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伍明詩同學,能否請你……
“好久不見, 多洛莉絲女士。”
“這不是杜蘭達爾嗎?好久不見。”宧匙睲咣
其實多洛莉絲已經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和其他倖存者一樣,她被消除了所有和黑蝕時間相關的記憶。在多洛莉絲的印象中,他只是一個暑假期間在綠風營地做過短期義工, 如今依舊保持著聯絡的年輕人罷了。
“你今天來, 也是為了那個深紅色頭髮的女孩嗎?”多洛莉絲嘆了口氣, “可惜了,她還是沒有來找過我……杜蘭達爾, 你確定自己沒有找錯人嗎?也許認識那個女孩的是其他工作人員。”
“沒關係,今天我只是剛好在附近處理一些事情,順路過來探望一下您。”他說,“我能抱一抱那孩子嗎?”
“當然。”多洛莉絲朝自己的女兒招了招手,“過來呀,史黛拉,你最喜歡的杜蘭達爾哥哥來了。”
神奇的是,雖然對方完全不記得星星小姐的存在,卻依然給她剛出世的女兒起了史黛拉①這個名字……記憶也許可以被抹消,但那些已然發生的事情並不會隨之消失,只是以另一種形式留存在人們心中。
史黛拉已經快兩歲了, 但可能是早產的緣故,她的身形看起來比其他同齡人瘦小得多, 更像是剛滿週歲的孩子。
“杜蘭達爾哥哥……”史黛拉繼承了母親卷卷的棕發、深眼窩和長睫毛。她內向害羞, 面對陌生人時總是目光躲閃, 不知所措, 可一旦熟悉起來, 就會露出小動物般甜蜜的笑容。
“好久不見,史黛拉。”他摸了摸女孩的腦袋,“是我記錯了, 還是你確實又長高了不少?”
很長一段時間裡,史黛拉都是他最大的慰藉。在那個危機四伏的夜晚,他和星星小姐一起幫助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平安來到了人世……
然而,帕拉丁帶來的影響是不可逆的——隨著他作為人類的情感逐漸消失,這個曾經能讓他感到滿心溫暖的小生命,如今也無法在他心頭掀起一絲漣漪了。
他如往常一般陪史黛拉玩了一會兒樂高,隨後又幫她梳了頭髮,用手偶扮家家酒。撎鴟醒咣
他既沒有感受到家庭的溫馨,也沒有因為這些無聊的遊戲而心生厭煩。他做這些只是出於過往的習慣,與他本人的喜惡毫無關係……如果他還有這種感情的話。
隨後,他拒絕了多洛莉絲“一起吃晚餐”的邀請,直接啟程返回了天潼——自從成為心錨後,為了方便工作,杜蘭達爾從仁愛修女會搬到了學校宿舍。特麗莎去世後,他連雙休日都很少回去了,曾經的房間也住進了新的孩子。
回到房間後,他沒有急著去洗澡,而是拿起了書櫃上的相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照片上的人是年輕時的特麗莎修女,她一生節儉,連照片都沒拍過幾次,除了這一張之外,她的其他照片都是杜蘭達爾從慈善新聞報道上擷取後列印下來的。
這位受人敬愛的老女士是在一年前去世的。她年事已高,但仍然保持著曾經的習慣,會在孩子們入睡後去他們的房間巡視一圈。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夜晚,潮溼的空氣加重了她的關節疼痛,外加走廊裡光線昏暗,她就這樣不慎從樓梯上滾落了下來。
特麗莎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後,教堂裡徹夜通明,修女和孩子們紛紛點起蠟燭,為她的安危祈禱。
然而,一百支蠟燭沒能帶回特麗莎,無數虔誠的祈禱也沒能帶回特麗莎,在長達四個小時的搶救之後,她最終還是在那個哀愁的雨夜停止了呼吸。
這張照片就是他在葬禮上收到的,來自特麗莎曾經的一位同學。拍照的時候,她尚未決定獻身於上帝,還在唸大學,考慮畢業後是否要成為一名記者。照片上的她笑容燦爛,朝氣蓬勃,但眉眼間已經隱隱有了日後的溫柔與慈愛。
“特麗莎媽媽……”杜蘭達爾低聲道,“我還是沒能找到她。”
看著照片上的故人,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傷感——並不是“習慣”的偽裝,而是真正意義上屬於人的感情。
