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無論如何,她必須活下……
確認通訊的另一側已經重歸平靜後,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喔噢,這個孩子真是……”伊莉莎頓住了,似乎很難立刻想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最後兩分鐘憋出三個字來, “太酷了。”
聞言, 芬雷無奈地笑了笑,也將通訊切到了隊內頻道:“我猜你想說的應該是領袖風範。”
“雖然這麼說也很對啦, 但‘領袖風範’沒有‘太酷了’那麼酷。”
“現在你只是在胡說八道了。”
話雖如此,芬雷也能夠理解這種感性的表達,“領袖風範”這幾個字對於那個女孩而言太厚重了——顯然,她對於成為一群陌生人的領袖毫無興趣,只是潛意識地認為自己理應讓情況變得更好。她還很年輕,尚未做好領導一支團隊,與其他人建立深刻聯絡的準備。裛遲醒烡
當然了,那一天遲早會到來。有些人生來就註定會成為團隊的領導者,成為他人所憧憬和信賴的物件。無論伍明詩主觀上是否有過這種想法,命運都會指引這名年輕的女孩走向那個屬於她的位置。
可僅僅是此刻發生的一切,也足以令人驚歎了——畢竟, 誰不曾幻想過呢?一個彷彿只會在漫畫裡出現,超級英雄式的人物閃亮登場, 用自己非凡的能力、智慧與胸襟, 為深陷絕望之淵的人們帶去光明和希望。
當芬雷八歲的時候, 做夢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夠成為這樣的人。當他十八歲的時候, 逐漸開始瞭解世界的殘酷, 並且意識到曾經的夢想本質上不過是一些幼稚的想法,充滿了孩子異想天開的乳臭味。
然而荒謬的是,他今年二十八歲, 已經成為了一個沒有任何夢想,只想安生度日的大人,卻在某一天突然見到他年幼時最不切實際,最浪漫主義的幻想變為了現實。
說出來可能有點丟人,但他現在竟然感到熱血沸騰。
作為偏文職向的心錨,芬雷並不討厭自己的工作,但也談不上喜歡,這或許是他初次對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感到如此期待,並且決定全力以赴做好支援的工作。
「但在樂觀之餘,我們也不能把未來全然託付給虛無縹緲的運氣。」伍明詩說,「離開之前,我會盡可能確保這個房間是安全的,為此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噢……”他聽見有人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那種愛憐的聲音——無論是誰,但願對方記得把通訊切到非公用頻道。
隨後,在伍明詩的指揮下,所有人都開始了自己的工作,利用有限的資源加固大門和窗戶,在出入口噴灑血液,用盆栽裡的花泥填補一些細小的縫隙……而他們也同步忙碌了起來,主要是根據現有的資料規劃出最為便捷的路線,從影之尖塔的資料庫裡調取訊號塔的設計藍圖等等。
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下,安瑟的緘默不語顯得格外突兀。
伍明詩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在處理傷口期間(雖然她謊稱只是小傷,但並沒有人相信她),她試探性地問道:「安瑟叔叔,您還好嗎?」
“……我不認為應該由你來問我這個問題,寶寶。”
「看在我馬上就要獨自啟程的份上,來幾句鼓勵的話怎麼樣?」
“我只希望你平安無事。”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現場還有一些沒有徹底丟掉羞恥心的大人——哪怕一個也好——能夠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讓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代替自己去涉險。”
「拜託,比起我,難道你更相信這些陌生人嗎?」她故作輕鬆地回答——可能是為了讓氣氛不那麼嚴肅,她沒有使用敬語,而是用老朋友般的口吻調侃道,「況且,自從四年前我成功繞開所有警衛,孤身闖入A4區的時候,你就應該料想到會有這一天了。」偯齒葕
“是啊……”安瑟輕輕笑了一聲,語氣依然苦澀,但沒有那麼壓抑了,“但我最後還是找到了你……這一次你也會安然無恙地抵達終點,等著我去找你嗎?”
「當然。」她說,「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能順便擊個掌呢。」
通話結束後,他走過去遞給了安瑟一杯熱咖啡。
安瑟討厭美式咖啡,尤其討厭速溶的美式咖啡,但這次他只是默默接過了杯子,神情麻木地嚥下那些苦熱的液體。鷖尺型茪
見他如此反應,芬雷心裡也不是滋味:“她會沒事的,閣下。”
儘管他們都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安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望向營地所在的方向。蒙迪爾法利的黑霧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嚴重了,但也沒有完全散去,他依舊置身於重重迷霧之中。
就當芬雷以為他打算永遠這樣沉默下去時,安瑟忽然開口:“我不應該去參加那個會議的。”
“這並不是您的錯……”
“不只是這一次。”他說,“有很多次……我失約了,為了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或事,把她放到了後面……她從不責怪我,也因為如此,總是會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芬雷已經為安瑟工作很多年了,即使不算多麼交心,至少也稱得上是熟稔。
然而此時此刻,芬雷看著他——這個看起來孤獨、脆弱又無助的男人,感覺自己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女孩對他而言到底意味著甚麼。
是啊,在被伍明詩的勇敢和人格魅力打動之前,在場的大部分人其實更在意達芙能否活下來,畢竟她才是他們相熟的人。
只有安瑟始終牽掛著她的安危。
在達芙彌留之際,他表現出的漠然令許多人感到心寒,甚至隱隱生出怨恨,就連芬雷自己也不例外……但又有誰在乎過他所愛的人呢?當伍明詩決定冒著生命危險下樓拿AED的時候,他們為她傷感的時間可能不比一聲嘆息更長。
直到危機過去,短暫迎來了平靜的時刻,芬雷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久前發生的那件事對於安瑟是怎樣的滅頂之災——假如伍明詩真的死了怎麼辦?安瑟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結果呢?
