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頭蛇 歡迎入場
開出黑心宰客停車場後, 唐念又在瑪門外圍的平民區逛了許久,碰見的停車場要麼車位已滿,要麼就是各種旅舍附帶的, 必須在裡面入住才能獲得停車資格。
旅舍大都沒有透明的價目表, 前臺見她是外地來的,全都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身邊的唐夏是個別人一開口它就點頭說“好啊”的傻子,唐念只能獨挑大樑,發揮自己並不厲害的口才舌戰群儒, 最終好不容易才以一個較為公道的價格在其中一家旅館住下,並使用了久違的電子支付。
叮咚一聲,支付成功,餘額上的數字少掉兩百。
價格公道, 就不能指望環境有多優美了。
這家小旅館才兩層, 全屋由木搭建而成, 在夏季多雨的季節無疑是黴菌的快樂小屋, 整條走廊都充溢著一股潮乎乎的黴味。
來到盡頭,房間門一開啟,一隻小貓崽那麼大的老鼠受到驚嚇,飛快從空調管道里竄了出去, 要不是地上殘留著幾粒老鼠屎,唐念差點要以為一閃而過的黑影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唐夏在她背後哇了一聲,說唐念, 這個房間居然有獵物可以捕獵, 好神奇。
唐念頭疼地走進去, 插卡開啟房間的燈,幾乎是燈一亮的同時,幾隻原本靜靜蟄伏於牆壁上的美洲大蠊就驚慌失措地消失在了暗處的櫃子腿後。
“……”
所謂一分錢一分貨, 唐念長嘆一聲。
把行李箱簡單安置好後,她拿出衣服,正打算去浴室洗澡,一回頭就看到了唐夏眼巴巴的眼神。
“我先洗澡。”她冷酷無情地說。
唐夏於是委屈巴巴地學著幾秒前的她長嘆了一口氣。
等洗澡完,重新換上外出的衣服,唐念才找出手機與房卡,讓它跟上來。躺在床上裝殭屍的唐夏當即一個鯉魚打挺,小跑著跟隨在她身後。
他們來到旅館外面的美食街,這裡有很多人在擺攤,澱粉腸在烤架上緩慢翻滾,孜然滋出熱烈香氣,垃圾食品獨有的誘人鹹香霸道地宣示著存在感。唐念穿越重重油煙,來到一個清靜的水果攤子前,向攤主要了一串青提。
攤主是個年輕女孩,動作慢悠悠地從找出一串包裝在塑膠袋裡的青提遞給她,隨之附贈而來的還有一個不菲的價格。
唐念咬咬牙,肉痛地掏出手機付了錢。
叮咚一聲,她又痛失六十。
與她的肉痛相反,唐夏抱著水果喜氣洋洋。唐生民偶爾會狗屎運爆發打贏麻將,每當這時他都會得瑟地哼一道自己編的小曲,那旋律唐念都已經記不太清了,可現下唐夏準確無誤地把它哼了出來,得瑟之意相較於唐生民有增無減。她聽得無語又好笑,也不知它究竟在得意些甚麼。
好在它不算良心泯滅,在迫不及待嚐了一口後還曉得摘出一顆遞到她嘴邊。
出於個人衛生習慣,唐念沒立刻張嘴,她想洗一洗再往嘴裡送。但又突然想起離開過路村莊的時候,她好像也這樣投餵過唐夏綠豆餅。它在模仿她的行為嗎?
唐夏就像一面鏡子,光可鑑人地反射出所有投映在它身上的東西,禮尚往來,投桃報李。它還有點像一塊橡皮泥,一捏一個凹痕,所有落於它身上的痕跡最終都會塑成它的人形。
這感覺很奇妙,就好像她是女媧,正在親手促成一個人格的誕生。唐念想著想著就開始遊神,以至於最後嘴裡還是被唐夏見縫插針塞進了一顆沒洗的葡萄。
她用舌尖抵出去,它立刻很受傷地垂著眼尾看著她。按理來說唐生民的臉做出這種表情該是很欠揍的,然而她停頓幾秒,還是把青提含了回去。熤篪鉶茪
他們一前一後嚼著葡萄往旅舍方向走,還沒徹底離開美食街,便見街道盡頭晃悠著踱來幾個叼煙的人,開始逐個攤位收取保護費。
“甚麼是保護費?”唐夏好奇地低聲問她。
唐念言簡意賅地解釋:“一種不合理的東西。”
熱鬧的夜市此刻詭異地安靜下來,攤主們像豺狼虎豹面前溫順的羔羊,默不作聲將保護費雙手奉上,食客也降低了說笑的音量,默契地垂下視線,避開來者,為他們讓出一條大道。唐念帶著唐夏混入慫兮兮的人群,接著她親眼目睹他們剛才買過的水果攤子也被那幫人按順序收取了手續費,她交給攤主的錢轉瞬間便又到了那些人手裡。
唐夏察言觀色,沒有吱聲,回到旅舍,才嚼巴著青提問她:“那些人為甚麼可以收保護費?”頓了頓,靈光一閃,問,“我們也能收嗎?”
