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只要待在這裡就好了
“聽說你用消防斧劈開了學校廁所的門。”埶啻星廣
她默默握緊了雙手——不, 沒有甚麼好後悔的,伍明詩,所有的後果你都想過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 是你自己的選擇:“是的, 安瑟叔叔。”
無論安瑟打算表達對她的失望之情,亦或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她都會坦然接受……然而下一秒,她聽見對方長長地舒了口氣:“太好了,你終於打起精神來了。”
……啊?
“前段時間,你看起來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說實話我真的很擔心……想要追問,又怕逼你回想起那些傷心的往事。”安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能夠看到你重新煥發出活力,我真的很高興,寶寶。”
該怎麼說呢……真是超前的育兒理念啊,安瑟叔叔。
雖然作為被原諒的一方,這麼說可能不太好, 但幸虧安瑟叔叔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真的當了父母,大概會是那種把孩子慣成混世魔頭的糟糕家長吧……
“您真是這麼想的嗎?”她不免有些尷尬, “如果您有甚麼不滿, 我寧可您直接說出來……”
“怎麼會?只是一扇門而已, 我還不至於落魄到連這點錢都出不起。”
“可是……”億睲臩
“怎麼了, 寶寶?”他面露憂慮之色, 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是甚麼讓你如此不安?”溢痸形胱
難道不會覺得驚訝嗎?畢竟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種柔弱無辜的好孩子……伍明詩很想這麼說,但又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沒錯, 安瑟對她一直都很好,也很包容,但這一切有個重要的前提——在他心中,她是一個年僅十二歲,父母雙亡,可憐又無辜的小女孩——更簡潔一點,她是一個可憐又無辜的小女孩。
但在這次斧頭劈門事件中,安瑟應該意識到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無害,甚至表現出了一些暴力傾向,而這也讓她原本悽苦的身世頓時變得微妙了起來……老實說,哪怕對方因此認定她被悲傷扭曲了心性也不奇怪。
因為父母的關係,她知道安瑟不會很快就放棄她,但在內心深處,他是否感受到了那種上當受騙的惱火?覺得自己把過多的同情心投入到了一個其實不值得他如此付出的物件身上?
“你總是喜歡把事情藏在心裡。”安瑟低嘆一聲,“我不知道究竟是甚麼在困擾著你,但是寶寶,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你遇到了甚麼困難,都可以和我說。既然我承諾過會好好照顧你,那麼我就一定會做到。”
伍明詩張了張嘴,腦海中一時間閃過了許多話,卻又不知該從何講起,最終只是嚅囁道:“謝謝您,安瑟叔叔……”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對彼此能夠不那麼客氣就好了。”安瑟柔聲道,“不過,我確實有一件事情想問……寶寶,我不會批評你的做法,只是希望瞭解你的想法,為甚麼你當時沒有選擇去找老師幫忙呢?”渏茌星逛
“當時已經放學了,老師們基本也都下班回家了。”
“教職員辦公室裡的老師或許不在,但想要找的話,應該還是能找到吧?畢竟有些老師還兼職社團活動的顧問。”他說,“即使沒有老師,學校的門衛、保潔員,或者其他工作人員,你有許多可以求助的物件,為甚麼要以身涉險呢?”
