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世界的真理
他們搬到新家已經快一個月了, 但生活並沒有變好——不僅不像爸爸想象中的那麼好,甚至比不上他們以前的日子。
周圍都是膚色各異的外國人,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他沒法上學, 因為爸爸不知道如何給非本國戶籍的孩子辦理入學, 儘管在出國之前, 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們一家會過上非凡的生活, 會有大別墅、車子和一條狗,他會有一番成就,其中包括讓自己的孩子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
“別人都會羨慕我們的。”他不止一次這樣強調過,“在國外,就算沒工作也能過上好日子。”末了,他又補充道,“當然了,我肯定不會只靠政府給的錢生活,我是去和外國人談生意的,等以後賺了大錢,還要給咱爹媽買輛車呢。”貤鴟醒洸
爸爸口中的“咱爹媽”指的是爺爺和奶奶。在他六歲那年, 爺爺過生日,伯伯買了一輛小轎車作為禮物, 而爸爸只帶了兩盒保健品過去, 這讓他感到十分羞恥, 並且在日後耿耿於懷。
他還記得那天回家後, 爸爸給自己灌了很多酒, 期間忍不住吐了一次,接著繼續喝。再然後,他開始砸客廳裡的東西, 把碗和杯子摔在地上,把臉盆摔在媽媽身上,指責她當初如果沒有要那麼多彩禮,他就會有錢創業,就能成為老闆,就有錢買車了。
爸爸始終相信自己本應該出人頭地,只可惜命運不公——因為爺爺奶奶的偏心,因為娶了媽媽,因為他沒有考上年級第一,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最終把一個原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給毀了。
於是他將自己的夢想寄託於大洋彼岸的國家,為此不惜斬斷了一切後路。他們賣掉了老家的房子,帶著全部的家當漂洋過海。
然而,大洋彼岸沒有給他們別墅、車子和狗。因為語言不通,爸爸沒能找到工作。他們一家搬去了唐人街,媽媽白天在乾洗店裡熨衣服,晚上去茶餐廳裡幫忙洗碗,爸爸則整日外出遊蕩,或者按照他的說法,“出門做生意去了”。
雖然爸爸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但他從來沒有搞懂過爸爸做的是甚麼生意,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爸爸的生意沒有給家裡帶來一分錢。溢馳醒咣
媽媽是一個沉默而溫順的女人,結婚前負責照顧父母、妹妹和弟弟,結婚後負責照顧丈夫和孩子。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讀一個好大學,以彌補自己當初不得不高中輟學的遺憾。
也因為如此,她難得對爸爸抱怨了一次:“我們出來打拼,吃點苦也就算了,不能讓孩子也這樣啊……不如先把小恩送回去……”
她還沒說完,爸爸就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巨大的震動把桌角的空酒瓶也震倒了。
“甚麼意思?!”他怒目圓睜,像看自己的仇人一樣看著媽媽,“你要讓我爹媽知道我在國外沒錢,沒工作,要讓別人知道你老公我沒用?你他媽就是要害我沒臉,對不對?”
“不是的……”媽媽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但也不能讓孩子沒有書讀啊……”
“那個小兔崽子讀甚麼書?他那二十幾個字母認得清楚嗎?”