“我現在很迷茫……”他喃喃著,“再這樣下去的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變成甚麼樣……”
然而,年輕的特麗莎並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昳媸形洸
看著對方因為照片氧化而微微泛黃的雙眼,他竟沒有第一時間想起星星小姐,而是想起了另一個有著黃色調眼睛的女孩……
那個他不久前才見過,並且殘忍地拒絕了他的請求的女孩。
……
倒也沒有特意撒謊,但“因為覺得有趣才跟過來”其實只是杜蘭達爾此行的原因之一。
趁著安瑟長時間不在光汐環島,他本想借此機會從寂星眾人口中套出一些有關於星星小姐的情報——甚至不需要多麼明確,只要給他一個方向,剩餘的部分他可以用自己的努力補足。
即使他對現實的期望如此之低,最終的結果依然讓人失望。他這段時間得到最有用的訊息是“那個女孩和達芙的關係很密切”,但達芙·斯伯丁是一個口風嚴緊的人,他與對方有過多次交談,每次都一無所獲。
既然安瑟的心腹無法說服,他只好將目光轉向伍明詩——有人說她是安瑟的養女,也有人說她是克魯瓦侯爵的私生女,安瑟同父異母的妹妹,只不過對外謊稱是父女。
無論真相是甚麼,至少可以確定她是被安瑟撫養長大的,並且對後者有一定的影響力。
在那場荒唐的鬧劇結束後,杜蘭達爾找上了她:“伍明詩同學,介意和我單獨聊一聊嗎?”鎰蚩葕轂
那個有著奇特異瞳的銀髮少年——應該是叫虛妄吧?不知為何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甚麼?有甚麼事要找皮皮單獨聊?”
杜蘭達爾正想回答,就被諾德斯打斷了:“不用那麼緊張,如果是杜蘭達爾的話,不會發生甚麼狀況的。”
“哈?你憑甚麼這麼保證?”
“雖然諾德斯是一個喜歡板著臉的掃興鬼,不過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沒有說錯。”托斯卡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諾德斯,你對這類事情的關注度會不會太高了一點?不是‘妹妹的朋友’嗎?”
“我又沒說自己在意這些……”諾德斯有些僵硬地扭過頭,“只是讓你們不用緊張而已。”
“可以聊,但不能太久。”伍明詩說,“我還要和老田一起吃晚飯,順便拷打她。”
“那你們還是多聊一會兒吧……”那位姓田的女生嘟囔道。
隨後,他們走到了一處僻靜的角落,還沒來得及坐下,他就聽見伍明詩問道:“你突然把伴生靈叫出來幹甚麼?”
聞言,杜蘭達爾不禁愣了一下,轉過頭才發現帕拉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他成為首席候補已經很久了,照理說早就度過了最初的不穩定期,不會再無意識地召喚出伴生靈……難道是因為緊張?他還有這種情緒嗎?就算有,為甚麼是對這個僅僅有過幾面之緣的人呢?
還是說,其實他在對方身上寄託了比想象中更加深厚的希望?遺嗤形俇
不過,應該如何開口呢?他畢竟有求於對方,不能像對待諾德斯和托斯卡納一樣隨意,還是表現得客氣一點為好……
“客套和恭維就不必了。”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伍明詩率先開口,“有話就直說吧,杜蘭達爾同學。”
“多謝你的通情達理,我確實不太擅長社交辭令。”這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伍明詩同學……是安瑟閣下的養女吧?”
“法理意義上不是,但客觀上算是吧。”
“雖然外界對於二位的關係有諸多猜測,但我認為你們關係應該還不錯——你對安瑟閣下並無畏懼之情,這一點相當難得。”他斟酌著說道,“雖然這麼說有點突然,但是伍明詩同學,能否請你幫我一個忙呢?”
聽到這裡,伍明詩眯起了眼睛:“你想拜託我去求安瑟叔叔做某件事?”