他再一次失約,為了一個他根本不想參加的會議,那個為他所珍愛,卻總是被他拋下的孩子在某個夜晚毫無預兆地離他而去,被推遲的約定再也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他永遠都沒辦法放過自己了。
幾年——甚至幾十年過去,當所有人的記憶都隨著時間而淡忘,他依然會記得這件事。宐叱幸壙
他會記得自己本該和那個孩子一起去夏令營,記得那個來不及被實現的約定,記得當他被影之尖塔以“關乎全人類命運”的名義召喚去某個大洋彼岸的國家時,命運究竟用怎樣惡毒的方式嘲弄了他。
“四年前,她獨自一人跑進A4區,我花了很久才找到她。”他低聲道,“回來的路上,我抱著她——那時她多小啊,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那麼輕,在我懷裡就像沒有重量一樣。她伏在我肩頭,我本以為她會嚎啕大哭,可她沒有,只是悄無聲息地落下眼淚,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哭聲更令人痛苦。”
說罷,安瑟將手放在那層能量膜上,像是想試試自己能否強行穿過它,又像是在感受那種冰冷,略帶刺痛的觸感。
“那一刻,我暗自發誓,願意不惜一切,只為保護這個孩子不再受到任何傷害。”他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可是如你所見,我再一次食言了……她一定對我很失望。”
“我對伍明詩小姐瞭解不多。”芬雷安慰道,“但我想,她一定不是那種會因為別人沒有保護她,拯救她就對某個人感到失望的人。”
“確實如此……”安瑟似乎想要勉強自己擠出一個微笑,但最終失敗了,“影之尖塔那邊回訊息了嗎?”
“塔對我們的方案持保留態度。”
“告訴他們,只要那孩子還活著,我就不會允許寂星以外的人靠近這座島嶼一步。”他說,“但萬一發生了最壞的情況,那孩子……沒能走到最後,我會負責處理掉這個蝕痕,並且做好所有善後工作。”
說到這裡,安瑟不得不停了一會兒,彷彿光是設想一下那樣的結局就令他心力交瘁。
“再然後,我會卸任首席一職。”他的語氣異常平靜,“無論狂獵、蝕痕、影之尖塔,還是甚麼全人類的命運……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
出發前夕,那位說話總是帶著點嘲諷的長臉女人叫住了她,不過這次她並不打算諷刺誰,只是有些尷尬地對她說:“對不起……剛才把氣氛搞得那麼差。”
對方並不是第一個來偷偷找她道歉的人,所以伍明詩沒有感到太意外。
其實她沒怎麼把剛才的衝突放在心上——倒也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寬容大量,而是她只會在意那些親近之人對自己的想法。
如果質疑她的人是安瑟、柏德溫或者田中惠,她肯定會難過得要命,然後在附近沒人的時候偷偷打枕頭髮洩情緒……但這些人對她來說只是陌生人。他們的質疑頂多讓她有些無奈,而他們的道歉也不會讓她有甚麼沉冤得雪的感覺。
老實說,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行。
不過對於眼前的女人,伍明詩不介意多拿出一點耐心。
“沒關係啦……”她搔了搔臉頰,“當然,不是說我認為剛才的那些發言沒問題,只是……如果我媽還活著的話,遇見同樣的情況,可能也會表現得像你一樣,所以我並不想責怪你……比起我,也許你更應該向那對年輕夫婦道歉。”
“我會的。”對方的目光中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溫情——又或者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在她的人生被狂獵摧毀之前的樣子,“她一定是位無與倫比的母親,才能擁有像你這樣的女兒。”
那當然,她老媽是一個超棒的人。
“也許我無法代替她安慰你甚麼,但是……”對方輕輕抱住了她,“保重,孩子。”醳興洸
聽到這裡,她不禁又想起了母親說過的話,讓她以後無論遇到甚麼問題都別急著動手,先來找爸爸媽媽商量。
可是你看,老媽,你和老爸都不在了,我已經沒有可以商量的人了……所以這一次,我決定還是先動手再說。
請在天上保佑我吧。
正式啟程後,寂星的工作人員在路上向她同步了更多有用的資訊——環外島最初是一座具有特殊用途的軍事基地,影之尖塔試圖在這裡製造幾個可以長期使用的人工蝕痕,一是為了更好地訓練新手心錨,二是為了從蝕痕內部定期回收一些有用的資源。
「要解釋起來可能有點難,但蝕痕內部其實有不少值得研究的東西,比如黑石能源就是透過蝕痕內回收的黑色晶體……」
