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至少此時此刻,她是屬於他……
“你的拉弓發力已經非常標準了, 考慮到你的肌肉保持得比一般的新手要好,又不想用瞄準器,要不要試試看美式獵弓呢?”
莫洛斯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抱歉, 我剛剛有點走神了……”夞傺興轂
教練體貼地寬慰道:“這沒甚麼, 大部分新手正常完整訓練過一輪後都會覺得吃力。”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不如先休息十分鐘?”
莫洛斯其實沒有很累(畢竟昨天在蝕痕裡並沒有發生戰鬥),但他多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精力有點分散, 不太進行專業訓練,於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在對方去拿水壺的時候,他忍不住開口:“克勞福德先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你想知道甚麼?”
“長期練習弓箭會不會……”這裡除了他們沒有別的人,但莫洛斯還是有些羞於啟齒,“對我的體態有甚麼影響,比如……咳,胸肌變得不太對稱之類的……”渏幸洸
“會有一點影響。拉弓側通常是背部和二頭肌發力更多,持弓側通常是三角肌、胸肌和前臂發力更多,所以長此以往, 你左側的胸肌可能會比右側更強壯。”克勞福德先生回答,“但也不用太擔心, 這些情況都可以透過有針對性的鍛鍊進行彌補。”
聽到對方的回答, 他內心可恥地鬆了口氣:“謝謝……”
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後, 莫洛斯回到宿舍, 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當熱水流經面板時, 他感覺渾身的肌肉鬆弛了下來,氤氳的熱氣軟化了他的意識,讓他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片刻過後, 莫洛斯看著溫熱的水流把他的面板燙得發紅,莫名想起了伍明詩的那句話:“沒甚麼,只是感覺你和《雪國》裡的駒子有一點點像,會讓人有種……潔淨得出奇的感覺?”陭褫擤垙
他忽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將嘴角上揚的弧度重新壓了下去,為自己竟然被這樣一句輕飄飄的稱讚取悅感到羞惱。
莫洛斯伸手去拿置物架上的沐浴露——但不是他平時用的那瓶,而是他臨時從平價超市買來的便宜貨,甜美而廉價的桃子香精味,很符合“弗洛斯提”的日常需求。
衝完澡後,莫洛斯走出淋浴間,用浴巾擦拭身體。他的餘光掃過鏡子,佈滿水霧的鏡面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躊躇了一會兒,最終決定把霧氣抹掉。透過鏡面,他打量著自己的身體——儘管許多人都對他留有文雅、瘦弱的印象,但他私下其實一直保持著鍛鍊,以便更好履行心錨的職責。
不過就像伍明詩說的那樣,他的身材很勻稱,並不像夜之男士的大多數服務人員一樣在某方面格外突出,也許他應該……不,這當然不是為了討好她,只是為了防止長期練習箭術而引發的體態問題。
擦乾身體後,莫洛斯穿著浴袍回到了臥室,衣櫥裡掛著他之前從那位夜之男士手裡買到的制服。
但他最終沒有穿上它。一方面是他難以再次承受將它們穿上身的羞恥感,另一方面,他對這類面料的質量顯然存在一些錯誤的預估。經過水洗後,那件尺寸本就偏小的西裝馬甲進一步縮水,皮褲也沒有好到哪去,他可能得重返十四歲才能把自己塞進去。
說來慚愧,莫洛斯不太清楚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除了丟掉它們),只能逃避般地把它們封存進衣櫥裡,期待著某種奇蹟——也許是重力,空氣溼度,或者纖維的回彈能力之類的——能夠讓它們恢復如初。
不過目前看來,這種期待顯然落空了,好在他還有備用方案,一件快銷品牌的過季打折毛衣和一條肥大的卡其褲。
莫洛斯為“弗洛斯提”編造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背景,因為生活在寄養家庭,弗洛斯提只能得到其他人穿剩的舊衣服,所以這套衣服比他本人的實際體型要大一號,既符合設定,也能掩蓋他的身形。衤絺悻洸
然而,就在他打算換衣服的時候,餘光無意間掃過了書桌上的相框——那是他的全家福,那年他才十歲,但已經不太愛笑了。當天他們拍了十幾張合照,父親才終於挑出一張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悶氣”的照片。
其實莫洛斯沒有生氣,只是嘴角天生就有點往下撇,這一點遺傳了母親。
母親和他一樣,是一個不太愛笑的人,但在照片上,她的微笑看上去很自然。
在多次拍照失敗後,他厭倦了一下午都站在外面曬太陽,於是趁著父親調整鏡頭時,悄悄向母親請教微笑的秘訣。
“沒有甚麼秘訣。”母親回答,“我只是習慣在看向鏡頭之前先看一眼你父親。”裛熾刑侊
他嘗試了一次,但沒有成功,甚至還被父親評價為“在照片裡看著像是眼角抽筋了”。
那個時候,他以為母親戲弄了他,直至許多年後,他偶然回想起這件事,才意識到那並非虛言,只是他當時還年幼,有限的人生閱歷無法支撐他理解那句話背後的含義。