“因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這麼做只能阻止這件事,卻沒法解決這件事。”
其實安瑟說的沒錯,如果她選擇找大人幫忙,很快就能開啟被鎖上的廁所門,霸凌事件也會被迫中止。倘若有老師在場,還會當面批評她們幾句,這能讓她們消停一段時間……
但同樣的事情遲早還會發生——因為她們意識到了,即使是這樣惡劣的行為,要付出的代價也遠沒有她們想象中那麼高。
她們太年輕了,對於惡的認知還很淺薄。她們可能會覺得自己很酷,覺得這樣很有趣,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與之相對的,田中惠的處境則會變得越來越艱難,因為人們對於同一件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很快,她就會從其他人的反應中察覺到他們不耐煩的態度,從而壓抑向他人求助的想法,對自己遭受的傷害越來越麻木,忍耐力越來越高……最終成為霸凌者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她們宰割。
所以必須要在情況還沒有惡化之前,讓這件事止步於此。
自從父母死後,她的精神狀態確實談不上健康,但也沒有瘋狂到會覺得用斧頭劈門是甚麼有趣的事情。
這是她下定決心的結果——如果其他人無法做到的話,那就由她來做。燱馳臖烡
“當然,我不是甚麼全知全能的神,所以也不清楚我的做法是不是當時的最優解。”她說,“但是我並不後悔……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會選擇這麼做。”
安瑟溫和地看著她:“這樣就足夠了。”
他越是如此,伍明詩就越是不知所措——老爸老媽也很包容她,但並沒有到安瑟這樣近乎無底線溺愛的程度:“您真的沒有,我是說……呃,哪怕一點點不滿嗎?如果有的話,您可以說出來,我不會有怨言的。”
聞言,安瑟輕聲笑了起來:“別那麼緊張,寶寶,我或許稱不上是一個好家長,但也沒有奇怪到會因為自己的孩子用斧子把學校的門砸了而喜出望外……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自己能為你解決一切煩惱,不是因為你會做錯甚麼,僅僅是因為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奕遲醒廣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悵意,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但我也知道,行為只是表象,是內心世界對映到現實的結果……而你的心充滿了力量,孩子,沒有比這更能令我高興的事情了。”硩坻侀胱
說罷,他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別擔心,剩下的問題我會解決的。”
結果也確實如此——沒有通報批評,也沒有記過,三樓女廁所的大門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壞掉了,彷彿某種不可抗力一樣,那三個女生則以其他理由受到了學校的處分。
既然沒有引起風波,她自然也能像以前一樣繼續過著平靜的生活……
“伍明詩同學!”
好吧,可能不完全一樣。
伍明詩抬起頭,看著朝她小跑過來的田中惠,內心暗自警惕——按照她從某人身上得到的經驗教訓,如果在這裡不好好處理的話,她身邊大概又要多出一個黏人精了。
“我好像很少在午休時間看見你呢。”對方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你一直來天台吃午飯嗎?”
“你好,田同學。”她面無表情地回答。肊瘛省俇
“是田中啦,或者叫我小惠。”由於被剪掉了一部分頭髮,田中惠現在的髮型相當……具有先鋒感,像是從《賽博朋克2077》裡走出來的人物,所以她戴了一頂絨線帽,把頭髮遮住,“我可以叫你明詩嗎?”
“不行,田同學。”
“所以都說了是田中啦。”田中惠看著她的便當發出驚呼,“哇哦!好豐盛,你的食量真大啊,明詩碳。”
該怎麼說呢,這個女人似乎是她不太擅長應付的型別……
“你特意跑到天台來,就只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
“啊哈哈,這倒不是……”田中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謝謝你幫了我,明詩碳。”
“不用謝。”她生硬地回答,“另外,請別這麼叫我。”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雨野和萊婭同學在交往……”她嘟囔道,“因為雨野是籃球部的成員,萊婭是籃球部副部長的妹妹,也是籃球部的經理,所以他們之間發生接觸,我完全不覺得有甚麼奇怪……”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萊婭同學啊!個子又高,長得又漂亮,還被星探挖掘當了平面模特。有這樣的女朋友,怎麼可能還會看上我呢?雖然我不算聰明,但好歹也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伍明詩試著回想了一下,但只是想起了一個金棕色頭髮,橄欖綠眼睛,渾身臭烘烘的女生:“漂亮……嗎?”
“是啊!萊婭同學在整個東雲人氣都超高的。”田中惠打量著她,“不過,如果是明詩碳的話,沒甚麼實感也很正常……總之,像萊婭同學那樣閃閃發光的存在,普通女生根本不可能會有競爭心啦。”
嘛,動不動就要拿剪刀剪別人的頭髮,普通人想要避而遠之也很正常。
“分手了嗎?”
“當然了,不過……”她有些難為情地回答,“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有真的開始過,畢竟他只是對我說待在一起很開心甚麼的,是我自己腦補了很多浪漫的情節……對他來說,我應該只是一個消遣吧。”
雖然心裡有點想安慰她,但如果談話繼續下去,就有可能和對方發展成熟人,因此她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結束了有關劈腿男的話題後,田中惠又自顧自地和她聊了起來,伍明詩儘可能冷漠以對,等對方說得沒意思了,自然就會找藉口離開。
但她唯獨想錯了一件事——田中惠這個人,實在太囉嗦了。
整個午休時間,她基本沒怎麼認真回應過她,但不妨礙田中惠自己講得很開心,甚至在午休結束時還有點意猶未盡。
下樓前,對方拿出了手機:“明詩碳,我們交換聯絡方式吧!”
