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好久不見,伍明詩小姐
雖然私人飛機上搭載了衛星網際網路, 但是習慣使然,伍明詩還是在登機後把手機調到了飛航模式。
相較於安瑟的專機,這架飛機內部要簡樸得多, 沒有全尺寸廚房、私人影院艙和吧檯, 甚至連恆溫酒櫃都沒有, 不過臥室和淋浴間還算舒適,辦公區的會議室大螢幕也可以用來觀看電影。
從光汐環島飛到海塞德大約需要十個小時。伍明詩在會議室裡看完了導剪版的《守望者》, 吃完午飯後有點犯困,忍不住打了個盹,醒來後發現飛機還沒有要降落的趨勢,於是又回到會議室看起了樂高蝙蝠俠。
“好吧,你跟其他人鬥我沒意見,只要你高興就好,但我們倆的關係可不一般啊——所以如果有人問你,誰是你的頭號敵人,你會說……”
“超人?”
就在她思考著這架飛機提不提供爆米花的時候,有人敲響了會議室的門:“伍明詩小姐,飛機馬上就要降落了, 請回到您的座位上,並繫好安全帶。”
“好~”她打了個哈欠, “所以……你們這裡提供爆米花和可樂嗎?”
“不。”空乘人員隔著玻璃門答道, “但如果您很困的話, 降落之後, 我們可以為您提供意式濃縮咖啡。”
所以神諭每天就喝這個?生活過得那麼苦, 難怪腦子裡充滿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落地後,伍明詩關掉了飛航模式,果不其然看到了安瑟的訊息轟炸。雖然數量多達幾十條, 但其核心思想用三句話就能概括——“寶寶,你到了嗎?”,“寶寶,你在那裡過得還好嗎?”和“該死,我真不應該同意你一個人去海塞德”。
“我沒事。”她耐心回覆,“飛機剛剛落地,接機人員正要送我去住的地方……”
說服安瑟同意這趟旅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某種意義上,可能比擊敗金鹿號還要困難。特拉澤涅歌劇院的那次會面,讓安瑟對神諭的印象直接降到了谷底,更別說大洋彼岸還有一個他非常討厭的老熟人了。
“我不認為杜蘭達爾晉升為首席和你去海塞德之間有甚麼聯絡。”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光是要求你必須一個人過去就已經很可疑了,更何況那還是神諭。”
伍明詩當然知道神諭這次邀請她過去肯定是在謀劃著甚麼,但對方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出了邀請,反而給人一種頗有自信的感覺,彷彿很有把握能說服她加入自己的陣營……為了探明這份自信背後的真相,就算是鴻門宴也值得去試探一下。
“到了海塞德之後,我會全程保持警惕的。”她說,“話說,需要小心的難道只有我嗎?他是首席,我是首席殺手,應該是他怕我才對。”
“如果神諭只是邀請你過去和他單挑,我也不會那麼焦慮了。”安瑟低嘆道,“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了主意,無論誰來勸說都不會有絲毫動搖……但這個邀請實在太可疑了,寶寶,真的不能從長計議嗎?”