“我知道……”他小聲回答,“我會說一點英文的,學校里老師教過……”
樓下賣中餐的老闆也教了他一點,他現在基本能聽懂客人點餐了。中午忙的時候,他也會過去打下手,老闆會把沒賣完的炒飯和陳皮雞丁給他。殹彳洸
但爸爸不相信他的話,還給了他一耳光,罵他是撒謊精。媽媽為此哭了起來,爸爸覺得媽媽很煩,直接把桌子掀翻了,他們那天都沒能吃到晚飯。
晚上,他用冷水浸過的毛巾給媽媽敷手——打翻的湯燙到了她的手臂。媽媽一邊用左手笨拙地擦著眼淚,一邊對他說:“對不起,小恩,都怪媽媽沒用,不能給你一個好的環境……”
“沒事的,媽媽。”他努力打起精神,希望媽媽不要為他傷心,“我可以借樓下老闆家孩子的書看。”
“不行,怎麼能不上學呢?”她嘆了口氣,“媽媽會想想辦法的……”
在那之後,他偶爾會在幫忙的時候看見媽媽和店老闆講話,然後借他的手機給外公外婆打電話——她很少這麼做,因為當初她結婚的時候,外公外婆對於彩禮的數額並不滿意。後來舅舅結婚了,他們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城裡和舅舅一起住。客房太小,住得不舒服,他們一直認為這是媽媽的錯。
某天晚上,趁著爸爸還沒回家,媽媽偷偷對他說:“媽媽問家裡借了點錢,夠買機票了,週四我們凌晨悄悄地走,不要告訴你爸。”
他捂住嘴,飛快地點了點頭。
然而,在約定回國的前一天晚上,媽媽並沒有回來。
他害怕爸爸會發現櫥櫃裡的行李箱,便假裝在廚房裡打掃衛生。爸爸一回家就睡了,半夜醒來上廁所,發現他還在客廳裡等待,莫名嗤笑了一聲。
“別等了。”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媽媽還要過好久才能回來呢。”
他的語氣如此譏諷,就好像他口中的“你媽媽”是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媽媽才踉蹌著回到家。她的臉腫了起來,眼睛上有著被毆打過的淤青,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的,好幾顆釦子都被拽掉了。轙茌省輄
“媽媽!”逘彳悻咣
他怕媽媽著涼,給她披上了毛巾,隨後攙扶她坐在沙發上。媽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地坐著,身上散發出血和汗水的味道,以及一股奇怪的魚腥味。
他問媽媽發生了甚麼事,媽媽不說話。他倒了一杯水給媽媽,媽媽也不喝。
就在這時,爸爸起床了,摳著肚臍走出房間。看到媽媽,他既不震驚,也不難過,只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轉身去冰箱裡拿東西吃。在回臥室的時候,他刻意走到媽媽身邊,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臉。撎熾烆逛
“婊子。”留下這兩個字後,爸爸就走了。
直到臥室門“啪”的一聲關上,媽媽顫抖了一下,就好像在外飄蕩的靈魂終於回到了身體。她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她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用指甲摳挖著自己的臉,彷彿想要把那層皮揭下來一樣。他想為她擦掉眼淚,媽媽卻好似受驚一般躲開了。
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一天,爸爸談成了出國後的第一筆生意——他把媽媽賣給了一個混幫派的墨西哥人。
幾天後,他們從唐人街搬走了,新家在一棟廉價的公寓樓裡。每天都能聽到從外面傳來的槍聲,每天都有人死去。由於發生得太過頻繁,最初的恐懼感很快就被習慣和麻木所取代。他偶爾會試著和樓道里那些吞雲吐霧的外國人交流,當時他不知道自己學的其實是西語。耜媸興垙
媽媽沒有再去幹洗店和茶餐廳打工,也沒再提過回家的事。她開始早出晚歸,用廉價的化妝品塗抹自己。她的臉上搽著紅彤彤的腮紅,整個人卻變得越來越頹喪,像是一朵沒了根的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了。有時候,他會撞見媽媽深夜坐在客廳裡以淚洗面。
反倒是爸爸不怎麼出門了,只管在媽媽回來後問她要錢,買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像豬一樣大聲打鼾。他和那個墨西哥人——後來他知道了那個職業叫作“皮條客”——有來往,知道媽媽每天掙了多少,從來不會留給她一分錢。
他和媽媽都很餓,他們需要吃東西。
萬聖節的時候,他用床單假裝成幽靈,偷偷跑去隔壁社群和其他孩子一起討要糖果,那一天的收穫勉強支撐了一段時間,但終究難以為繼。
他想找一家餐廳打工,就像當初在唐人街時那樣,但是沒能成功。他試著在店外的垃圾桶裡尋找食物,卻總是搶不過那些飢餓的流浪漢。他也領不了那些免費救助的食物,因為他們一家現在是黑戶。
最後,他意外地從隔壁社群的教會得到了食物——照理說這是不行的,只有該教會的會員才能無償享用這些食物。但神父看到他之後,和藹地表示他可以帶走一些麵包和牛奶。
“真的可以嗎?”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來自他人的善意了,比起欣喜,他的第一反應更多是忐忑和懷疑。