伍明詩艱難地守住了最後的尊嚴:“不必了。”
好不容度過了這煎熬的一天……第二天中午,田中惠又來了。
照舊靠自己出色的單口相聲撐住了整個午休劇場後,田中惠再度提議道:“我們交換聯絡方式吧!”
“……不必了。”踦鴟新烡
接著是第三天,第四天……時間就這樣來到了週一,當她再一次見到田中惠臉上的傻笑時,終於耗盡了最後的耐心。
“不要再來找我了!”伍明詩惱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煩人?”
儘管她是抱著要和對方一刀兩斷的決心開口的——是的,在今天,在這裡,在此刻——可是看見對方臉上受傷的表情,她心頭的怒火又霎時煙消雲散了,無奈和猶豫再度佔據了上風。
“抱歉,我不應該衝你發脾氣……”伍明詩嘆了口氣,“但是強扭的瓜不甜,你應該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是這樣嗎?我對水果甚麼的不太瞭解呢。”某人又擅自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不甜也沒關係哦,我對瓜的要求不高,有的吃就行了。”
……嘖,很難想象這個女人的語文成績居然比她還要高。
“你的炸蝦看起來好好吃啊……”田中惠眼巴巴地說道,“我可以用自己的便當和你換炸蝦嗎?”
這顯然超過了她在內心深處給對方設下的界線,但方才情緒失控的愧疚感依然殘留在胸口,讓她沒能開口拒絕:“……我要煎蛋卷。”
隨後,她一如既往地聽完了田中惠的單口相聲專場,一如既往地用“嗯”,“哦”敷衍完了所有的對話,一如既往地在午休即將結束時收拾好食盒,準備返回教室。
下樓前,田中惠一如既往地說道:“明詩碳,我們交換聯絡方式吧!”
照理說,她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回答“不必了”就好。漪擤壙
可是不知為何,一股突如其來的情緒湧上了心頭,讓那三個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當然,這並不是甚麼強烈的心情——不是甚麼“好想擁有朋友啊”之類漫畫裡常見的主人公會有的心情,也不是甚麼“拜託了不想再孤獨下去”這樣看上去很符合她身世背景的心情。
伍明詩沒有很需要朋友,也不討厭這種獨來獨往的生活。
事實上,她很確信,只要自己稍微遏制一下,那股情緒就影響不到甚麼了。
但在那一刻,她還是鬼使神差地回答:“好啊。”
歷史上無數的經驗教訓告訴我們,人在頭腦發熱時做出的決定,事後往往會帶來無窮無盡的悔恨。
“我已經聽柏德溫說了,你在這次考試裡又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晚餐期間,安瑟說道,“恭喜你,寶寶。”
“沒甚麼,又不是甚麼重要的……”
嗡——嗡——
伍明詩梗了一下,試圖無視那個突兀的聲音:“又不是甚麼重要的考試。”
“你比其他人晚開學,我本來還擔心你會跟不上進度,但現在看來是我多慮……”
嗡——嗡——
安瑟微微挑眉:“不打算接電話嗎?”
伍明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是簡訊,不是電話。”
只不過因為訊息來得太頻繁了,手機的接連震動就像是收到了電話一樣。
“我最近在學校裡交到了朋友。”她有些尷尬地解釋道,“就是那個被人欺負的女生,叫田中惠。”
“那真是太好了。”安瑟面露微笑,“我一直擔心……”
嗡——嗡——嗡——嗡——
她現在只想把腦袋埋進餐盤裡:“我很抱歉……”
安瑟身上有一種沉靜的氣場,舉手投足間總是流露出上位者的從容不迫,而柏德溫更是英式管家的典範,舉止優雅,談吐得體,但現在他們看起來都有點忍俊不禁——尤其是安瑟,他正在非常認真地避免自己笑出聲。
“誠然,我不贊同在用餐時沉迷於手機,但是偶爾抽空回個訊息,我想也並無不妥,”老管家溫和地表示,“閣下,您認為呢?”
