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攻略黨與科普黨蟻痸猩咣
莫洛斯本以為與斬首公爵那一戰已經體現出了伍明詩的最高水平, 但事實證明他對於她的認知還是太淺薄了。
起初,他對伍明詩將他們完全排除在外的做法有些不快。然而弦月之母氣勢如虹的進攻很快就論證了這一安排的正確性——莫洛斯甚至沒能看清敵人的出招,唯有金鐵交擊時的錚鏦聲不絕於耳, 下一擊的起音與上一擊的餘音銜接在一起, 鐺鐺的聲響由點連成了線, 好似一條疾速遊走的毒蛇。
在這樣迅猛的攻勢下,哪怕是有伍明詩加持的萊瓦汀也不免顯露疲態。
莫洛斯的心從未如此緊繃過, 斬首公爵和彎月少女當然也很強,但他們都不是那種“沒有情報就無法戰勝”的型別,而弦月之母……她顯然是那種你必須付出一點(也許很多)代價去試錯的敵人。
他沒有立刻衝進去把萊瓦汀拖出天台的唯一原因,是他知道伍明詩可以復活自己的契約者。即便如此,他們的每一次交鋒都讓人心驚膽戰。海吉婭甚至小聲抽噎了起來,儘管她本人太過專注於戰場,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溢位了淚水。
如果要說a級蝕痕的領主與普通的b級蝕痕領主究竟有何區別,大抵是前者懂得“技藝”和“戰術”。
在斬首公爵之前,他們遇見的領主雖然比一般的狂獵更難應付,但其強悍之處大多都很直觀,例如力量上更強, 攻擊範圍更廣,體格更龐大……可除卻這些, 狂獵領主也不過是一群意識混沌, 只知道遵從殺戮本能進行狩獵的怪物。
而在斬首公爵之後, 他們的認知發生了一些變化。a級蝕痕的狂獵領主擁有近似於人類的思考能力, 攻擊方式也變得更有策略性, 比如說懂得與自己的分身協同進攻,知道如何創造出令敵人難以迴避的死角等等。
弦月之母則是這種技藝和戰術相結合的集大成者,有著不遜色於任何劍客的頂尖劍術, 行動時表現得像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戰士。羿遲鈃逛
無論如何,她顯然是那種能夠與伍明詩分庭抗禮的對手——當然,僅限於初見的時候,如果有了足夠的學習資料,後者應該會更加遊刃有餘。
當弦月之母的刀鋒(幾乎)從萊瓦汀的膝蓋上掃過時,莫洛斯確定自己停止了呼吸,下一幕會變成怎樣是可以預見的——鮮血四濺,大腿以下血淋淋的傷口和戳出的白骨,還有兩節斷裂的小腿。
伍明詩的復活能力可以補全契約者的殘軀嗎?萊瓦汀是田徑社主將,全國大賽冠軍的獲得者,還有三個弟妹需要撫養,他不敢想象對方一旦失去了雙腿會落得怎樣的結局。
但局勢很快就峰迴路轉了。劓尺滎洸
只見萊瓦汀高高躍起,從容地躲開了這次攻擊,還反過來給了敵人一腳,就好像他——或者說伍明詩早就料到弦月之母會使出這一招。她迴避得太輕盈了,須臾間就平息了這如排山倒海般令人膽寒的攻勢,就好像這是甚麼輕而易舉的事情。懝池醒光
然而當莫洛斯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的背後早就滲出了冷汗。澺踟垳輄
任何堅不可摧的東西,一旦被開啟了缺口,就很容易擴大成一條完整的裂縫。
很快,局勢就開始向他們這邊傾斜,可以說是勢如破竹。
當火焰長劍砍下弦月之母的右手時,莫洛斯忽然感到一陣解脫,使他可以重新呼吸,讓新鮮的空氣流經他因缺氧而抽痛的肺葉……在內心深處,他知道那是錯誤的,因為狂獵領主從不只有一個階段,但弦月之母帶來的衝擊力實在太強了,他高度緊繃的神經需要得到片刻的休息。
當弦月之母消失在羽毛的包圍中時,整個蝕痕霎時陷入了死寂,空氣中微弱的能量波動也泯滅了,彷彿回到了先前那種墳墓般的狀態。
雖然知道這不太可能,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是……結束了嗎?”扆飭硎轂