“當然,救助迷途的羔羊正是教會的職責。”那位神父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脖頸,“日後如果有需要,你還可以再來。”
這樣的肢體接觸讓他有些不舒服,但他無法反抗,畢竟對方剛剛才給了他免費的食物。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翌型洸
隨著他去教會的次數越來越多,神父對他的接觸也變得越來越多。有時會慈愛地摸一摸他的臉和頭髮,有時會以擔心他太瘦弱為藉口,用手丈量他的臀部和大腿。最越界的時候,對方會邀請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起玩“蹦蹦跳跳”的遊戲。
他還年幼,對許多事情的認識都很懵懂,但這不代表他不明白對方為甚麼要用褲襠磨蹭他的大腿,為甚麼會突然緊緊抱住他,一邊粗重地喘氣,一邊渾身抽搐。誼踟行咣
但是沒關係,他得到了食物——即使它並不像承諾的那麼“無償”,但他和媽媽都有東西吃,這才是最重要的。耜眵型輄
世上本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
在這樣地獄般的生活中,時間的流逝漸漸失去了意義。除了聖誕節和新年,他常常連現在是幾月份都不清楚。
他開始習慣用英語和西語同他人交流,母語在口中變得生澀起來。在去教會的路上,看見那些放學回家的同齡人,他心中會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些親切感,零碎的記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記憶中的畫面各不相同,但最終都只留下了遺憾的苦澀。
慢慢地,他長大了一點,雖然個子沒怎麼長高——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可以說是毫無意義地老去了。
與此同時,媽媽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面板上長出了皰疹,身上總是散發出溼漉漉的氣味。有一次她發了高燒,臥病在床。他打了一盆熱水,想給媽媽擦洗身體,可媽媽只是推開了他,哭著讓他離開。軼匙刑逛
“別碰我……”她聲音嘶啞地說道,淚水流過滾燙的臉頰,打溼了枕頭,“媽媽……髒……”
他感覺喘不上氣——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痛苦是可以讓一個人感到窒息的:“別這麼說,媽媽……”
媽媽的手指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撫摸他的臉,但最終放棄了。踦形轂
“媽媽好想死啊,小恩……”她喃喃道,“可是媽媽……捨不得你……”
“媽媽不要死……”他抽噎著回答,“我會想辦法賺錢,帶媽媽回家的……”
“回家……”聽到這兩個字,媽媽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媽媽回不了家了……媽媽沒臉回去……”
“那我們就不回家。”他的眼淚落在媽媽的手背上,“我們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媽媽沒有回答,她太虛弱了,在疲憊中沉沉睡去。他用毛巾給媽媽擦拭了身體,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被菸頭燙到,尚未痊癒的部分。在看到媽媽手腕上暗紅色的刀疤時,他僵了一下,逼迫自己不去思考這些疤痕背後的意義。
他將水盆從臥室裡搬出來,卻剛好撞見爸爸醉醺醺地從外面回來。
“你媽醒了沒?”對方隨口問道。
“媽媽剛剛睡下。”他感到很生氣,但沒有表現出來,每次他表現出反抗的意圖,他就會去折磨媽媽,“她生病了。”
“哼,沒用的東西。”他撓了撓肚子,褪色的工字背心上殘留著幾天沒洗的汗漬,“看來她是指望不上了……”猗篪姓胱
說罷,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一種不妙的預感在他心頭滋生。
但他無處可逃,媽媽病得太重了,他不能離開她。
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僅僅三天之後,爸爸就帶了一位“客人”回來。不同於那位墨西哥皮條客,對方是一名衣冠楚楚的白人男性,看著約莫三十多歲,和許多人一樣,身形隨著年齡的上漲而略微發福,但總體而言是一個十分體面的人。
“我們家是養不起你了。”爸爸說,“這位先生剛剛收養了你,以後他就是你爸爸了。”肊赤邢輄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爸爸把他也賣掉了,就像當初他賣掉了媽媽一樣。羛絺醒桄
“他確實……非同凡響。”客人對他面露微笑,“來吧,孩子,讓我帶你去你的新家。”
“我……我不能走……”他下意識地後退,“我要照顧媽媽……”
他看見爸爸反射性地把手搭在皮帶上,但又硬生生地放下了:“你留著有甚麼用?家裡沒錢,你媽就沒藥吃。你要是跟這個叔叔走,你媽就買得起藥,有藥吃,身體自然就好了。”
“你說謊!”他罕見地鼓起了勇氣,“你只會把錢拿走,根本不會給媽媽買藥!”
