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厄爾德的詛咒最終還是……
由於光線、距離、雲霧遮擋等多方面因素, 安瑟很難看清楚伍明詩的具體位置,只好儘量在有限的時間內為她留出一點空當,讓她可以回撤到安全地帶。宜叱型光
雖然無法直接溝通, 但他相信伍明詩會理解他的用意, 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也因為如此, 當安瑟發現她依舊留在塔頂,像一個常年生活在南方, 人生中初次見到下雪的孩子一樣興奮地高舉雙手,哈哈大笑時,他不禁火冒三丈,不敢相信她竟然像這樣把自己的安危當作兒戲。
正如他之前所說,伍明詩既不是甚麼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孩子,也不是那種唯唯諾諾,木訥到對局勢毫無概念的笨孩子,所以她一定明白訊號彈發射後有段時間毫無動靜是甚麼原因,而她之所以還留在這裡,必然是她思考過後的選擇。
理智上,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對這個孩子過於苛責,畢竟她還這般年幼……但這已經不是她今晚第一次將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了。若非情況不允許, 他真該讓她趴在膝蓋上, 然後重重打她的屁股。
“為甚麼你沒有撤回安全的地方?!”
更令人惱火的是, 見到他之後, 伍明詩只是笑得更大聲了:“天啊, 所以你真的會飛,我以為……哈哈哈哈……”
良久,她的笑聲才漸漸輕了下去, 但不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單純是因為她笑累了:“所以你有喝剩下的巧克力茶嗎?安瑟叔叔,我現在感覺又渴又餓。”
雖然安瑟心中餘怒未消,但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傷口和眼底掩飾不住的倦意,愧疚和憐愛終究還是佔據了上風。
抱歉,孩子……他本想這麼說,可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伍明詩似乎就察覺到了他的想法,伸手輕輕在他肩頭捶了一下。挹彳形烡
“別露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嘛,你知道我做了正確的事情。”她輕聲笑了起來,“而且我們成功了,不是嗎?你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才對。”
坦誠說,這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微笑——不是那種孩童般天真無邪,足以讓人的心融化的笑容,也不是那種成熟女性會有的,釋放性魅力的笑容。她只是簡單牽動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除此以外再無更多。
可在那一瞬間,安瑟感覺某種龐然的力量擊中了他,猶如傾倒的大廈,迎面而來的海嘯,猶如燃燒的天體從夜幕中墜落,幾乎讓他整個人粉身碎骨。
看著她,他不禁心跳加速,每一下都是那麼劇烈,每一下都是那麼……
令人恐懼。
事實上,這並非他今晚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在等待伍明詩抵達訊號塔的途中——也可能比這更早,安瑟記不太清了,那段時間他一直心神不寧,但他仍記得那些短暫的,令他胸口微顫的時刻,那是一種溫暖的情感,以至於他的內心因為渴望而隱隱作痛。
但伍明詩本人當時並不在場,所以那種感受其實很朦朧,如同湖面泛起漣漪時破碎的月影,外加寂星的眾人心情都很振奮,他便理所當然地將這種心情歸於一種更加普世化,或者說他自己更能接受的理由,比如一名家長對於孩子的自豪。
然而,如今她就在這裡,就在他面前,他無法再欺騙自己這是出於甚麼自豪感。假如他只有十九歲,也許還能懷著懵懂的心情反問自己“為甚麼我的心跳那麼快?臉那麼熱?”,可惜他已經二十九歲了,很清楚此刻心中滋生的情愫是甚麼。
所以他才會感到如此恐懼。
為甚麼呢……?
誠然,伍明詩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伍先生清俊的五官在柔化後依然保留了其美麗之處——但無論如何,現在的她都與這兩個字毫無關係。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渾身上下都是乾涸的血跡,並且散發出焦油和血液的腥臭,狼狽至極,連體面都談不上,更別說是女性的魅力了。
可當她看向他的時候,他便覺得一種美好的感情湧上心頭,當她朝他微笑的時候,那些感情宛如根鬚般在他的心上紮根,纏繞著他的肋骨。
他感到無所適從,同時又忘乎所以。當她躺在他的懷裡,緊緊依偎著他的時候,安瑟感覺自己彷彿在做一件神聖的事情。
不,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是她……奕叱性咣
自從伍氏夫婦去世後,他一直對伍明詩視若己出,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就在不久之前,她還表示他和真正的家人一樣重要,他怎麼能夠背叛她的期待……對於這個年僅十五歲,如同他女兒一般的孩子……
安瑟逼迫自己忽略這種感覺,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她的傷勢上。
直升機比他們稍晚一些降落,但甫一落地,醫務人員就立即展開了急救。隿星洸
心錨的治療對普通人也有效,但伴生靈的力量會對普通人的精神造成極大負擔,嚴重的話甚至會損害神經,而伍明詩的傷勢又過於嚴重,所以急救過後,她還需要被送往醫院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若是以往,他應該會展露出暴君的一面,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們絕不能讓伍明詩多掉一根頭髮。
然而,在將女孩託付給醫務人員的時候,安瑟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就好像靈魂被撕去了一部分,這種殘缺的感覺讓他感到脆弱又無助。杝瘛邢咣
“拜託了,照顧好她……”他近乎哀求道。
“當然,閣下。”對方慎重地回答。
隨後,安瑟目送著直升機原地起飛,帶著他的女孩逐漸離他遠去……儘管在內心深處,他希望陪伴在她身邊,但達芙至今依然昏迷不醒,救援行動仍需要他來指揮。
簡單解決了狂獵領主「腐朽女士·芳格絲①」後,他暫緩了蝕痕的攻克進度,轉而將精力集中在營救上——為了這些倖存者,伍明詩幾乎傾盡了所有,他決不會讓這些努力白費。