“不。”燚匙型炛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回答——下一秒,一團裹挾著羽毛的不祥黑霧在萊瓦汀原本所站的位置炸開了,宣告著這座天梯的主人尚未死去。
他看著萊瓦汀舉劍接下了那致命一擊:“好戲才正要開始呢。”
毫無疑問,此刻站在那裡的人是萊瓦汀,可當對方扯動嘴角,露出那種充滿危險氣息的微笑時……有那麼一會兒,他看到了伍明詩的臉。
他的好友是一個愛笑的人,但他的笑容總是溫暖的,友善的,能讓周圍的人感到輕鬆而愉快。他不會露出這種笑容——自信、危險又鋒利,像是切割成尖銳形狀的金剛石,在璀璨奪目的同時又令人顫慄,唯恐被那鋒利的邊緣割傷。
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會露出這種笑容。
一個會理所當然地表示“我們不需要支援,最強之人已在陣中”的人。
進入第二階段後,戰況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莫洛斯無法很好地描述場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一切都顯得如此混亂,肉眼捕捉到的資訊只夠在他腦海中形成一個籠統的概念。他只知道弦月之母可以隱身,然後突然出現在萊瓦汀附近偷襲他。她會召喚幽靈鳥協同攻擊,會射出有毒的黑色羽毛,這些羽毛不僅是暗器,接觸到地面後還會形成一片漆黑的毒沼。
……好吧,現在他有點理解伍明詩之前的教導究竟是甚麼意思了。
總之,弦月之母顯然陷入了瘋狂,完全失去了先前如皎月般飄逸又優雅的姿態,儘管第一階段的她攻勢也很猛烈,但莫洛斯仍能從她身上看到一些美的東西(也許是一種風骨)。如今他們眼前只有一隻絕望的渡鴉鳥,拼盡一切地攻擊和廝殺,不惜使出一些卑鄙的手段。
不僅如此,由於失去了翅膀,弦月之母的身形變得更加小巧輕便,即使她的攻擊方式仍有第一階段時的影子,她的動作卻明顯利落了許多,變得更難以招架。
好幾次情況非常驚險——弦月之母先是利用羽毛隱身,偷偷從萊瓦汀的視覺死角接近他,然後突然現身凌厲地揮砍兩刀,旋即又遁入羽毛中,繼續從視覺死角近身,就這樣連續攻擊了三次,每一次出現和隱身的時間都不超過兩秒,每一次出刀的力道都足以砍下一個人的胳膊,僅僅是旁觀都讓人感覺應接不暇。
莫洛斯不知道伍明詩是如何預判這些攻擊的,但事實是每一次她都接住了,還在弦月之母發動第三次攻擊時反手砍了她一刀。
也許是察覺到自己大勢已去,弦月之母發出了一聲近似鳥類的長嘯。兩隻巨大的幽靈鳥回應了她的召喚,一隻雪白,一隻漆黑,它們雙雙向萊瓦汀的方向俯衝而來。
這一招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驚險……莫洛斯是這麼想的,萊瓦汀也確實輕易躲過了幽靈鳥的夾擊。然而轉瞬之間,他的視野中似乎閃過了一道銀光——藉由幽靈鳥的障眼法,弦月之母已經逼近了萊瓦汀,刀尖幾乎刺破了作戰服的衣襟。
“小萊!!”他聽見了海吉婭驚慌的叫喊。
與此同時,萊瓦汀卻沒有如往常一般躲開,只是微微側身,任由銳利的刀鋒割開布料,接著抬起腳,重重地踩住刀身,將它釘在地面上。
當刀柄從手中脫落的時候,弦月之母臉上露出了一絲迷茫的表情,直至火焰長劍穿胸而過,那個表情依舊定格在她的臉上。
“還是失敗了嗎……”她喃喃著,聲音輕柔而平靜,彷彿體會不到疼痛,“果然……想要逆轉時間的洪流,想要讓月光永遠停留在手中……這樣的貪心,是會受到懲罰的啊……”
說罷,她閉上眼睛,悄無聲息地在他們眼前化為了灰燼。
萊瓦汀像上次一樣掃開了地上的餘燼,念道:“還餘兩次,失二存一。”癔池姓壙
「又是這種意義不明的謎語。」即使伍明詩不在眼前,莫洛斯也能想象出她說這句話時做鬼臉的模樣,「麻煩幫萊瓦汀治療一下,海吉婭,剛才還是稍微受了點傷的。」粚彳姓咣
“我知道了……”
「怎麼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她問道,「我贏了你不開心嗎?」
