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還說,那個心願和一……
雖然想辦法威脅諾德斯交出了伍明詩的電話號碼, 但直到對方返回光汐環島,杜蘭達爾都沒能下定決心聯絡她。
真奇怪,這明明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事情——找到她, 然後永遠待在她的身邊。自從特麗莎媽媽去世後, 這幾乎成為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今美夢成真的機會就擺在他眼前,他為何會猶豫不決呢?
這種陌生的心情……難道是害怕嗎?
杜蘭達爾輕輕嘆了口氣, 從抽屜裡拿出了那條星星手鍊。
大約半年前,星星手鍊斷開過一次,他只好另找一根繩子把它重新串起來,相比嶄新的紅繩,那些水晶珠子表面有著十分明顯的磨損痕跡。羿絺臖轂
他用指腹摩挲著那些痕跡,忽然感覺歲月流逝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覺,距離那一晚已經過去兩年了。
諷刺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還認為現在的生活太過無趣,幾乎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 此刻卻又因為時光如白駒過隙而心生感慨。
“兩年過去了……”他喃喃道,“星星小姐, 你身邊還有留給我的位置嗎?”
又或者你已經對我失望了?因為我……我竟然……逸蚩鈃洸
想到這裡, 某種酸澀的刺痛感便湧上心頭, 杜蘭達爾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 才能勉強鎮定下來。他已經習慣了心無波瀾的日子, 這樣洶湧的情緒波動讓他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迷茫也好,害怕也好, 如果他不試著邁出第一步,那就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不要忘記她在兩年前就教會你的道理。鷁茌侀桄
杜蘭達爾開啟手機,斟酌著打出了幾個字:“最近有空見一面嗎?”
該死,他是不是應該說得更委婉一點?杜蘭達爾已經很久沒有處理過文書工作了,交流時也極少考慮別人的想法,幾乎忘記了應該如何溫柔地說話。
他陸續改了好幾遍,始終不是特別滿意,但要讓他求助諾德斯或者托斯卡納,還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快……
尤其是托斯卡納。
杜蘭達爾用力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現在他只需要專注眼前的事情就行了,不需要去考慮別人。
然而,這種混亂的情緒還是不可避免地干擾到了他。直到那條簡訊傳送出去,他才想起伍明詩還沒有他的電話號碼,光看簡訊內容,她根本不可能知道發信人是誰。
“對不起。”他慌張地補充道,“我是杜蘭達爾,剛剛那條簡訊是我……”
出乎意料的是,還沒等他按下傳送鍵,就有一條新的簡訊彈了出來。
星星小姐:行啊,明天下午兩點,我在輝照的作戰會議室等你。
僅僅是這樣一句話,就讓他躁動的心重新平靜了下來——不是因為麻木,而是一種令人信賴的安定感。
“好,明天見。”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但他還是細心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錯別字才傳送出去。
第二天,杜蘭達爾如約前往輝照。很難想象她這兩年就住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考慮到她高一是在朔泉就讀的,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兩公里的距離,而他卻渾然不知。
上到三樓的時候,他意外遇見了B4區α小隊的副隊長莫洛斯。
對方看起來也有些驚訝:“杜蘭達爾隊長,今天是你親自過來交接工作嗎?”
杜蘭達爾只能含糊其辭道:“算是吧……”
面對他明顯敷衍的回應,莫洛斯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簡單寒暄幾句後,便走下了樓梯,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和伍明詩接下來的會面。
如果是托斯卡納的話,對方一定不會是這種反應吧……大機率會嚴防死守,想辦法跟著一起去作戰會議室。
畢竟,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他和伍明詩是兩個沒有甚麼交集的人。
以後……也會是這樣嗎?
只有伍明詩本人才能給他答案。
杜蘭達爾特意提早了半個小時抵達約定地點,本以為要在門口等候一會兒,卻沒想到伍明詩來得比他還要早,直接用監控系統給他開了門。
雖然不久前才見過她,但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他還是不由得一陣恍惚,片刻後才問道:“抱歉,我是不是來晚了?”
