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無歸的水族館
“誒?”安瑟愣了一下, “老師本來就姓伍嗎?”
“你不會以為我結婚後改姓了吧?”老師笑了起來,“中國沒有那種傳統啦,結婚前姓甚麼, 結婚後就姓甚麼。”
距離他第一次拜訪他們夫婦已經過去近四年了, 很難想象他竟然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所以二位只是碰巧同姓嗎?”
“沒錯。”伍先生溫和地回答, “讀書的時候,還因為這件事招惹了不少調侃呢。”悒匙葕逛
“調侃?”
“是啊, 國際學校就是這一點很煩。”老師說,“當時我們還不是很熟,只是同班而已,但有很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因為我們同姓,就開玩笑說我們是夫婦,只要我們同一天值日,就把我們的名字寫在相合傘①下面。”
“雖然談不上有甚麼惡意,但還是挺讓人困擾的。”說著,伍先生輕輕咳嗽了一聲,笑容中多了些羞澀, “不過,也是因為這樣, 我們才會注意到彼此……算是出乎意料地有了一個好結果吧。”
似乎是受到了丈夫的影響, 老師臉上也微微泛紅, 但又覺得這樣在他面前有失長輩的體面, 有些嗔怪地看了伍先生一眼。後者露出了心領神會的微笑, 旋即又對她眨了眨眼睛——這個表情顯然融化了老師的心,她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臉紅彤彤地笑了起來。
安瑟一邊為這樣溫情的互動感到熨帖, 一邊又有點坐立不安……此刻,他忽然理解了伍明詩平時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那我這個小電燈泡就先回房間了。”
也許他這個大電燈泡也應該去找個地方待著了。
“好了,我要回去寫教案了。”老師站起來叮囑道,“除非地震、著火,或者寶寶出了甚麼事,否則就不要來打擾我。”
聽到她的話,伍先生不禁揶揄道:“連晚飯都不用叫你?”
老師衝他做了個鬼臉,就好像他們還是中學時期的同班同學一樣:“哼,不吃了!”
“就算有你最喜歡的鮮鍋兔也不吃嗎?”
“那還是要吃的。”老師嘟囔道,“你這人真討厭……”昳茌形逛
伍先生只好咳嗽了幾聲,以便止住笑意:“抱歉抱歉……晚飯做好之後,我會去叫你的。”
老師離開後,他和伍先生又閒聊了一會兒。除了打理花草之外,伍先生的另一大愛好是修復舊物,因此經常會透過Ebay之類的平臺上回收一些十九到二十世紀的古董物件。
最近他購置了一臺二十世紀的黑膠唱片機,正在苦惱該如何處理唱針,安瑟剛好在這方面有所瞭解,於是給他介紹了一家可以定製老唱片機零件的手工匠坊。
“真是幫了大忙……”伍先生無奈道,“我原本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做一個,結果唱針太粗糙,把試音用的黑膠唱片都刮壞了。”
“如果您想找人修復唱片的話,我剛好……”
話音未落,樓梯處忽然傳來了一陣嗒噠噠的腳步聲——伍明詩正從樓上下來,身上穿著深紅色的兜帽衫和灰色的中褲,看上去正打算出門。
“安瑟叔叔好。”她先是禮貌地同他打了招呼,“老爸,我去啪嗒啪嗒玩了。”
啪嗒啪嗒是附近的一家遊戲中心,也是伍明詩平日最常去的遊樂場所。
最初,安瑟還以為有伍憶安這樣作為老師的母親,伍明詩應該會在這方面受到較為嚴格的管教,得知她經常在放學後溜達去遊戲中心,心裡還有些驚訝。後來才知道,伍氏夫婦與她有過約定,只要她的成績保持在年級第一,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閒暇時間。昳茌臖桄
伍先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
“嗯,有人打破了我的太鼓達人記錄。”她右手握拳,“沒有人的名字可以凌駕於我之上。”
“好吧……”伍先生嘆了口氣,“但記得要在晚飯之前回來。”
伍明詩離開後,安瑟也抬頭看了一眼掛鐘上的時間:“我也是時候該走了。”
“這麼快?留下來吃完晚飯再走吧。”
“不用了,柏德溫準備好了晚餐等我回去。”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稍後我會將那家手工匠坊的聯絡方式發給您的。另外,請代我向老師道別。”
伍先生起身送他走到玄關,當安瑟彎腰換拖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甚麼:“啊,差點忘了……安瑟,你下週六有空嗎?”
