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把心分給我,就不會那……
自從入住達科茲堡, 安瑟就儘可能避免與克魯瓦侯爵單獨相處,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還是打破了這平靜的現狀。
“埃萊奧諾雷陛下。”
“不必多禮。”埃萊奧諾雷女王,阿倫貝格的現任統治者, 同時也是他血緣上的姨祖母朝他微微點頭, “我很早就想同你見上一面了, 孩子,聽奧利維爾說, 你更喜歡獨自待在房間裡,但願你不會吝嗇一頓晚餐的時間。”
安瑟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很難想象世上竟然還會有人稱他為“孩子”……其實他能猜到埃萊奧諾雷女王邀請他共進晚餐的原因,他並不打算留在阿倫貝格,但對方畢竟是名義上的國家元首,他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決絕。
“當然不會,這是我的榮幸。”
於是他今晚不得不在宴會廳與克魯瓦侯爵一同用餐——好在埃萊奧諾雷女王是一個現實的人,知道孩子對父母的敬愛不會憑空從石頭裡蹦出來,因此也沒有試圖用克魯瓦侯爵打感情牌,她提出了更加實際的條件,比如土地、免稅、專營權等多方面的優待, 甚至是刑事方面的豁免權。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頭上的這頂王冠也可以歸你。”儘管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但安瑟從她眼底讀出了認真的意味。
看來阿倫貝格的危險評級上升確實令她很頭痛——隨著蝕痕出現的頻率與日俱增, 阿倫貝格境內卻沒有出現多少新覺醒的心錨, 而阿倫貝格的鄰國情況也都大差不差, 要不就是缺少常駐的心錨力量, 要不就是規模只夠守衛本土,沒有餘力支援其他國家。
作為一位實幹派,埃萊奧諾雷女王自然深知力量要掌握在自己手裡的道理, 比起指望影之尖塔的人道主義救援,或是花錢從其他轄區僱傭心錨,最好的情況莫過於阿倫貝格能夠擁有一位屬於自己的強大心錨,一位首席候補,甚至是……首席。
但安瑟不會選擇留在阿倫貝格,先不說寂星的問題,即使他卸任了,決定離開光汐環島,餘生應該也會在丹麥或芬蘭度過,而不是這裡。
“感謝您的厚愛,但我還是更習慣光汐環島的生活。”懌斥擤桄
“真可惜。”埃萊奧諾雷女王看起來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追問道,“我聽說寂星有一位年輕的天才,是目前所有首席候補中最有可能突破為首席的那個,而且還是一名天主教徒。相比光汐環島,阿倫貝格距離梵蒂岡要近得多,你認為他會對此感興趣嗎……?”豷漦幸胱
“您是說杜蘭達爾嗎?”安瑟一下子來了精神,“當然,他是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我也認為讓他出來接受一些歷練會更好。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他的聯絡方式。”
“那可真是太好了。”埃萊奧諾雷女王欣喜道,“但願這不會給寂星帶來太多損失,阿倫貝格願意支付……”
“您太客氣了。”他微笑著回答,“為了促成這件事,我可以提供任何幫助。”鷁匙烆輄
聊完這個話題後,餐桌上的氣氛頓時鬆弛了不少,埃萊奧諾雷女王也終於得以分出一部分精力給自己的外甥。克魯瓦侯爵雖然老了,但仍然知道該如何讓宴會活絡起來,他與女王交談甚歡,安瑟也樂得清靜。
不過,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情,他還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了克魯瓦侯爵。
他知道克魯瓦侯爵年輕時幾乎長得和他一模一樣,可他們的性格卻截然相反。克魯瓦侯爵有一種奇特的自信——這並非諷刺(儘管他經常諷刺對方),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就好像對方自出生以來,沒有一天不是在他人的愛慕中度過的,以至於這種自信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段時間,他一直在嘗試模仿自己的生父。
照理說這沒甚麼難的,只需要一些心理暗示,相信自己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外加一點費洛蒙香水之類的——直到他為此付出實踐,才發現情況比他想象中要困難得多。
慢條斯理地搖晃酒杯,用眼神與異性調情,以一種近乎輕佻的方式微笑……這些行為對於克魯瓦侯爵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對他而言卻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情。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懵懂的青少年,偷走父母的身份證溜進了一家只對成年人開放的酒吧,以為大門後會是一個很酷的世界,但那燈紅酒綠的氛圍和狂亂的人群只是讓他感到不知所措。
思緒至此,安瑟不禁嘆了口氣,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手中的高腳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見底了。
“怎麼了?”埃萊奧諾雷女王關切地問道,“你不喜歡白葡萄酒嗎?”