直到確認那位孕婦和她的孩子順利得到救助後,安瑟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切到公共通訊,聯絡了遠在野炊俱樂部的芬雷:「達芙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已經恢復意識了,其餘倖存者也在接受初步治療後被送往心智防護司。」芬雷回答,「還有一件事,閣下,有一支搜救小隊報告說,營地裡似乎有新覺醒的心錨,是個非常年輕的……」
「閣下!大事不好了!」
安瑟都快記不清這是他今晚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可能是精神上早已麻木,現在他連一點生氣的心情都沒有了。
「說吧,又怎麼了?」自從那孩子得救之後,他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任何糟糕的情況。蜴踟硎輄
「有一架黑石直升機發生了事故,據說是因為有一隻狂獵偷偷爬了進去……」利奧的聲音抖如篩糠,「根據編號,在海上墜毀的直升機就是……就是載著伍明詩小姐的那一架……」
剎那間,安瑟感覺時間凝固了,彷彿撥動了甚麼看不見的開關,“咔”的一聲,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他不記得後面發生了甚麼,等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抵達了醫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期間的事情如同一場幻夢,從他的人生中被隨意剪去了。他恍惚地來到手術室前,說不出任何話,也做不出任何反應,好似石像一樣定在原地。
又過了一會兒,柏德溫來了——黑蝕時間已經結束了,但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只知道那寫著“手術中”的藍色提示燈仍未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提示燈終於暗了下來。當醫生和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從手術室裡出來的時候,安瑟看著他的小女孩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心裡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儘管現實中只過去了幾個小時。
“手術總體上是成功的。”醫生說,“但她頭部的傷勢非常嚴重,目前仍不能排除腦死亡的可能性……我們會盡一切努力進行救治,但您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無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感覺胃袋在無限地往下沉。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千思萬緒,而他的心卻滿是茫然,彷彿一個遲鈍的白痴,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甚麼。
“我……”他連“我知道了”這句話都說不完整。
柏德溫陪著他走到了重症監護室。站在落地窗前,老管家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動作無比輕柔,就好像稍一用力,他整個人就會支離破碎一樣。
“伍明詩小姐會好起來的。”安瑟聽見他說,“她一直是個頑強的孩子。”
頑強的孩子……他默默想道,是了,這場災難從開始到現在,她克服了那麼多難關,從一個又一個死局中逃出生天……
他的視線穿過玻璃,落在那個昏迷不醒的女孩身上……這一次你也會克服它的,對嗎?
拜託了,只要再多一次……
接著,安瑟度過了一段煎熬的時光。重症監護室本不允許家屬陪護,但在他的要求之下放寬了條件,允許他在身著無菌服的前提下留在病房裡。
在此期間,影之尖塔無數次催促他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並強調這是他的“責任”,而他對此置若罔聞,不打算離開醫院一步。
他不在乎甚麼責任,不在乎任何事情,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還活著,唯一能讓他勉強休息片刻的原因是老管家憂心忡忡的眼神。
可即使在睡夢中,他過得也不安寧。轅匙擤洸
夢境的最開始,那孩子總是依偎在他的懷裡,對著他微笑,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或許是因為沉睡能讓人的精神鬆懈下來,他在夢裡竟如此大膽,幾乎要對她說出那個現實中他絕無可能吐露的字眼:“寶寶,我……”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光彩就被淹沒在灰色的混沌中。她不再眨眼,胸口也不再起伏,她再也聽不見別人說話了,一時的遲疑在那一刻被延長至永恆。
直到第五天,在他困得昏昏欲睡,卻又不敢真的睡過去時,忽然聽見了一聲虛弱的呻吟:“這裡……是……”
安瑟猛然抬起頭,正好看見女孩睜開了一線的眼睛——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他此刻激動的心情,如同漫長的極夜後終於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寶寶……”他不受控制地哽咽道,“感謝上蒼,你終於醒了……”
雖然恢復了意識,但伍明詩的狀態依然很虛弱,基本沒法連貫地說話。柏德溫叫來了醫生,後者對她進行了一番檢查,表示她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身體依然虛弱,短時間內都無法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到普通病房。
“怎麼回事……”伍明詩啞聲喃喃,“我怎麼了?”
“精神恍惚是正常的,這是腦震盪的後遺症。”醫生補充道。
她的臉被氧氣面罩蓋住了,所以安瑟只好握住她的手:“不用勉強自己說話,寶寶,如果你想要甚麼,給我一兩個字就行。”
伍明詩沉默了片刻——光從表情上,很難判斷她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不過她最後還是輕聲道:“雖然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但是……我猜這一次夏令營也泡湯了,對嗎?”