爸爸面色漲紅:“小兔崽子……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不如這樣。”那位客人做了一個手勢,“我會把一部分錢直接折算成藥物付給你們,如何?”猗瘛硎臩
“不、不用那麼麻煩,您不用聽這臭小子的話……”
“我要看著媽媽把藥吃下去。”他堅持道,“媽媽沒有吃下藥,我死也不會走的。”
爸爸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要求——畢竟他現在是商品了,沒法用酒瓶、衣架和皮帶讓他屈服了。
媽媽的精神很差,迷迷糊糊地起來把藥吃了,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剛剛吃的是甚麼。迤坻臖輄
這樣也好……他害怕和媽媽告別,希望媽媽身體好起來之後再知道這件事。
離開公寓後,他跟著客人坐上了一輛灰色的轎車。車裡乾淨而寬敞,座位上鋪著柔軟的毛毯,空氣裡瀰漫著溫暖的香薰氣味。
這樣舒適的環境,卻沒能讓他感到放鬆。他拘謹地蜷縮在角落裡,假裝不知道對方正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只是專注地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滴,內心充滿了彷徨。
一段煎熬的旅程後,轎車最終停在了一棟用棕紅色牆磚建成的別墅前——除了沒有養狗之外,這似乎就是爸爸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
進屋後,他洗了一個澡,舊衣服被扔進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底藍領的上衣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上衣的領子繫著一條藍色的長領巾,看起來就像是船上的那些水手會穿的衣服。最後是白色的長襪,他討厭布料勒緊雙腿的感覺,但客人叮囑他一定要穿上它們。
當他還在試圖搞定那個意味不明的領結時,客人推開了房門——一個名義上屬於他的房間,沒有詢問,沒有敲門,就這樣理所應當地走了進來。
“真是……太棒了。”
對方露骨的目光如有實質般地在他的面板上流淌,讓他感到似曾相識——是了,那位神父也是這麼看他的。
“我給你帶了午餐,但願你會用餐叉。”
將餐盤放下後,對方順便坐到了一旁的沙發椅上,並且邀請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那位神父一樣。也許大腿遊戲是這個國家能夠用來獲取一切的萬能貨幣。
客人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膝蓋,然後慢慢往上撫摸他的大腿:“你今年幾歲了,孩子?”鉯敕省逛
他訥訥地答道:“十一歲。”怡叱擤輄
“太棒了。”對方重複了一遍,“聽說亞洲人的青春都很長,相信我們會一同度過許多美妙的時光。”撎傺型輄
他沒有回應,而對方看上去也不需要。
“你叫肖恩,我沒記錯吧?”客人繼續道,“你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孩子,在見到你之前,我還以為亞洲人都是像你父親那樣又髒又醜的黃皮猴子。”
對方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手指試探地探進了他的短褲裡:“我真不應該現在就這麼做的,肖恩,你太瘦弱了,我應該等你變得更豐滿一點……”
他並沒有太意外,不出意料的話,接下來對方就會用褲襠狠狠摩擦他的臀部和大腿,低吼著痙攣起來——然而,就在他想著媽媽吃完藥後有沒有好一點的時候,對方卻突然伸出手,想要扯下他的褲子。
有那麼一會兒,他差一點就要發出尖叫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掙扎著想要逃走,但對方的手臂緊緊鉗制著他的肩膀,像蟒蛇一樣絞得他喘不過氣。殹摛性轂
“對不起,孩子,都怪你太美麗了……”對方溼滑的舌頭舔過他的面板,鼻孔裡冒出的熱氣令他毛骨悚然,“怪你那漂亮的臉蛋、柔軟的面板、細長的雙腿……噢,還有那雙可憐可愛的小腳……”
“放開我!!”
他用力推搡著對方的臉,可是毫無作用,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他的反抗在對方眼中不過是小打小鬧。
他想起了媽媽——那個可憐的,臥病在床的女人,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他想起了爺爺奶奶,想起了曾經學校裡的老師,甚至是他放學時負責指揮交通的警察叔叔,儘管他連他們的長相都記不清了,卻本能地想要從這些模糊的幻影中獲得一點安全感。
倉皇之中,他聽見了茶几震動時刀叉磕碰餐盤的叮噹聲。
……某種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
在對方低頭解開褲帶的時候,他猛地抓住那把餐刀,竭盡全力捅進了對方的喉嚨。
對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當他拔出餐刀時,鮮血噴湧而出,就像是大雨天,淤積的髒水從老水管的裂縫裡噴濺出來。對方張開了嘴,卻沒能發出叫聲,氣流穿過喉嚨上的窟窿,帶出了更多鮮血。
他嚇壞了,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鐘,只是跌跌撞撞地逃離了別墅。離開前,他偷走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以掩蓋身上的血跡。他沒有換鞋子,雨水浸溼了拖鞋,讓他的腳步愈發沉重。他感到飢餓又疲憊,但又不敢停下腳步,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亂晃。