“確實如此。”安瑟必須咳嗽一聲才能止住笑意,“你就好好回覆人家吧,寶寶。”
伍明詩重重地嘆了口氣,解鎖了手機螢幕——很難想象,光是一頓晚飯的功夫,某人就發了整整五十七條訊息給她。
她回覆道:“別發了,我在吃晚飯。”
田中惠:你們家不允許吃飯時看手機嗎?好嚴格啊#裂開#裂開
田中惠:我也在吃晚飯哦!
田中惠:看!某人最愛吃的煎蛋卷br>
很顯然,她剛才的那句“別發了”沒能起到任何作用。
安瑟打趣道:“看來你以後的初中生活不會無聊了。”
何止是不會無聊,簡直是煩得要命。
話雖如此,她還是沒有刪掉田中惠的電話。
在這樣填鴨式的交流方式下,她漸漸瞭解到了更多關於對方的事情。比如田中惠的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家庭主婦,平時喜歡看戀愛小說和少女漫畫,喜歡看舞臺劇(零用錢基本都花在了這件事上),也喜歡玩遊戲,但主要是視覺小說型別的遊戲。
“《魔鬼戀人》或者《冷然的天秤》甚麼的?”燚吃惺洸
“那些也有玩啦,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寒蟬鳴泣之時》!”①
“……失敬了。”
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習慣在午休時間和田中惠一起吃飯,雖然不是每天都來,畢竟田中惠還有其他朋友,但她還是儘可能把更多的時間放在了她身上。
她們之間的對話也依然是田中惠佔主導。伍明詩在回答的時候不會像以前那麼敷衍了,但她本來也不是甚麼很有意思的人,她的幽默感只有在諷刺別人或者自己的時候才會派上用場。
她們交流的內容也很平常,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相關的話題,夾雜著學習,未來的目標,以及田中惠對於校園戀愛鍥而不捨的嚮往。
“啊啊,午休時間又快結束了……我先去洗便當盒嘍?”
“去吧。”
“話說你真的很討厭吃胡蘿蔔欸。”她收拾著東西,“挑食可不好哦。”
“只喜歡吃肉的傢伙有甚麼資格說這種話。”
“嘿嘿~”某人又露出了她經典的傻笑,“明天我還會帶煎蛋卷來哦,明詩碳就等待並心懷期望吧!”
誰要期待啊……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是看到田中惠臉上嬌憨的笑容,又莫名沒能說出口。
是甚麼時候開始懷有這種心情的呢?會對“明天”這兩個字感到欣喜甚麼的……
田中惠並不是甚麼能夠治癒她內心創傷的存在——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初中女生,有著許多普通人都會有的煩惱,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瑣事,對世界所知不多,對人生也沒有甚麼深刻的體會,她們之間也沒有產生甚麼靈魂上的共鳴。
但有那麼一會兒,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她真正需要的東西,一些樸實而平淡的東西。
這讓她的心感到很踏實。酏胔擤輄
就好像那些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很尋常,很瑣碎,也談不上有趣,但還是一點一點地填補了她空虛的內心。
是了,田中惠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她所經歷過的那些事,但伍明詩也不需要這種理解,因為她不需要別人來治癒或者拯救她。
所以……對方只要待在這裡就好了。
她聽見自己回答:“嗯,我會期待著的。”
作者有話說:①寒蟬鳴泣之時:龍騎士07創作的懸疑推理視覺小說遊戲,和《月姬》,《東方Project》被稱為同人遊戲的三大奇蹟。
#這裡的同人並不是指衍生作品,“同人”的本意是“同好”,最初是指由志趣相投的人聚集在一起製作的非商業化作品。
由於是個人愛好,所以作品在美術上通常比較簡陋,龍騎士07的圓潤二頭身,東方的ZUN繪,武內傳統雞爪手都被調侃過,如果不是身處那個年代,新人想要入坑是需要一點信念感的
不過除了東方之外,寒蟬和月姬都隨著商業化而出了畫風更精細的重製版(但依然不推薦入坑,感興趣的話影片雲一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