“不,陛下。”他有些尷尬地回答,“只是我最近很少飲酒了……何況,今天晚上還有重要的工作,我希望自己能夠保持專注。”
對方深以為然,命人為他端上了牛奶和咖啡。
深夜,安瑟特意提早了一點時間抵達蝕痕附近。今天是第四位狂獵領主現身的日子,一想到今晚過後,自己就能擺脫克魯瓦侯爵返回光汐環島,他就不由得感到雀躍。
蝕痕內部的結構並不複雜。甫一穿過入口,就能看見一座乾涸的噴泉,以噴泉為中心延伸出三條岔路,每一條岔路都通往一位狂獵領主的領地。
最開始,三條岔路都被厚實的幽藍色結晶封住了,這些結晶無法強行摧毀,只能等待它們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消失。每當有一位狂獵領主被消滅,噴泉就會流淌出血液一樣鮮紅的液體,死亡的狂獵領主越多,噴泉的湧流便越發湍急,最終漫過邊緣,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池。
不過,這一次安瑟走進來的時候,噴泉和血池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黑洞深不見底,彷彿會讓人一路墜入地獄。
好在高低差對安瑟來說不是甚麼大問題。他召喚出蒙迪爾法利,在重力環的包圍下跳入洞口。在花費了比他想象中要長得多的時間後,他終於抵達了洞xue的底部。
不同於其他狂獵領主的領地,洞xue底部是一個封閉的小房間,牆壁呈圓弧形,像是一個被掏空的萬聖節南瓜,但顯而易見的是,真正的南瓜不會在中心長出一個噁心的肉瘤,並且像心臟一樣有規律地鼓動。
在精神交匯的一瞬間,他得知了它的名字:「寄生天使·心象」。
“天使嗎……”他知道天使最初的形象並不以美麗著稱,但應該也沒有醜陋到這種程度。
除此之外,安瑟也沒有錯過環繞在它周圍的螺旋光帶。光從外形來看,很難確認它是攻擊用還是防禦用,又或者兩者兼備,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肉瘤並不像看上去的那麼無害。簃吃性茪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條螺旋形的光帶便擰成了一股,像鞭子一樣直衝他而來。
由於攻擊動作太過明顯,安瑟很輕鬆地躲過了它的襲擊,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條光帶並沒有隨著他的位置變換方向,而是直直刺入了蒙迪爾法利的胸口。
成為心錨這麼久,這還是安瑟第一次見到有狂獵會攻擊伴生靈。
雖然不少伴生靈都有著近似人類的外形,但它們終究只是精神能量的具象化,和同樣由能量構成的狂獵並無區別。狂獵不會攻擊自己的同類,自然也對伴生靈沒有興趣,它們只會追尋生者的氣息。
就在他困惑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低喃,彷彿有很多個人在同時說話,又彷彿是同一個人的聲音衍生出了無數迴音。接著,他的胸口傳來了些微刺痛——轉瞬即逝,幾乎讓人誤以為是錯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的冷意。
這種感覺太過強烈,讓安瑟的大腦一片空白。好一會兒過去,他才有些茫然地低下頭,胸口傳來冷意的地方並沒有出現傷口,只有深紅色的花紋像荊棘一樣向四周生長。不知為何,他感覺大腦很鈍澀,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那也是蒙迪爾法利被刺穿的部位。
狂獵領主透過攻擊蒙迪爾法利,攻擊到了……他?
隨著花紋蔓延到了整個胸口,那個朦朧的聲音也慢慢清晰起來,像是一個咿呀學語的嬰兒真正學會了說話。
「很痛苦吧?」
甚麼……?