唐念笑了一下:“我們最好不要收吧。”
“為甚麼?”
“因為那是.□□.乾的事,我想我們應該還算是好人。”
他們的對話被一旁的老闆聽到,他坐在櫃檯後玩消消樂,已然把唐念當成了帶著精神有問題的父親來旅遊的孝順女兒,於是好心多告訴了他們一些,讓他們在瑪門玩的時候不要輕易招惹看起來很拽的人,因為他們多半確實有拽的資本。
“這裡的地頭蛇你們肯定聽說過,是一家集團公司,世世代代由薛姓家族的人把控,由於創始人叫薛乘風,集團就取名為乘風。”蜴齒興銧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期望聽到諸如“哦哦!我知道,原來是乘風集團”之類的回答,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一個是外星生物,一個是對經濟漠不關心的人類少女,兩個人毫無反應地注視他,等著他繼續介紹。
他只好毫無興致地接著往下說:“瑪門的GDP幾乎都是由這個集團貢獻的,他們的勢力甚至大到花錢買通了C-071區區長的選舉。所以……你們懂的,地方法為他們量身定製,雖然我們有全球通用法,但是這裡的人遵循的卻是另一套法則。乘風集團收購了很多當地產業,黑白兩道通吃,也就導致他們有很多狗仗人勢的追隨者。”
難怪停車場的管理人員那麼囂張,也難怪她入區以後收到的訊息提醒是遵守當地法律。唐念恍然大悟,感謝了老闆的好意提醒,領著唐夏上二樓睡覺去了。
*
打仗的訊息是一早傳來的,唐念以強大的心理素質在充滿黴菌與各式生物的房間裡睡了自然醒的一覺,唐夏難得用唐生民的身體賴了會兒床,躺在雙人房的另一張床上呼呼大睡。她沒叫醒它,獨自下到一樓採買早餐,剛走到早餐區域,就見一樓隔出來用作待客廳的地方擠滿了住戶,每個人都面紅耳赤,吵吵嚷嚷不知在同周圍人爭論甚麼。
見她下來,坐在櫃檯後的老闆朝她揮了揮手機:“看新聞了沒?”
一看她懵懂的表情,他就清楚她準是不知道,於是興奮地大聲對她喊:“沒看吧?開戰了!”粚粚侀茪
唐念怔了怔:“和蟲子嗎?”羛篪行珖
“當然啊!”
她接過老闆遞來的手機,細細瀏覽上面的首頁新聞。
戰事是昨晚凌晨時分開始的,整個影片只有第一段交代了戰爭開始的時間、人數以及地點,後面全在用很大的篇幅介紹此番搬去C-156區作為支援的新式武器,以及各種豪情壯志的戰時宣言,甚麼“三天殲滅蟲群,一週還你幸福家庭”云云。
唐念向下劃拉了一下,在相關話題下找到了一條畫風截然相反的影片。
影片裡的主角是C-156區的區長,這是唐念第一次見到這位區長,對方是一位年長的女性,頭髮半花,貼著頭皮稀疏地在腦後梳成一條瘦骨伶仃的馬尾辮,有一種知識分子的古樸氣息,兩個眼袋像大大的菸斗鐫刻在她眼下,臉上倦容明顯。唐念不知道是她本來就生得滿臉疲態,還是最近才變成這樣的,她沒有參照物,無從比對。
影片開始播放了,一位記者咄咄逼人地問:“您主張讓所有民眾撤離到地下掩體內再發動進攻,這是否代表您對此次戰爭抱著悲觀的心態,認為人類方無法獲勝?”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盡量避免民眾傷亡。”檹臖逛
“我們擁有能夠精準定位落點的最先進的導彈,也已在外圍佈下最堅固的防線,您為甚麼認為會有民眾傷亡?”驛恥省胱
不等她回答,又有新的記者繼續提問:
“聽說您一直在潛移默化向民眾灌輸蟲群無法戰勝的觀念,這是真的嗎?”