“沒有啦,只是因為我住得近而已。”伍明詩好像也有點不自在,“你隨便找個位置坐吧……”
杜蘭達爾其實是想挨著她坐的,但想起他們在阿倫貝格度過的時光,他就忍不住心生怯意,終究還是選擇和她面對面坐下。
房間裡寂靜得令人心生不安。
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正想要開口,就聽見伍明詩咳嗽一聲:“我大概能猜到你來找我的原因……”說著,她抓了抓頭髮——這似乎是她心煩意亂時的習慣動作,“雖然這麼說很尷尬,但我沒有要故意騙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飛快地說道,“芬雷先生和達芙隊長都告訴我了,他們說你因為直升機墜落而失憶了……而且你也沒有騙我,你的確沒有染過頭髮。”
誰能想到那是鮮血浸透了髮絲呢……不過得知真相時,他確實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以當時的情況,伍明詩滿身是血並不奇怪,只是他沒料到她會特意把血液均勻地塗抹在頭髮上。
“所以你現在見到我了。”伍明詩繼續道,“感覺如何?”
杜蘭達爾遲疑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坦誠道:“很高興……但也有些忐忑……”
她聳了聳肩:“我和你想象中很不一樣,對吧?”
“甚麼?”
“雖然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好人,做過幾件還算值得稱道的好事,但肯定不是甚麼能讓人的心靈得到救贖的存在……老實說,除了小餅乾,我周圍的人性格多少都有點奇怪,也不知道其中有沒有我的責任。”她說,“所以感到幻滅也很正常,沒必要不好意思,你看過《霍亂時期的愛情》嗎?”
杜蘭達爾感到很混亂,完全跟不上話題的節奏:“沒、沒有……”
“當費爾米娜用書信和電報與阿里薩交流時,她沉浸在一種狂熱的情緒中,認定阿里薩會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不可能有其他答案。直到有一天,她再度遇見了他本人——於是那鏡花水月般的幻想就這樣破滅了。說到底,費爾米娜只是愛上了她想象中的那個人。”
聽到這裡,他才漸漸回過神來:“你覺得……我只是愛上了一個美好的幻象?”
“我說了,沒甚麼不好意思的。”她坦然答道,“時間和距離總是會給我們記憶中的人蒙上一層美麗的面紗,這是人之常情。”屹遲荇光
“我不知道你究竟誤會了甚麼,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說到這裡,他不由得臉頰發燙,“就脫下了我的褲子……”
“咳咳咳咳——”伍明詩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甚麼?!”
“你脫過我的褲子。”他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說得更順暢了。
內心深處,一個邪惡的聲音蠱惑著他:“沒錯,就是這樣,說她看過了你的身體,奪走了你作為教徒的純潔,讓她對你負責。”
然而,隨著感情慢慢復甦,一些他曾經有過,可是後來逐漸消失的東西——比如良知和羞恥心之類的,也一併回到了他的體內。
短暫的掙扎過後,杜蘭達爾還是補充道:“不過,當時你只是為了給我注射腎上腺素。”
“嚯……”伍明詩長舒了一口氣,“好傢伙,我還以為失憶的那幾天,我突然腦子抽風變成無情色魔了呢。”
雖然對話才開始沒多久,但他多少意識到了伍明詩的思維模式和他不在一個頻道……或許他應該表現得更加主動,將自己想法傳達給她。
“那個……”他結結巴巴地說道,“請、請跟我簽訂契約吧!”