“因為剛才很危險嘛!”海吉婭鼓著嘴,但語氣很快又失落起來,“可是轉念一想,我好像確實幫不上甚麼忙……感覺自己很沒用……”
「沒必要難過,不同的BOSS有不同的打法。」伍明詩安慰道,「無論是在遊戲、動漫還是影視劇裡,這種劍客型的敵人很少會打群架吧?除非BOSS才是主角,我們只不過是用來襯托BOSS的雜兵。」
“我也不覺得自己很有用。”萊瓦汀撿起了地上的寶劍,“實際在戰鬥的人一直是隊長,我只不過是提供一個載體。假如換成莫洛斯和海吉婭,應該也會這樣順利贏下來吧。”
「可以哦~只不過戰鬥的時間會稍微長一點。」
“雖然是我主動提起的,但隊長回答得那麼幹脆,也讓人有點傷心呢……”他咕噥道,“關於第二位領主,你們是怎麼想呢?彎月少女和絃月之母不僅都叫露娜,在外貌上也非常相似。”
「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的不同階段。」伍明詩答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露娜這個名字本身也有月亮的含義。」
“不錯,露娜是古羅馬神話中月亮女神的名諱。”莫洛斯看著地面上的月相符號,“地面上的紋樣也從彎月變成了弦月,看來我們之前對於蝕痕進度的推測是正確的。”
“也就是說,第三次作戰定在下週二,而最終決戰在下週五?”
“沒錯。”
不過敵人也變得越來越強了……接下來的兩次作戰,還能像今天這樣一次性解決嗎?這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離開蝕痕後,海吉婭一如既往坐著賽拉佩亞的法杖離開了,萊瓦汀提議用腳踏車載伍明詩回宿舍。莫洛斯記得上次他們也是一起回去的,但這一次伍明詩卻表示了拒絕。
“不用那麼麻煩,今天只受了一點皮肉傷,現在應該已經癒合了吧?”她說,“我知道從蝕痕去你家的方向和去學校宿舍的方向相反,反正也就一公里多,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
“可是……”
“沒事的啦,你快回家吧。”伍明詩擺了擺手,“明天早上福利院門口見——提前說一句,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老夥計。”
聞言,萊瓦汀無奈地笑了笑,又詢問伍明詩明天午餐想吃甚麼,伍明詩回答說要番茄牛腩燴飯和豆腐蔬菜湯。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後與他們揮手告別。
“那我也先回去了……”
“請等一下,伍明詩同學。”莫洛斯叫住了她,“我今天也回宿舍,不如一起走吧。”
伍明詩聳了聳肩,沒有拒絕。
莫洛斯平日的習慣是在蝕痕附近提前訂好五百米以內的酒店,這樣作戰結束後很快就能回去休息,這一次也不例外。夞傺硎洸
但他還沒有忘記昨天看到的那條簡訊,外加伍明詩突然拒絕了萊瓦汀一同回宿舍的邀請——雖然他們也不總是黏在一起,但莫洛斯認為這是一個不太好的徵兆。
要查出“夜之男士”是甚麼並不難,但謎題的答案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雖然他知道女性對於美好的異性肉體也有自己的需求,可是伍明詩……很難想象她會需要這種服務。
伍明詩無疑有著符合大眾審美的長相,只要她勾勾手指,許多男生都願意像小狗一樣匍匐在她腳邊,更別說其中還有萊瓦汀這樣的標準答案了。
換而言之,伍明詩完全不需要花錢去獲得這些。翳涬輄
只要她告訴萊瓦汀自己想看他的肉體,他的好友可能會當場打破“脫衣服速度最快”的吉尼斯紀錄。
此外,她對遊戲和甜食以外的事物基本都表現得漠不關心,別說是異性的肉體了,莫洛斯甚至一度認為她對人類都沒甚麼興趣。
路上,伍明詩冷不丁開口:“我知道你想跟我說甚麼。”
聽到她的話,莫洛斯感覺心跳驟停:“是……是嗎?”
