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菲爾佳,你願意相信我的保證……蛾馳星洸
伍明詩對於同伴們(姑且這麼稱呼吧)的私人生活不是很感興趣,但自從在商業區遇到萊瓦汀的妹妹之後——典型的角色支線事件,她就隱約有種預感,這件事肯定還有後續。
“你先冷靜一點,從頭開始說。”面對驚慌失措的萊瓦汀,她只好嘆了口氣,“首先,你說你妹妹不見了是怎麼回事?上午打招呼的時候,我記得你還很正常。”
“菲爾佳的老師剛剛打電話給我,說她沒有去學校,也沒有請假。”對方的臉色異常憔悴,並且又開始不自覺地咬起了指甲,“今天她很早就出門了,也沒有帶走我放在冰箱裡的便當……”
“當時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以為她還在和我賭氣……”說著,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菲爾佳和我……昨天發生了一些爭執……”
“關於打工?”
“那只是一個引子,實際情況……很複雜。”萊瓦汀垂下眼簾,伍明詩能看出他不想深入這個話題,“伍明詩同學,我記得你和菲爾佳打工的咖啡廳老闆聊過天,能告訴我那家咖啡廳的具體地址嗎?”
“你認為她在咖啡廳?”
“我不能確定,但這也是一種可能性。”他解釋道,“我打算先去一趟菲的學校,和她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談一談……”簃摛桄
“你負責去菲爾佳的學校。”伍明詩打斷了他,“我負責去咖啡廳。”
聽到她的話,萊瓦汀慌張地搖了搖手:“不用了,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聽著,萊瓦汀。”她加重了語氣,“到底是菲爾佳的安危比較重要,還是你那‘老天啊我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的人生理念比較重要?”浥踟涬茪
對方明顯被噎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嚅囁著答道:“我才沒有那麼戲劇化呢……”
最後,萊瓦汀還是接受了她的提議,兩人分頭行動。
當他們互相告別時,萊瓦汀臉上充滿了愧疚和不安。鑑於他平日給人留下的印象,伍明詩很難不幻視一隻剛淋了大雨,雙眸溼漉漉的小狗。假如她的口袋裡有火腿腸,可能會當場投餵給他。
直到萊瓦汀的背影消失在天台樓梯的拐角處,伍明詩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有學生會的每週工作報告會。她只好發了一條簡訊給莫洛斯,告訴對方她今天下午請假。
因為是午休時間,所以莫洛斯很快就回了訊息:“你加入學生會的第一週就要缺席例會?”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伍明詩已經瞭解到對方是一個網路時髦絕緣體,所以不會像大多數二十一世紀的青少年那樣在一段話後面加很多emoji表情,她只好自動腦補這是一種比較嚴厲的語氣。
“我身體不舒服。”
“撒謊。”
Nah,果然瞞不過他。短暫思考過後,伍明詩決定發一張意義不明的小貓跳舞.GIF給他,讓他自行思考其中的奧義。實在不行,事後她會買幾個果凍作為補償的。
倒不是她突然善心大發,想要讓萊瓦汀欠她一個人情甚麼的——遊戲世界的角色(或者NPC)想要解決甚麼問題,就像是在《環太平洋》裡開機甲,假如玩家沒有到場和他們組成二人小隊,他們就甚麼事也辦不成。
事實上,伍明詩基本可以確定萊瓦汀最後會無功而返,菲爾佳如今肯定在女僕咖啡廳,之所以沒有讓萊瓦汀和她一起行動,主要是想先和菲爾佳單獨聊一聊。
雖然有點反直覺,但人有時候反而會在不那麼熟悉的物件面前敞開心扉,尤其是在這種“每個人都想犧牲自己讓其他兄弟姐妹獲得幸福”的悲觀主義氛圍下。
和老師請了半天假之後,她啟程前往商業區。
在天軌上,她試圖回想萊瓦汀的角色檔案或者個人支線能不能提供甚麼有效的資訊,然而結果是徒勞的。雖然她屬於比較喜歡看劇情的那類玩家,但《黑蝕戰記》的劇情水平……呃,實在不太值得投入時間,反倒是遊戲社群對於角色設定的神話考據讀起來比較有趣。
而角色檔案則是和角色的信賴值繫結的,達到一定數值後方能解鎖。想要提升信賴值只有兩種途徑:一是贈送禮物給角色,二是帶角色上場戰鬥。
周常任務給的免費禮物數量有限,伍明詩基本只會送給她不太常用但外形很戳她的角色,也不會為了獲得禮物而額外氪金。
至於上場戰鬥——雖然萊瓦汀是遊戲初期相當好用的角色,但畢竟是免費贈送的四星,自然有同定位的上位替代,外加《黑蝕戰記》的數值設計極差,回合制遊戲又沒甚麼手乘區可言。除非實在沒有選擇,否則在T1以下的角色身上投入養成資源完全是一筆虧本買賣。
大約在前中期,她就用其他五星火C替代了萊瓦汀的主隊位置,角色檔案大概解鎖到LV.2的程度。裡面只提到萊瓦汀為人開朗,在班級里人緣很好,還是田徑社主將,獲得過全國大賽冠軍甚麼的,並沒有提及他的家庭情況。
她循著記憶找到了那家名叫“午後時光”的咖啡廳,莉露露店長就站在上一次她們交談時的地方。看見她推門進來,對方並不意外,反而面露了然之色——Bingo,看來她找對地方了。
“那孩子在你這兒嗎?”