莫洛斯走到桌邊,默默拿起了相框。
它原本並不朝向這一邊。
那天晚上,他拿出了那臺備用手機——準確地說,那是他處理商務工作的專用機。對於“弗洛斯提”而言,這臺手機太過昂貴了,如果他當初考慮得更周全一點,就應該從二手平臺收購一臺型號古老的舊手機,可惜他的理智被各種洶湧的感情拉扯著,喜悅、焦慮、嫉妒、患得患失……
最後的最後,簡訊滴地一聲傳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事後,莫洛斯也不是沒有感到後悔,尤其當他看到這張全家福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讓他充滿了負罪感。父母去世後,他發誓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一個品行端正的人,讓他們為他感到驕傲,而現在的他卻……他只好將相框挪向另一邊,以躲避這視線的重量。
“我一定讓你們失望了。”莫洛斯低嘆一聲,將相框放回桌面。
他沒有再理會床上的毛衣,只是徑直走到窗邊,眺目遠望。太陽西沉,緋色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火燎般的橙紅。這讓他想起了萊瓦汀,想起他也曾為好友能夠獲得幸福而高興,想起他曾暗自決定要應援他們的感情……誰能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他曾經想當一個好人,想讓自己的人生永遠有條不紊,穩定且有序。
可他現在卻像瘋了一樣做盡了不道德的事情。抑叱型轂
十七年來的生活習慣被輕易付之一炬。
也許他還有機會,去結束這個錯誤,只需要一條簡訊。他知道伍明詩會接受“弗洛斯提”提出的任何理由,這項服務對她的吸引力並沒有那麼大。
莫洛斯開啟了手機,斟酌著寫道:“很抱歉,今晚的服務必須取消了,最近有前輩接私活被老闆發現,所以店裡最近查得很嚴……”齮齒興咣
就在這時,他不經意地瞥向窗外,卻剛好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了,伍明詩上週也是這個時間點回來的,不過他當時沒有注意宿舍外的情況,也不知道萊瓦汀是不是每個雙休日都會這樣送她到宿舍門口……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們之間的氛圍很融洽,尤其是萊瓦汀,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臉上洋溢著輕盈、愉快的笑容。弈飭刑茪
坦誠說,他們看起來很般配。
然而莫洛斯完全沒心情為他們高興,他只覺得這一幕很刺眼。
胸口隱秘的刺痛讓他彷彿回到了那天晚上,看到萊瓦汀衣衫不整地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五內俱焚的感覺。
他看著他們在宿舍門口分別,伍明詩轉身步入大門,萊瓦汀站在門口,也許是在目送她走上樓梯,好一會兒過去才離開。
莫洛斯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他們分別時的地方,儘管他們已經不在那裡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伍明詩發來的訊息,內容是今晚服務的地點。他簡略地看了一眼,發現還是上次的那家旅館。翳翅型茪
先前打好的那行字仍停留在對話方塊裡,只要按下傳送,一切就都結束了。簃翅杏炛
可他最後還是刪掉了它們,只是回覆了一個“好”。
幾小時後,莫洛斯穿著那件毛衣和卡其褲,戴上假髮和麵具,出現在旅館的房間裡。
他特意提前一刻鐘到約定好的地點,但當他推開門的時候,伍明詩正盤腿坐在床上看電視,桌子上放著快餐店的紙袋。
“抱歉,讓您久等了……”說著,莫洛斯看了一眼螢幕,發現上面正在播放《穆赫蘭道》。
“你威脅我是沒有用的。”電影裡,貝蒂正在和麗塔對戲,“你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
“你知道我想要甚麼……而且要滿足我不難。”
“滾出去!在我叫我父親之前滾出去——他信任你,他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貝蒂憤怒道,“一切都將會結束。”
起初他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多半是週五晚上的那把藍色鑰匙勾起了她對這部老電影的回憶——其實他當時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如果大衛·林奇還活著的話,可以考慮在這裡拍《雙峰》第四季”。
無論他怎樣說服自己伍明詩在性格上和他有多麼不對付,難以否認的是,他們其實在很多地方都很合拍。
“然後我會不停地哭、哭、哭,然後很動情地說——我恨你!我恨我們兩個!”在麗塔放聲大笑的時候,貝蒂咕噥道,“好蹩腳的劇本。”
如果那天晚上和她簽訂契約的不是萊瓦汀,而是他的話……
莫洛斯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拋之腦後。無論他的好友和伍明詩實質上是甚麼關係,至少在這個房間裡,在這一個小時裡……
至少此時此刻,她是屬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