伍明詩在腦海中把這些解釋自動總結為了“常駐資源副本”。已匙烆銧
「但在A4區的……」芬雷的聲音忽然卡住了,「我是說……呃,那場災難之後……」
“直接說吧,我的心還沒有脆弱到那種程度。”
「是……自從A4區的帷幕坍塌之後,影之尖塔認為現有的技術可能還無法保證人工蝕痕能夠在生成後保持穩定,於是取消了這項計劃,但島上還遺留了一些當時的裝置,比如訊號塔和AED。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也許我們還能找到一輛搭載了黑石能源系統的代步車。」
「小妹妹,你會開車嗎?」另一位工作人員問道。
「她會開車。」
“我會開車。”聽見某人和她同時開口,伍明詩忍不住打趣,“終於肯說話了嗎?安瑟叔叔,我還以為你要站在結界前emo一整個晚上呢。”
「我沒有……」安瑟頓住了,好像覺得這種說法不夠正經,「我沒有哭喪著臉。」
「確實沒有哭喪著臉,就是不停散發出低氣壓,讓所有人壓力很大而已。」
「伊莉莎……」他幽幽地說道。
「是,對不起,閣下。」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伍明詩看見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小車——很可惜,這並不是甚麼搭載了黑石能源的特殊代步車,只是一輛普通的高爾夫球車。車座上滿是血跡,車輪下積聚了一小灘血泊。
狂獵入侵現實世界後,應該有人想要開這輛車逃跑,但最終沒能啟動發動機,不幸死在了追趕而來的狂獵手中。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伍明詩依稀看見了車上的死者……自從在A4區見過父母的斷肢之後,她已經不會再為屍體這種東西感到恐懼了,但濃郁的血腥味和遇難者慘不忍睹的死狀,仍然讓她的胃隱隱痙攣起來。
她繞到小車後方,開啟了後備箱:“我找到了幾根高爾夫球杆……”
話音未落,她忽然在樹林中看到了一道閃動的影子——下一秒,一隻狂獵從陰影中朝她撲了過來。
好在這一次她手裡拿著高爾夫球杆,無需再用手臂去阻擋敵人的攻擊了。她用球杆卡住狂獵的牙齒,將它一腳踹了出去。隨後,趁著它還沒有恢復平衡,她舉起球杆,用力砸爛了它的腦袋。
「寶寶!」安瑟焦急地問道,「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可能是因為心理上脫敏了,她居然沒有太多緊張的情緒,“其實我感覺自己越來越得心應手了。”瘞形獷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伍明詩也在細細觀察那隻死去的狂獵。它不光有著非常接近人類的身體構造,甚至有了乾燥固化的面板——尤其是它的大腦,開始有了類似骨骼一樣的結構,如同珊瑚蟲在體外分泌出了一層碳酸鈣的外殼。
雖然這層骨質結構目前還很脆弱,但這隻狂獵物質化的程度明顯比她前面遇到的都要高,考慮到達芙先前並未走過這條路……也就是說,哪怕只是普通人的血液,也可以促使狂獵物質化。
“沒想到還有這麼巧的事情……”
離開之前,她留給其他人的解釋是“血液能夠讓狂獵顯形”,沒有特意提及是“心錨的血”,因為她擔心自己離開後,一旦氣氛再度陷入恐慌,他們可能會從本就失血過多的達芙阿姨身上抽取更多血液……沒想到最後歪打正著,剛好說中了正確的答案。
不過,如果普通人的血液也能奏效的話……
思緒至此,伍明詩的視線不禁落到了一旁的屍體上。男人臉色慘白地看著車篷,臉上帶著永恆的驚恐和絕望。
有那麼一會兒,她甚至覺得對方正在無聲地看著他,儘管那兩顆渾濁的眼珠只是有氣無力地透過被鮮血浸透的碎髮看向前方。
不,她不能這麼做,這是不道德的……可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她應該儘可能利用身邊的資源……即使是已死之人,也有自己的尊嚴……可她身上還擔負著那麼多條活生生的人命……
伍明詩慢慢地,慢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鼓起勇氣去擠壓屍體上的傷口,然後將流下來的血塗抹在身上。
“對不起……”
她能感受到鮮血浸溼髮絲時那種冰涼而黏稠的感覺,彷彿是罪惡感從頭頂澆灌而下,但無論如何,她必須活下去……哪怕是以這種骯髒的方式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是的,寂星的人全程都在聽直播【。
#雖然並不是一回事,但莫名有種在寫觀影體的感覺【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