“有,您有甚麼事嗎?”其實那天他有一個會議,但比起看其他首席的老臉,當然是伍氏夫婦的請求更加重要。
“太好了。”對方露出了慶幸的神情,“能麻煩你下週六帶寶寶出去玩一天嗎?”禕匙形逛
“我?”
“是的。”伍先生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其實那天我和憶安打算給寶寶一個驚喜,偷偷給她舉辦一個慶祝會。”
聞言,安瑟微微一怔:“下週六是那孩子的生日嗎?”
“不是不是,跟生日無關。”伍先生解釋道,“你應該還記得我們鄰居家的孩子吧?他是寶寶在學校裡唯一的好朋友,但最近他們一家搬去其他分割槽了……雖然寶寶沒有多說甚麼,但我和憶安都看得出來,她最近情緒有些低落。”億齒型轂
“原來如此……”
“而且寶寶最近不是從小學畢業了嘛。雖然她還很小,但也算是度過了人生的一個階段,我和憶安都認為有必要慶祝一下。”說到這裡,伍先生的微笑中多了一絲自豪的意味,“那孩子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考過年級第一以外的成績哦!”疫匙型珖
安瑟知道伍明詩的學習成績一向很好,但也沒想到會如此出色,看來她那“不會讓任何人的名字凌駕於我之上”的人生理念並不僅限於遊戲:“我知道了,您希望我帶寶寶出去玩多久呢?”
“大概半天吧,我和憶安需要一些準備的時間。”
“好,那我午餐之後來接她。”他說,“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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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啊,他當時為甚麼要說這種話?
“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可他根本沒有帶過孩子!他這輩子跟“孩子”最大的聯絡就是他曾經也當過孩子!
“閣下,承諾如箭,一旦作出,便無法輕易收回。”柏德溫平靜地表示,“與其把時間耗費在懊惱上,我想您更應該專注於如何讓伍明詩小姐在下週六度過愉快的一天。”
“……你說得對,柏德溫。”他揉了揉太陽xue,“你還記得我十二歲時喜歡幹甚麼嗎?”
“我記得很清楚,閣下,但以我個人的拙見,修復黑膠唱片可能不是一項適合所有孩子的娛樂活動。”
哈……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童年娛樂可真是有夠匱乏的。
安瑟試探性地開口:“也許我可以帶她去看《綠野仙蹤》的音樂劇……”
他的聲音在老管家同情的目光中越來越輕……好吧,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現在孩子們的娛樂方式太多了,看著一群人穿著戲服在臺上載歌載舞,恐怕很難引起他們的興趣。
就在他苦惱之際,柏德溫提醒道:“也許您可以考慮一下場外求助?”