“我也想,可惜明天就要啟程了。”她思索了片刻,“要不我們選一個折中的方案……”
而這就是折中的方案——抵達海塞德後,除去睡覺和黑蝕時間,每隔兩個小時,安瑟就會透過簡訊或電話向她確認情況。如果一刻鐘內沒有回訊息,或是連續兩次電話沒打通,無論是因為手機沒電還是不小心睡著了,他都會立刻殺到海塞德,帶她回家。
“寶寶。”在她啟程前,安瑟語重心長地表示,“倘若發生了甚麼意外,比起被囚禁在聖書會,我寧可你因為犯了殺人罪,而被警方關押在派出所裡。”
“從監護人的角度來說,這樣的叮囑會不會太糟糕了一點……”
總之,在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妥協後,她最終站在了海塞德的土地上。
在真正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她的預期差不多處於“梵蒂岡” 和“摩門教·城市版”之間——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設想得那麼極端,可能是《暗紅習作①》留給她的印象太深了,這都是柯南·道爾的錯。
但事實上,海塞德和大部分歷史悠久的歐洲小國沒有太多區別,有著建設完好的中心城市、恬靜的周邊城鎮和美麗的自然風光。據說在神聖羅馬時期,這裡曾是某位王侯的采邑,因此至今仍保留著濃厚而古老的人文氣息,旅遊業也相當發達。
接機人員最終將她送到了聖書教廷宮。這座宮殿在幾個世紀前是一位親王的私人資產,後被捐贈給教會,作為教皇的居所,如今則是聖書會的總部。她的房間位於宮殿右翼,靠近後花園。
稍作休整後,一位名叫約瑟夫的工作人員敲響了她的房門,並表示“閣下正在聖彼得廳等候您的到來”。
當他說“閣下”的時候,伍明詩以為他指的是神諭,直到抵達目的地,才發現其實是杜蘭達爾。謻傺形廣
他看起來和她記憶中的模樣差別不大——也很正常,畢竟才過去了半年,最顯而易見的變化是原本略微過肩的金髮如今留長到了背脊,多了幾分文雅的感覺。宜池腥逛
來聖彼得廳的路上,她在走廊裡看到了杜蘭達爾的肖像畫,當時總感覺他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偏藍調了,但實際見面後,發現他的瞳色還是和以前一樣,是夾雜在藍綠之間的青色。
在他們目光交匯的一瞬間,有某種情緒從那雙青色的眼睛裡閃過,幾乎稱得上是震動。可當她想要定睛細看時,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面帶微笑的男人——符合許多人對於“杜蘭達爾”的印象,但和她所熟悉的那個杜蘭達爾毫無關係。
“好久不見,伍明詩小姐。”他翩翩有禮地開口,“你看上去還是老樣子。”
“我很想回答‘你也是’,但我們都知道這是謊言。”約瑟夫為她拉開了杜蘭達爾右手邊的椅子,但她還是決定坐得離門近一點,“所以……只有你?某位把我邀請過來的教皇陛下想要繼續保持他的神秘感?”
“神諭大人也期待著與您見面。”回答她的人是約瑟夫,“但邀請您來到海塞德,終究還是杜蘭達爾閣下的心願,所以請放心,今天的時間完全屬於你們二位,神諭大人會將正式會面安排在其他日子。”
“這份好意我心領了。”杜蘭達爾說,“介意留給我們一些私人空間嗎?”
“當然,閣下。”
本來以為杜蘭達爾特意支開其他人,是為了向她傳達甚麼資訊,但即使在兩人獨處的情況下,他也只是簡單寒暄了幾句,並以十分客套的口吻過問了她最近的生活。
照理說,她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反問,但這麼做毫無意義,一個房間裡只需要有一個負責浪費時間的人就夠了。
於是她就這樣散漫地應付著他的各種問題,想知道他到底可以這樣沒話找話到甚麼時候——事實證明,大約二十分鐘不到。正當他因為詞窮而漸漸陷入沉默的時候,她才真正開口:“杜蘭達爾,能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對方依舊維持著那種客套的微笑:“請說。”
“剛剛約瑟夫說,神諭之所以邀請我過來,是因為你想要見我。”
“這是一個籠統的說法。”他說,“據我所知,神諭閣下也對你的故事很感興趣。”
“我姑且當這句話是真的。”她不為所動,“現在你見到我了,所以——當初你向神諭提出這個要求時的心情,和你此刻見到我之後的心情,有甚麼改變嗎?”