“有人說您構建地下掩體是為了保全自己執政區的民眾,保證自己執政期的業績不倒,而打算棄第一防線後其他地區的民眾於不顧,您對此有甚麼看法?”
“上頭撥給你的金額本是為了讓您積極組織反抗,您卻全部用來構建地下掩體,您是否覺得自己有錯?”
評論區幾乎也是一邊倒在罵區長還未正式開戰就跪舔蟲群,白白殺了人類的志氣。
唐念簡單瀏覽了一下就把手機交還給了老闆。
世界日新月異,千變萬化,但都與她沒甚麼關係。她買完早餐,一邊嘶嘶咬著燙嘴的包子,一邊上樓去叫唐夏,打算開車去附近轉轉,尋找那家整形醫院。
*
尋找美輪美奐整形醫院的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唐念本來以為幾年過去,這家醫院說不定已經整改了,或者搬到了別的地方,但她按著導航開過去時,那家醫院居然還矗立在原地,並且與莉莉整理出來的資料上的照片毫無差別。咦鴟擤咣
醫院處於平民區與富人區的交界處,八百米外就是一個CBD。這裡已經有了濃郁的商業大都市的味道,建築高山般拔地而起,車水馬龍匯成通勤的長河,跟外圍的景觀完全不同,來來往往的人也幾乎都是身著職業套裝、手持加濃美式的白領。
唐念把車停在臨時停車點,帶著唐夏進去找工作人員打聽情況。
她知道醫院有保密義務,直接過問客戶的資訊十有八九會吃閉門羹,為了讓自己不顯得那麼意圖不明,她特意調出了手機裡保留的林桐當初那個失蹤的立案證據,對前臺工作人員說自己是來尋找失蹤的媽媽的。
工作人員態度倒是很好,全程直視她的雙目,耐心地聽完她的來意,沉吟道:“八年前……很抱歉,女士,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一來,我們不能隨意透露客戶資訊,二來……八年實在太久遠了,這部分檔案我們沒有儲存。”
“沒儲存?怎麼可能?”唐念皺起眉頭。
前一個理由她還能接受,但後一個——甚麼叫沒有儲存?那莉莉竊來的那份資料是從哪來的?
“是真的,女士。”工作人員解釋道,“如果您是兩年前來的,我們本部可能還儲存有那些久遠的資料,但兩年前我們醫院被乘風集團收購了,歷年的資料都被他們收到了總部進行集中管控,我們這裡只有近兩年的資料,申請檢視以前的資料需要更高的許可權和非常繁瑣的步驟,很遺憾我無法為你提供幫助。”
又是乘風集團。
而且聽工作人員的話,莉莉當初來調查的時間就是兩年前,那麼她碰上的地頭蛇很有可能就是這個集團了。
唐念一個頭兩個大,她實在不想同財閥打交道,覺得太麻煩了,於是又問工作人員:“那八年前為我媽操刀的整形醫生陸醫生在這嗎?我想見見她。”
工作人員抱歉地笑笑說:“實不相瞞,她在兩年前收購完成以後就失蹤了。”
“?”
她卡殼半晌,又問,“那你們原先的院長……”
“他也失蹤了。”
“?”
工作人員依舊掛著完美的略含歉意的微笑,唐念突然領悟過來,如果收購併不是她想象的那種尋常的收購,而是惡意收購,那麼被排擠出去的院長和主刀醫生會離開好像也是情理之中了。
她嘆了口氣,不欲為難身為打工人的工作人員,只無奈地問:“我有甚麼方法和集團的人接觸呢?預約?”
本來不抱希望工作人員會多說,沒想到她朝她笑了笑,說:“我們集團的公子很喜歡去地下鬥獸場觀看鬥獸活動,如果您有興趣,也有膽量,可以去那裡試一試,說不定能得他慧眼賞識。”
說著,笑眯眯地遞給她和唐夏兩張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