和他們居住的廉價公寓不同,這個社群看上去幹淨又美麗,住在這裡的人也很友善。雨停之後,他遇見了一對牽著狗出來散步的中年夫婦。他們對他糟糕的模樣感到驚訝,並且好心地為他買了一塊三明治。
“吃吧,孩子。”說完這句話後,夫婦二人便離開了,從未想過要獲得他的感謝。
“謝謝……”他低聲道,儘管那對夫婦已經聽不到了。
雖然他很餓,但還是隻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剩下的那一半被他揣在了兜裡,那是要留給媽媽的。
他不知道這裡距離自己曾經住的地方有多遠,只能向路上的人求助。他白天趕路,晚上在汽車站的長椅或者公共廁所裡過夜,一方面是為了躲雨,另一方面是為了躲避警察的注意。餓了就去看看餐廳後門的垃圾桶,路過公園就用裡面的飲水噴頭解渴。
他就這樣一路流浪,最後花了將近五天的時間才回到家。他從來沒喜歡過那間廉價公寓,但在看到前臺的公寓管理員用那口黃牙嚼著口嚼煙,嚼完後隨口吐在地上時,他竟詭異地感受到了一絲親切感。
口袋裡的三明治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因為路上太餓了,他忍不住又吃了一點,雖然滿足了一點食慾,卻讓他感到很愧疚。
他爬上樓梯,輕車熟路地在發黴的地毯下找到了備用鑰匙。開啟房門後,他發現爸爸又喝醉了,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
他稍稍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繞開沙發,擰動了臥室的門把手。
“媽媽……”他沒能說完,因為一股劇烈的惡臭撲面而來。
媽媽躺在床墊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髮青——她只是睡得太沉了,他告訴自己,然後繼續往前走。床墊旁放著他離開前買的那瓶藥,還有那個破口的老玻璃杯,杯子裡的水飄著灰塵和蒼蠅的屍體。
她只是太累了,他在心裡說,小時候,爸爸媽媽不愛她,長大後,丈夫也不愛她,她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生活的路太泥濘,她走不動了,只好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媽媽……”他說,“我回來了。”
媽媽沒有回答。
“我帶了三明治回來。”他把那一小塊三明治放在媽媽手上,“對不起,我把生菜都吃掉了,時間太久,我怕它壞掉。”
媽媽沒有吃三明治。
他拿起角落裡積了灰的臉盆,一如既往地去廚房裡燒了點熱水,把毛巾浸在盆裡,回到房間給媽媽擦洗身體。媽媽的手和腳比他離開前腫脹了很多,掀開毯子後,床墊上全是她的屎尿,她已經死去很久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甚麼都沒有做,只是靜靜地跪坐在床邊,凝視著媽媽的臉。她的眼皮上還殘留著一點結塊的睫毛膏,這讓他想起了媽媽曾經哭泣的樣子,想起黑色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他幫她把毯子重新蓋好,試著用溼毛巾替她把那塊睫毛膏擦掉。媽媽的眼皮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動,就好像她在向他眨眼一樣。
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出臥室,回到了客廳的沙發前。爸爸仍在睡覺,對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察覺。
他本以為自己會很生氣,會大吼大叫,亦或是嚎啕大哭——可當他真正開口時,喉嚨裡發出的卻是某種古怪的,像發抖一樣的笑聲,那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彷彿不是從他喉嚨裡發出來的。
那甚至不是冷笑,他只是在……笑。
為了舅舅,外公和外婆賣掉了自己的女兒。為了自己,爸爸賣掉了他和媽媽。為了媽媽,他賣掉了自己——是啊,所謂的“人”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可以被出賣,被踐踏,被犧牲。
於是他笑了,因為高興,高興自己領悟了這個世界的真理。很多人直到三十多歲都不明白的道理,他十一歲就知道了,這難道不值得高興嗎?難道不值得發笑嗎?熪瘛興洸
他甚麼也沒有說,任何言語在這種情況下都變得毫無意義。他轉身走向廚房,希望那把刀還留在水池裡。它曾經切開過長毛的廉價漢堡肉,切開過略微腐爛的胡蘿蔔,切開過媽媽的手腕……是時候讓它切開一些別的東西了。
爸爸一定會諒解他的——他本人就是這一真理的奉行者,不是嗎?當你是強者的時候,就是可以隨便傷害別人,賣掉別人,毀掉別人。
如今他了無牽掛,手裡還拿著刀,他已經成為了比爸爸更強的存在,所以該輪到他來犧牲爸爸了。溢睲胱
畢竟,他不僅很討厭爸爸,想要讓他去死,還剛好有一點餓了。
作者有話說:#其實沒能完全修完,但時間來不及了先發出來,後面應該還會有一次小修。
#之前停更一週有點手生卡文,一直在復健中,結果偏偏在這種大機率會被罵的爭議性情節裡靈感大爆發,感覺自己大概真的是完蛋了_(:з」∠)_萟馳鉶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