“你不會也要申請轉隊吧?”她挑高了眉毛,“先是諾德斯,然後是托斯卡納,現在又輪到了你,B7區可真是要完蛋了。”
其實杜蘭達爾真正的想法是和她一起脫離原本的隊伍,彼此成為斬首行動的搭檔,而B7區和B4區的兩支α小隊則交由他們的副隊長——也就是諾德斯、托斯卡納和莫洛斯管理。
從此以後,常規的b級蝕痕和較為簡單的a級蝕痕就讓諾德斯他們自行處理,假如出現了較為棘手的a級蝕痕,或是s級蝕痕,再由他和伍明詩出面解決。
有了他,伍明詩根本不需要其他契約者,因為他的實力比他們都要強。懝蚩型臩
話雖如此,杜蘭達爾知道自己在營救行動中表現不佳,所以在說服她放棄其他契約者之前,他必須先證明自己。
“我、我很強的!”他很少以自己的能力為傲,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推銷自己,“在阿倫貝格,那些普通的狂獵根本沒有觸及帕拉丁力量的上限……”
“那又怎麼樣?”伍明詩不以為然,“我是誰?手乘區的神。我會需要輪椅角色嗎?”
杜蘭達爾既不知道甚麼是手乘區,也不知道甚麼是輪椅角色,但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在乎,聽出了她不想要他。
剎那間,某種可怕的,近乎心碎的痛苦攫住了他——隨著帕拉丁的副作用日益嚴重,感情對他而言,早已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東西,以至於他都快忘了該如何控制它。
“是因為我在營救行動裡表現得不好嗎?”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只能說出一些破碎的胡言亂語,“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的……我只是……請不要就這樣放棄我……”羿星洸
伍明詩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沒說甚麼重話,沒必要哭吧?”她侷促地抽了一張紙巾給他,“我不就是自誇了一下……呃,‘輪椅’對你來說是敏感詞嗎?那我以後不說了。”枍遲醒茪
“不是的……”他忍不住小聲抽噎,“我只是……害怕你討厭我……”
聽到他的話,她看上去更迷茫了:“我也沒說討厭你啊。”
“可是在阿倫貝格,我沒有保護你……”
“瞎說甚麼呢,你不是按照約定把我送到寰宇廣場了嗎?”她說,“聽著,杜蘭達爾,如果你是在說寂滅之星,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我本來就沒指望任何人來保護我,也不需要誰的保護。哪怕事前沒有人相信我,但我相信我自己,我知道自己會成功的。”
儘管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目光,杜蘭達爾的思緒卻不禁回到了兩年前,那個令人刻骨銘心的夜晚。
星星小姐……果然一點也沒有變。
接著,伍明詩繼續道:“不過,雖然我不討厭你,但我也不會和你簽訂契約。”吚尺俇
有那麼一會兒,杜蘭達爾感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為甚麼……?”他聽見自己失魂落魄地問道。
“還記得我之前在遊樂園裡對你說的話嗎?”她說,“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有不少迴旋鏢扎到了我自己身上……但也有一些問題依然存在。”
他近乎懇求道:“如果你覺得我有哪裡不好,我都可以改……”
“你先聽我說完!”
“好……”
他儘可能表現得溫順、無害,但伍明詩只是嘆了一口氣:“你在我身上寄託了太多希望,杜蘭達爾,可我並非你想象中的那個人——當然了,也不是說我當不了救世主,但在此之前,我先是‘伍明詩’,然後是學生、B4A隊長、戲劇社的救火隊員、遊戲中心全紀錄保持者……”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惋惜:“對我來說,‘救世主’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這卻是你所期望的全部……我沒法用自己生活的一小部分,去換取另一個人的全部人生,杜蘭達爾。”
“我……”他喃喃道,“我不明白……”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對了,你應該有把那條手鍊帶過來吧?”
聞言,杜蘭達爾不由得僵住了,內心警鈴大作:“為甚麼突然這麼問?”
“把它還給我吧。”她看著他,“是時候讓這件事有一個了結了。”
他反射性地將手伸進了口袋,星星珠子略有些尖銳的稜角扎進了他的掌心——其實並不痛,他卻感覺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流血。
“……不要。”
“杜蘭達爾?”
“我不要!”他猛地站了起來,“我不會把它還給你的!”