安瑟恍然大悟,立刻給老師和伍先生各自發了一條簡訊:“請問寶寶喜歡甚麼呢?”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回覆的。
伍憶安:蛋糕和蝙蝠俠。
伍行舟:甜點和水族館。
真是兩個異曲同工又毫不相干的答案啊,雖然應該都是正確的……但鑑於他們當天要出遠門,安瑟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當然,說的是水族館。
週六,他按照約定在下午一點來接伍明詩。她當天穿了一件藍白相間的長裙,白色的過膝襪下是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從童話王國跑出來的愛麗絲。
此外,她亞麻色的長髮被梳成了雙馬尾,用同樣的藍色絲帶繫住。她本人則滿臉紅暈地低著頭,彷彿對這個過分童趣的髮型感到難為情。
“你今天真漂亮,寶寶。”他如實稱讚道。
“謝謝……”她嚅囁道,臉上的紅暈變得更深了,“還有……請不要在外面這麼叫我……”
“這孩子今天就拜託你了。”老師朝他比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有事記得及時聯絡我們。”
“請放心,我會在晚餐之前送她回來的。”安瑟一如既往地把女孩抱了起來,“我們出發吧,寶寶。”
“我自己可以走……”
“沒關係,你很輕的。”
伍明詩咕噥道:“這跟我說的根本是兩碼事……”
考慮到今天要在外面度過一整個下午,安瑟沒有選擇A4區本地的水族館,而是帶她前往了B5區。屹坻行逛
碧藍水族館不僅有著全球最大的觀賞水箱,還可以看到鯨鯊等較為罕見的魚類。而且在寂星的轄區,他還可以利用首席的特權讓水族館減少售票,避免雙休日客流量過多的問題。顗蚳邢光
最重要的是,B5區和A4區隔著一段距離——安瑟深知自己不是一個擅長逗孩子開心的人,假如這趟水族館之旅最終因為他的無趣而提早結束,至少在路程上還可以補足一些時間。
水族館的感應門隨著他們的到來自動開啟。進入室內後,周圍陡然暗了下來,一股鹹澀的,帶著點消毒水氣味的冷氣撲面而來。他們先是經過了幾個裝著發光水母的小型水箱,接著又跟隨一群斑斕的游魚走入了漫長的海底隧道。
很長一段時間,整條隧道里只能聽見水泵輕柔的低鳴聲。
安瑟很想說些甚麼,但海洋生物實在不是他所擅長的領域,於是他試著勾起伍明詩說話的興趣:“我對海里的魚類不是很瞭解呢,寶寶知道這些魚叫甚麼名字嗎?”
伍明詩看了他一眼,白皙的臉蛋上映著海水盪漾時的水波:“我只認識小丑魚和藍唐王魚。”
……好吧,這個話題算是失敗了。
就在他絞盡腦汁,試圖開啟另一個話題的時候,伍明詩忽然開口:“您不用特意想辦法和我說話的。”
“寶寶?”
“我知道老爸老媽在準備甚麼慶祝會,所以才會拜託您帶我出來玩。”她說,“他們想給我一個驚喜,我當然不會掃興……總之,我會在這裡待到晚上的,您不用太過擔心。”
雖然伍明詩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但看到她表現得如此成熟,還是讓安瑟心中泛起了一絲愛憐之情:“你不用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裡……寶寶,你才十二歲,是可以更加任性的年紀。”
“我確實可以。”她聳了聳肩,“但不代表我要這麼做——就好像零花錢,我當然可以花掉它,但也可以把它存起來,這只是我個人的選擇罷了。”
難怪老師和伍先生對她最近的狀況如此擔憂……這孩子太早熟了,實在不像是一個童年幸福的孩子應有的樣子。
對了,他記得伍明詩好像很喜歡甜食,不如等會兒帶她去蛋糕沙龍館或者冰淇淋自助……
然而還沒走出隧道,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安瑟本以為是老師打來的,為了確認他們在外面玩得開心(並且短期之內不會回來),但拿出手機後才發現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達芙·斯伯丁”,隨即按掉了電話——他可不想讓工作打擾到今天的水族館之旅。
可是沒過幾秒,下一個電話又打了進來,這次來電顯示變成了“柏德溫·斯文頓”。
既然是柏德溫的電話,自然不能輕易掛掉了。
安瑟輕嘆一聲,接通了電話:“有甚麼事嗎?柏……”
“閣下!”柏德溫的聲音裡罕見地帶著顫抖,“大事不好,您必須儘快聯絡影之尖塔!”
他的胸口驟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情:“究竟怎麼回事?”
“A4區的某個蝕痕毫無預兆地演變為了死眠之門。”柏德溫啞聲道,“帷幕已經坍塌了,斯伯丁女士他們正在趕過去,您也必須……”
剎那間,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安瑟沒能聽到他後面的話,沒能聽見水泵的低鳴,只能聽見自己劇烈,沉重的心跳聲。鯨鯊從上空緩緩遊過,黑色的影子彷彿要將他吞噬殆盡。
“安瑟叔叔?”恍惚間,他聽見伍明詩問道,“您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作者有話說:①相合傘:指男女共用一把傘,後來發展成了一個有特殊含義的符號,把男生和女生的名字寫在相合傘的符號下就代表他們是情侶。浥蚩臖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