不見他擺弄了甚麼,十幾秒後,她感覺到兵蟲的蟲殼正在緩慢上升,為腳下的地面騰出空間,而她所在的工蟲蟲殼則巢狀進了某個部位,正在緩慢下降,逐漸脫離兵蟲蟲身。
常琳覺淺,被這細微的動靜弄醒了,坐起來,吃驚地問廖卓銘這是在幹甚麼。
在完全下沉到外部之前,唐念看到廖卓銘寫字回答:“她要去執行個單人任務。”
現在她已經完全來到兵蟲外部了,如同被母牛分娩下來的一頭小牛犢。小工蟲落到了兵蟲足底下的空間,幾乎是擦著它的腹部開出去的。開到巢xue邊緣的時候唐念還猶豫了一下,怕直接跳下去把這個小工蟲的蟲殼摔壞了,還好緊接著她就在操作屏上找到了一個攀爬功能,攀著洞道的牆壁慢慢爬了下去。
該說不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下到洞道地面以後,在洞道內走動的其他蟲子立即發現了她,洞道內產生了一場小型騷動,來往的蟲子似乎無法理解為甚麼會有一個這麼小的“同伴”,唐念看到它們伏低身軀,震動翅膀,發出了一些喀拉喀拉的聲音,似驚嚇、似警戒也似好奇。
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受到攻擊死掉,但不知為何卻沒有感到特別害怕,反而開著小蟲殼,無視了那些惱人的聲音,一路穿梭於成蟲的附肢間朝前駛去。
*
直到那隻小工蟲的背影徹底在漆黑的洞道里消失了,常琳都沒反應過來。
她一度懷疑自己在做夢,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撞到了面罩上才終於回過神,在螢幕上劈里啪啦打下:“太危險了!她就這樣出去了?!那些蟲子不會攻擊她嗎?她不會死嗎?”衣烆桄
廖卓銘撓了撓面罩:“我也不知道。”
“??”她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你還讓她過去?太危險了!”為了強調其危險性,她像復讀機一樣把“太危險了”這句話翻來覆去打了許多遍。
他沒有辦法,只好含糊其辭地表示唐念應該不會死。
“為甚麼?”
“不知道。”
“……”
這是一種無法訴諸於口的直覺,廖卓銘苦笑著聳了聳肩:“怎麼說呢……她很像我認識的兩個人,她們這種人是很難輕易死掉的,而且總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神奇的事情。”
就算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在求道的路途上。
就像邢知理那樣。
*
2067年,邢知理改名林桐,與唐生民結婚,遠走他鄉。
她潛逃後,有關她的通緝令與那張通緝令帶來的影響並沒有消失,廖卓銘重返校園,繼續自己被戰爭中斷的學業,很長一段時間裡,那張戰犯名單都是壓在所有學子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大家在搞科研之前要先學會站隊。
學術圈的氛圍由此變得烏煙瘴氣,導師與官員勾結,學生巴結導師,你忌憚我,我討好你,選定一個課題之前要先經過無數道政治稽核,所有人都束手束腳,只敢蝸居在舒適圈內,做一些無關痛癢的課題,重複前人已經探索過的道路。
然後——
2068年,史詩逸來了。瀷持刑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