還沒等她有所回應,杜蘭達爾就轉身跑出了作戰會議室。他下樓的動靜引來了不少目光,可他毫不在意,只想立刻逃離這裡,越快越好。
離開輝照的宿舍樓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不知道自己還有何處可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渴望著找回自己的感情,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卻只是嚐到了苦澀和迷茫。
他感覺自己很傻,在她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個荒唐的孩子。他痛恨這樣的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他在這樣混亂的情緒中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等回過神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回到了仁愛修女會。
如今主持這裡的是一名年輕的修女,他們有過交際,但並不多。見到他突然回來,對方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見,杜蘭達爾。”
杜蘭達爾很想回以微笑,卻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塞西莉亞修女……”
“你看起來很難過,孩子。”對方柔聲道,“發生甚麼事了?”
他不自覺地移開了目光:“……沒甚麼。”
見他不想多說,塞西莉亞修女也沒有多問,只是溫和地表示:“這個時間點,孩子們都去院子裡玩了,如果你想回自己以前的房間,請隨意。”蜴痸葕侊
“謝謝……”
“沒關係,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他的房間在二樓左轉第三間,裡面已經擺滿了其他孩子的東西,因此也沒能喚醒甚麼懷舊之情,反而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悵意。他環視四周,視線最終落在了牆壁上掛著的一張老照片上。
杜蘭達爾就這樣紋絲不動地定在原地,彷彿時間停止了流逝。良久,他才慢慢地走近那面牆壁,將相框拿了下來。在略微泛黃的照片中,那位慈愛的老女士正在對著他微笑。
“特麗莎媽媽……”他忍不住哽咽一聲,淚水落在相框上,模糊了故人的面龐,“她不要我……她寧可要別人,也不要我……”
為甚麼?他明明比他們都要強,比她的隊員們都要強……也比托斯卡納要強,比他強一百倍……
一想到托斯卡納,他胸口湧動的情緒就變得更加激烈,更加難以遏制。
想到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裡,有人佔據了那個最特別的、他最渴望的位置,杜蘭達爾就感到心碎欲絕。想到他們之間那些親密無間的時光,那些笑語、擁抱和親吻,他內心的嫉妒就如同岩漿般爆發。
由於心情太過糟糕,當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時,杜蘭達爾的第一反應是把它扔到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可惜,這通電話來自影之尖塔——既然是來自塔的電話,自然和心錨的工作有關。
如果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可能在意這種事情,無論是影之尖塔、蝕痕,又或者是否有人被意外捲入了黑蝕時間。
可是伴隨著感情的復甦,他竟然詭異地找回了一點責任心……雖然比起正常人,這點責任心顯得微不足道,但還是讓他勉強按捺住了想要直接掛掉電話的衝動。
“我是杜蘭達爾,有甚麼事嗎?”
“杜蘭達爾隊長,我是麥克。”對方說,“恭喜您解決了發生在阿倫貝格的……”
光是聽到那四個字,杜蘭達爾心裡就難受得要命,想要把電話扔出去的心情再度佔據了上風:“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無聊的客套話,我就掛電話了。”
“等等,請彆著急!”麥克連忙解釋道,“事情是這樣的,對於安瑟首席的營救行動,影之尖塔一直抱以悲觀的態度。那幾天我們嘗試聯絡了其他首席,想知道他們是否願意在您突破之前暫時代管……”
“長話短說。”
“好、好的!”他慌忙答道,“最終我們敲定了聖書會的首席神諭,但營救行動出乎意料地成功了,因此這一協議也宣告終止。不過,神諭首席目前仍在光汐環島,並且很想和您見上一面。”
杜蘭達爾對這個名字還殘留了一些印象:“告訴他,我不會轉去聖書會的。”
“事實上,神諭首席早就猜到您會這麼回答,所以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麥克說,“神諭首席說,他可以實現您最大的心願。”
“不用了,我並不打算殺死誰。”雖然他確實有點想對托斯卡納這麼做……但如果被伍明詩發現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我相信神諭首席也沒打算殺死任何人……”麥克乾巴巴地回答,“他還說,那個心願和一個女孩有關。”笖池涬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