「很寂寞吧?」那個聲音說,「很後悔吧?」
它到底在說甚麼……溢硎桄
「把心分給我吧。」它的聲音逐漸變得甜美而動聽,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就像是……她,「把心分給我,就不會那麼痛了。」
突然間,周圍暗了下去,那個古怪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他聽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片刻後,一盞水晶吊燈陡然亮起,柔和的光線驅散了黑暗。
雖然視線恢復了明亮,但腦海中的鈍澀感依舊揮之不去——對了,當時他喝醉了。無論如何說服自己,罪惡的陰影仍舊籠罩在他心頭,酒精成為了他唯一能夠麻痺自己的方法。
“安瑟叔叔?”恍惚間,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真是的,不是說好會適度飲酒嗎?再這樣下去,您就要變成那些整天醉醺醺的大叔了。”
雖然這只是她的隨口抱怨,卻讓他感到分外難過:“我才不是大叔……”
“是啊是啊,您今年才十三歲呢。”她掏出手機,大概是在查詢甚麼東西能夠解酒,“蜂蜜水?這玩意真的有效嗎?感覺像是任何營銷號文章裡都能見到的萬能保健品……算了,總之先試試看。”
說罷,她將手機揣回兜裡,轉身向廚房走去。
雖然他知道她只是要去廚房製作蜂蜜水,但酒精麻痺了他的意識,也奪走了他的理智,看到她竟然扭頭要走,他就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為甚麼你要走?寶寶,你要離我而去了嗎?你要去找杜蘭達爾,去兌現你們之間的約定嗎?那麼我呢?你不要我了嗎?你不是很喜歡我嗎?既然如此,為甚麼你還要走呢?悒墀滎洸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蒙迪爾法利的黑霧纏住了她,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拖了回來。
“安瑟叔叔?這是……”他看見她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還有您身後……那個黑色的幽靈又是甚麼……”
原來她當時是這種反應嗎?
安瑟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只是許多細節都模糊不清。這不像是他的記憶,但也不像是純粹虛構的產物……是蒙迪爾法利看到的景象嗎?伴生靈是心錨意志的延伸,或許它們也有感知和記憶,只是平時深藏於心錨的潛意識中。
然而,這些問題對於當時的他毫無意義,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女孩身上。
“寶寶……”他就像所有喝醉了的人一樣,莫名其妙地傻笑起來,“你真漂亮……我以前有這麼說過嗎?我一定說過,除非我以前是瞎子……”意池型俇
她的神情在驚惶和羞澀中來回切換,但終究偏向了後者:“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是這些黑霧,然後是幽靈……現在您又開始說胡話了……”墿踟硎壙
“我沒有說胡話。”他雙手托起她的臉,看著她長長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睛、精緻的鼻子,還有鼻翼兩側淡淡的紅暈,“你真漂亮,寶寶,我還要說上一千……一萬遍……”栘摛興烡
“別這樣……”她的臉更紅了,無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她微微嚅動的嘴唇讓他感到著迷。
很顯然,他喝醉了,任何理智、道德,乃至於法律都無法阻止他,於是他低下頭,深深地親吻了她。
起初,他感覺她在懷裡顫抖了一下,似乎對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大為震驚。隨後,她開始掙扎,但力度並沒有那麼堅定,而且還在變得越來越弱……
最後,她終於放棄了掙扎,融化在這個吻裡。他們就這樣笨拙地親吻著彼此——真不敢相信,他們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那麼多年,這卻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嘴唇的柔軟,品嚐到她舌尖甜蜜的滋味。
他想把她抱起來(像是過去無數次那樣),帶她去房間(無論誰的房間),他們的餘生都可以在床上度過,柏德溫會懷著嫌棄的心情將三餐送到他們床邊。
但很快他又想起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很年輕,甚至沒有成年……
其實世俗意義上的法律對他造成不了甚麼困擾,阿倫貝格不是唯一願意為他提供刑事豁免權的國家……
不,安瑟,你不是為了享用她的肉體才收養她的,你是為了照顧她,代替老師和伍先生給她一個家……你發過誓的,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相比那個時候,她又長大了一歲……即便如此,距離她成年還有長達兩年的時光。
奇怪,明明都喝醉了,他卻感受到了和清醒時同樣的罪惡感。
如果他還在讀高中就好了,十六歲和十七歲,只差一歲,而不是十四歲。
“快點長大吧,寶寶……”一吻結束後,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快點成長為……像你母親那樣成熟的女性……”
後來,他又胡言亂語了一大堆話,但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看到了她驟然睜大的雙眼,看到了她眼中不可置信的神情,緊接著是心碎、不安和自我懷疑。
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本意……
「痛嗎?」那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把心分給我,就不會那麼痛了。」
雨水越積越高,小腿、腰際、肩膀,最終如海潮般淹過他的頭頂……寂寞、後悔、悲傷、痛苦,這些複雜的情緒都漸漸離他遠去……
燈熄滅了,世界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話說:#一個跨越了四十多章的答案。
Q:第91章在摩天輪上和托斯卡納KISS那次是主角的初吻嗎?
A: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