她揪住一縷頭髮,露出有些苦惱的神色:“關於上一次的作戰會議……抱歉當時讓你差點下不來臺,其實那不是我的本意。”
“噢,那個嗎……”他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沒關係,何況你說的也沒錯,領主與天鵝的關係確實不重要。”
“只是在戰術層面上不重要。”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該怎麼解釋呢……如果拿遊戲舉例,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攻略黨,你做的事情就像是科普黨,雖然我們對於遊戲的探討各不相同,但我們都是一個良好的遊戲社群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莫洛斯並非遊戲方面的專家,但他能感受到她散發出的善意——說真的,這讓他有點受寵若驚:“我明白你的意思。”
伍明詩的神色稍稍放鬆下來,語調輕快地問道:“所以……對於第三位領主,你有甚麼想法嗎?”
莫洛斯目前還沒仔細考慮過這件事,但既然她問起了,弦月之母的存在確實讓他產生了一些聯想:“你聽說過‘三相女神’這個概念嗎?”
她搖了搖頭。
“在神話中,經常會出現三位女神象徵著同一意象的不同階段,又或者一位女神有三種面貌的情況。”
“比如命運三女神?”
“沒錯,這是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他繼續道,“結合月相的主題,塞勒涅、阿耳忒彌斯與赫卡忒在神話中都是象徵月亮的女神,但我們基本確定了兩名‘露娜’本質上是同一個人,所以我們的思路應該遵循後者,也就是‘一位女神有三種面貌’。”
伍明詩若有所思道:“我猜你已經有確鑿的想法了?”
莫洛斯點頭:“在近代流行的新異教中,‘三相女神’也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概念。三位女神各自象徵著女性生命週期中的一個階段,分別是少女、母親和老嫗,並且有著各自對應的月相。雖然在不同的時代,她們所代表的月相也有所不同,但結合‘彎月少女’和‘弦月之母’,我認為這一猜測還是較為可靠的。”
“我感覺也差不多。”她說,“這樣的話,下次我們多半會遇見一位老婆婆吧……那第四次會是怎麼樣的?三相露娜?物理意義上的三合一?三頭六臂的女神?”崺傺滎光
聞言,他不禁輕聲笑了起來:“這也是一種可能性,但以我個人之見,第四位領主有可能是她的丈夫角神。”
伍明詩恍然大悟:“因為她唱著情歌?”悒螭行光
“因為她唱著情歌。”莫洛斯肯定了她的想法,“事實上,這兩名‘露娜’手中的樂器也非常有趣。曼陀鈴只有四到六組對弦,音色簡單輕盈,很有年輕少女的感覺。巴洛克魯特琴通常有十一到十三組對弦,增加了低音弦,使其能夠演奏音域更為複雜的旋律,有點像是經受過歲月磨礪,心性有所沉澱的中年人。”
“喔噢……”
她的感嘆讓他頗有些不好意思:“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想法,不見得就是正確的。”
“不不不,大佬,別那麼謙虛。”伍明詩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要是在哪個論壇上,我肯定給您點贊留言加收藏。”
莫洛斯克制著自己臉上的笑容——他不是那麼容易驕傲自滿的人,但這畢竟是來自戰鬥大師的稱讚,或許他偶爾也可以放縱一下自己小小的虛榮心。
在宿舍的樓梯上與伍明詩分別後,莫洛斯目送她走進房間,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忘記了夜之男士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不同的讀者看文口味也不同,花了錢當然有評論的自由,我也願意接受來自大家的批評和建議,但看在我零點就要上夾子的份上,至少這兩天能否口下留情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