聞言,安瑟不由得怔住了:“寶寶,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甚麼?”
某個猜測在安瑟腦海中漸漸成型,他試探性地問道:“夏令營已經結束了,你在返程途中遭遇了車禍,寶寶,你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嗎?”
伍明詩似乎想要搖頭,但隨即“嗷哦”了一聲——這個微小的動作扯到了她的傷口。
所以她不記得了……雖然所有未能在黑蝕時間結晶化的普通人都需要被送往心智防護司修改記憶,以免黑蝕時間相關的資訊被暴露出去,但看到她就這樣輕易忘記了那天晚上發生過的事,忘記了她那人性的光輝曾為許多深陷黑暗的人照亮前路,安瑟心中不免五味雜陳。溢吃硎桄
“比起了解情況,我想伍明詩小姐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柏德溫適時地提醒道,“護士還要為伍明詩小姐進行護理,我們還是暫且迴避吧,閣下。”蘙彳腥逛
雖然不想這麼快就離開,但安瑟也知道自己不能站在邊上旁觀護士給她擦拭身體,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雙腳走出了重症監護室。
離開病房後,柏德溫見他稍稍打起了精神,不禁面露微笑:“看到您重新振作起來,真是太好了,希望您的胃口也恢復得不錯。”恞茌性茪
“柏德溫……”一想到自己這幾天死氣沉沉的表現,安瑟就內疚不已,“抱歉,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
“這是一位管家應該做的,閣下。”柏德溫回答,“話雖如此,就算您現在餓了,我也只能為您端上一份復熱過的午餐了。”
“無妨。”他笑了起來,“被你這麼一說,我反而感到飢腸轆轆了。”浳裼臖咣
老管家前往醫院的休息室熱飯菜後,安瑟暫時回到了獨自一人的狀態。在死亡的陰影散去後,他終於有精力去思考眼下的情況了……包括一些他曾經完全不敢去深想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試圖逃避自己的感情,以為只要自己不去想,他就可以假裝它不存在——緊接著,噩耗傳來,他在可能失去她的不安中患得患失,無法想象沒有她以後的生活。
現在她醒了,但那些絕望時產生的想法並沒有憑空消失,反而如同急速生長的荊棘,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讓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內心。
年少的時候,他曾經短暫地墜入愛河,那時他的愛情充滿了遺憾的苦澀,但終究沒有超過他可控制的範圍。當他回想母親那些嚴肅的警告時,心中更多是不以為然——說到底,藝術家天生就容易淪為感性的俘虜,而他戰勝了它,這甚至不算是一個挑戰。翳嗤猩炛
可是時隔多年,事實最終證明了他所謂的“勝利”不過是個可笑的謊言。當太陽神的馬車降臨人間時,炙熱的陽光足以驅散一切霧障。
他就這樣暴露在驕陽之下,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幾乎讓他的眼睛感到刺痛……母親當初體會到的就是這種感覺嗎?寧可在太陽下暴曬而死,也不想回到冰冷灰暗的迷霧中。侇尺邢胱
厄爾德的詛咒最終還是降臨在了他的身上,他愛上了一個比他小整整十四歲,如同他女兒一般的孩子。
即使忽略這巨大的年齡差距,伍明詩如今也只有十五歲。
克魯瓦侯爵比他的母親諾特大十歲,他曾為此惡毒地譏諷過他的生父,但他們彼此相識的時候,母親好歹已經成年了。胰摛滎廣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他嗎?一個醜惡的,會對未成年少女下手的大人?
雖然今天還沒有吃過東西,但揮之不去的罪惡感還是讓安瑟的胃裡翻江倒海。他對自己感到噁心,不願去面對這樣的現實。竩敕睲俇
為甚麼總是這樣?為甚麼愛情這種在許多人口中都無比美好的東西只能帶給他痛苦?它到底要折磨他多少次才肯放過他……
突然間,安瑟頓住了,心裡萌生出一個強烈的想法——一個他不惜一切都要抓住的想法。
是啊,一定是因為老師吧?
因為那孩子是老師的女兒啊,有著同樣的髮色和眼睛,他只是從她身上看見了老師的影子,所以才會忍不住心生情愫……
儘管在內心深處,仍然有一個聲音質疑道:“真的嗎?可她們長得根本不像。”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告訴自己,一定是這樣的……燚遲杏輄
必須是這樣。
他不敢去想象除此以外的可能性。
作者有話說:①芳格絲(Fungus):拉丁文,意為“真菌”。芳格絲是以毒蕈為設計元素的BOSS,所以她的毒素可以用阿托品來緩解。
#小劇場——論主角的認知變化
夏令營開始之前:安瑟叔叔真是一個倒黴蛋
血色仲夏夜前期:達芙阿姨真是一個倒黴蛋
血色仲夏夜後期:多洛莉絲女士真是一個倒黴蛋
直升機墜海後:原來我才是真正的倒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