“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聰明,伍明詩同學。”
“想也別想。”對方嘖了一聲,“我連自己的事情都不會去求他,更別說是別人的事了。”
“請別急著拒絕我。”他說,“這是有原因的……”
隨後,杜蘭達爾將前因後果告知了她——血色仲夏夜是影之尖塔的最高機密,不方便向其他人透露太多,他只好在時間和地點上稍作模糊,只提到了初三長假和野營活動。
“就這樣,星星小姐不僅救了我和那位女士的性命,還讓她腹中的孩子順利來到了人世。”
“喔噢……真是有夠胡來的。”伍明詩感慨道,“莫洛斯還老說我做事不留退路,世界上有冒險精神的人多了去了。”
坦誠說,即使他無比偏愛星星小姐,也很難真情實意地把那種做法稱之為“冒險精神”……不過,聽見有人稱讚她,還是讓他感到與有榮焉。
“你應該也知道,除了心錨,任何被意外捲入黑蝕時間的一般民眾都會被心智防護司清理記憶,我想星星小姐也是如此,所以她才一直沒有來找我。”杜蘭達爾嘆息一聲,“我很想找到她,但寂星封鎖了那場事故的所有資料,任何人都無權查閱,除非得到首席的特殊許可。”
“安瑟叔叔沒有給你許可?”對方看起來有些意外,“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天才,在寂星應該很受器重呢。”
“很遺憾,安瑟閣下拒絕了我的請求。”
事實上,他和安瑟的關係非常糟糕……可惜成為首席有著減緩衰老的副作用,否則安瑟不可能如此安穩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應該聽托斯卡納他們說起過我的情況吧?”他繼續道,“強大的伴生靈往往伴隨著相應的代價,這是心錨間的共識。每一次使用帕拉丁,我都會喪失一部分作為人類的感情。那些曾經使我感到觸動,感到喜悅和悲傷的事物,如今都難以在我心中掀起波瀾了。”
雖然聽上去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但要發現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容易。心錨的工作非常危險,受傷、流血,乃至於死亡都是家常便飯,那種麻木感很容易被當作是長期與狂獵戰鬥的結果。
直到有一個同伴死在他面前——那是一個年輕的大學生,成為心錨只是為了掙取學費,杜蘭達爾記得他說過大學畢業後就會辭職,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但他終究沒有等到那一天。蓺絺臖
對方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性格開朗,風趣幽默,給團隊帶來了不少歡樂。他犧牲的那一天,許多人都為他流下了眼淚。
被這樣悲傷的氛圍所籠罩,杜蘭達爾本以為自己也會忍不住落淚,但事實是他甚麼感覺也沒有,只有一股冰冷的空虛感在胸口蔓延。
那時,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異常。
“但有兩個人例外。”他的聲音愈來愈輕,近乎呢喃,“一位是特麗莎修女,她含辛茹苦地將我撫養長大,如同我的親生母親,另一位就是星星小姐。”
我的命運,我的救世主……他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伍明詩並不瞭解內情,所以他也沒指望對方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然而一年前,特麗莎媽媽也離開了我。”他心中湧現出一股生澀的痛苦,“我只剩下她了,伍明詩同學……如果沒有她,我就只是一個沒有人類感情的怪物……”
伍明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你剛才說,自從那場事故之後,你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女孩了,對吧?”良久,她才開口,“既然你沒見過她,那你怎麼知道她能喚回你的感情?”詣飭醒咣
“她留了一條手鍊給我。”他說,“每當看到那條手鍊,就有一股溫暖之情湧上我的心頭……看到和星星有關的元素,我心中就會感到幸福……回想起和她有關的記憶,我的心就會安定下來……”
“挺好的,所以你到底為甚麼要去找她本人呢?”對方聳了聳肩,“我感覺你光靠自己的幻想也夠活下去了。”
“你不明白……”
“不不不,你才是不明白的那個人。”她說,“你有考慮過找到她之後該怎麼辦嗎?”
“當然是結婚。”
“呃,我不是說這個……你有沒有想過,經過這兩年的時間,你的星星小姐或許已經變成了一個和你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不是甚麼能夠賭上一切去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也不是甚麼能夠在黑暗中為你照亮人生的啟明星,只是一個過著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不會的!”杜蘭達爾反駁道,“你根本不瞭解她!”
“說的好像你就瞭解她一樣,你們才認識了一個晚上吧?”她翻了個白眼,“況且你自己也說了,只有心錨以外的人才需要接受心智防護司的記憶操作,說明對方並沒有覺醒成心錨。假如對方正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你要去擾亂她的人生,讓她再一次被牽扯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嗎?”
“星星小姐她……不會拒絕我的……”他的指甲不知不覺摳進了掌心,“你根本不明白……她是造物主賜予我的答案,我是她命中註定的騎士,這就是帕拉丁存在的意義……”
“我沒看見甚麼造物主的答案,只看見你一廂情願地給她增添了許多幻想。”伍明詩不為所動,“那些塑造神像的人,最終也會成為推倒神像的人……為了那個女孩,也為了你自己,我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
“我不會放棄的……”他低聲道,“我一定會找到她的,一定會的……”
“無所謂啦,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情——話說,你真的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嗎?還是剛好比較倒黴地失去了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部分?”
杜蘭達爾倏地怔住了:“甚麼意思?”
伍明詩聳了聳肩:“至少你現在生氣的樣子,看起來還是挺貨真價實的。”
作者有話說:①史黛拉(Stellar):意為“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