聞言,杜蘭達爾肉眼可見地僵住了,反應如此劇烈,就好像她不是問了他一個問題,而是活生生地把他的皮揭開了一樣。
好一會兒過去,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聲音聽上去嘶啞得要命:“不。”他看著她——可能是光線問題,但杜蘭達爾的眸色似乎比剛開始又綠了一點,“甚麼也沒有變……還是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以瓻型廣
他不再笑了,他失去了方才的泰然自若,他變回了她記憶中的那個杜蘭達爾,而她心中對此五味雜陳:“這對你沒好處。”
“我不需要好處。”他說,“我只想要……”
他最終沒能說完,只是有些懊惱地咬住了嘴唇——成為首席還是有點好處的,至少提升了對伴生靈的掌控力,如果放在半年前,帕拉丁這個時候又該擅自跑出來了。
半晌,他才壓抑地回答:“抱歉……今天的會面就到這裡吧。”
伍明詩聳了聳肩膀,沒有反對。
然而起身後,杜蘭達爾忽然叫住了她:“請等一下,星……伍明詩小姐。”
聽到他的話,伍明詩的第一反應是觀察四周——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發現甚麼疑似監控鏡頭或竊聽器的東西,但他說起話來如此拐彎抹角,顯然不是沒有理由的。誼飭臖光
“出於禮節……”杜蘭達爾低頭看著桌面,像是生平第一次發現木頭也能反光一樣,“在離開之前,擁抱一下如何?”
“行啊。”是想偷偷告訴她甚麼訊息,或是給她塞甚麼小紙條嗎?
得到她的應允後,杜蘭達爾快步走了過來。期間,他一直緊緊盯著她,幾乎連眼睛也不眨,彷彿稍不注意,她就會在他眼前蒸發。
很難用言語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但不知為何,看著他,伍明詩心裡忽然感覺很難過。
接著,他擁抱了她——沒有說甚麼,也沒有塞甚麼紙條。他並沒有抱得很用力,可他的身體卻輕微顫抖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幾分鐘,又或者一個世紀——她聽見他低聲道,“對不起……都怪我太自私了……”
“在道歉之前,最好先讓別人知道你是為了甚麼事而道歉。”
杜蘭達爾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放開了她。他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微笑,但他眼底那縷若有若無的哀愁,讓這個笑容看起來不再那麼完美了。
“請在這裡稍等片刻,約瑟夫會帶你去用餐室。”他若無其事地說道,“祝你在海塞德度過愉快的一天,伍明詩小姐。”
然而,當他走到大門前,將手按在門把手上時,動作又莫名停了下來。
“伍明詩小姐……”他的聲音聽著像是一聲嘆息,“人一生中,通常不會被忘記兩次,對吧?”
雖然杜蘭達爾說得很模糊,但她知道他指的是血色仲夏夜後她失憶的事情:“應該吧。”
“那就好。”他輕輕笑了一聲,“這一次,請不要再忘記我了。”
為甚麼突然這麼問……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杜蘭達爾便推門離去了。
伍明詩看著那扇大門開啟又合攏——客觀而言,這次談話並沒有得到甚麼有用的資訊,可她心中卻隱隱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雖然還不到需要勞煩安瑟的程度,不過……以防萬一,還是稍微留一手吧。狋篪性垙
作者有話說:①暗紅習作:即柯南·道爾的中篇小說《A study in scarlet》。大家比較熟悉的譯名應該是《血字的研究》,但這其實是一個經典錯譯。“a study in”在這裡是指藝術家練習時的畫作,也就是“習作”(所以緊接著才會提到“why shouldn't we use a little art jargon?”這裡的“art jargon”是藝術術語的意思),而scarlet有“象徵罪惡的深紅色”的意思,所以整個名字直譯過來就是“猩紅/殷紅習作”。
目前翻譯成“習作”的應該只有李家真譯本。但譯者認為“猩紅”,“殷紅”不太符合美術行當慣用的色彩名稱,並考慮到案發現場血液已經乾涸,顏色不再鮮亮,所以譯作《暗紅習作》。
#杜蘭達爾的瞳色確實是會變化的。如果大家還有記憶的話,在綠風營地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翠綠色,但到高中時期就變成了青色,也就是介於藍綠之間。
這其實也是受到了伴生靈的影響,越是缺乏感情,他的瞳色就越是偏藍,越是趨於正常,他的瞳色就會偏綠。所以眼睛的顏色可以說是杜蘭達爾情感狀態的晴雨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