莉露露微微頷首:“她身體不太舒服,我讓她先在空的包間裡休息一會兒……菲爾佳的哥哥沒有一起來嗎?”
“我們分頭行動,他去菲爾佳的學校了。”
“……是離家出走嗎?”
“是啊,還曠課了,身為學生卻不去上學,等會兒得好好批評教育才行。”旖赤陘廣
“還請對她溫柔一點。”莉露露嘆息一聲,“那孩子也有自己的難處。”
想要讓重要的家人從痛苦中解脫,最後卻發現自己就是對方痛苦的來源……如果她是菲爾佳,就衝到三次元去跟文案策劃全家爆了。
“放心吧。”伍明詩答道,“別看我年紀輕輕,其實我是一位熟知少女心的大師。”
推開門後,她看見菲爾佳蜷縮在沙發上,像一隻脆弱的,受了傷的小動物。她原本在睡覺,直到門鎖重新咬合,發出“咔噠”一聲時,才意識朦朧地從夢中醒了過來。
“對不起,我馬上就出去……”菲爾佳低頭揉著眼睛,似乎把她當成了預定包間的客人,她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海獺在水邊洗臉,“我只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其他地方都沒有碰過……伍明詩前輩?”
“你好。”
“前輩怎麼會在這裡……”菲爾佳臉色一白——雖然本來也沒甚麼血色,“哥哥讓您來找我嗎?”
“算是吧。”她說,“但我們先不談他,我想先和你聊一聊,菲爾佳。”
“沒甚麼好聊的……”女孩躲避著她的視線,“我不想回去,就算哥哥來找我也不回去……我可以獨立生活,莉露露小姐說她願意收留我,我可以發傳單,在關門後幫忙打掃店鋪……”
她聳了聳肩:“你應該還記得家裡除了你之外還有兩個孩子,對吧?我不覺得少了你能減輕多少負擔。而且你不在,你哥就沒法參加田徑社的訓練,因為沒人幫他去學校和幼兒園接小孩了。”
“我……”菲爾佳的眼睛裡罩著一層淚光,但她還是咬緊了牙關,逼迫自己硬起心腸,“我不能……卡里很乖的,他會幫忙照顧德莉法……”
“放鬆,孩子。”她說,“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我知道青春期綜合徵的所有症狀。你有想過從樓上跳下去好讓自己的家人後悔這種蠢事嗎?沒有?那說明你還沒有病入膏肓,因為想過這種蠢事的人此刻就站在你面前。聽著,菲爾佳,你可能搞砸了一些事情,但沒必要讓羞恥心逼死自己,你的同齡人裡幹過蠢事的傢伙多了去了。”
不過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輩子她的父母一直對她很好,簡直是那種在兒童讀物裡才會有的夢幻家長,溫柔、耐心又開明,總是尊重她的意願,鼓勵她的想法……鷁鴟興咣
然後他們就死了,證明這個世界真是爛透了,容不下這樣美好的存在。
菲爾佳嘟囔道:“前輩明明只比我大幾歲吧……”
“雖然我不介意多聊一聊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但我們還是別忘了今天的主題。”伍明詩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頭——在她們還不是很熟的前提下,保持一定的距離能讓菲爾佳更有安全感,從而更加放鬆,“介意跟我說一說你離家出走的真正原因嗎?”
菲爾佳眼睫低垂,她的臉在這個角度和萊瓦汀格外相似,體現出了血緣關係的強大影響力:“我哥哥他……找了一份很危險的工作。”鷖敕垳垙
她敞開心扉的速度比伍明詩預想得要快——顯然,她已經處在崩潰邊緣了,渴望著有人能夠分擔她內心的矛盾和痛苦。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工作內容,但哥哥經常因為這份工作而受傷。”
伍明詩心下了然:“你想讓他辭掉這份工作?”
菲爾佳點頭,表情看著很不好意思,若非她的臉色實在蒼白,現在她的臉頰應該會微微泛紅:“我們為此吵了一架……或者說是我單方面衝他發脾氣。”
說著,她下意識地捏起了手指。即便她們的關係還不是很熟,伍明詩也能看出這是她在感到不安時的本能反應。鷁鴟硎胱
“我知道哥哥不會輕易同意的,那份工作的薪酬很高,可以讓我們過上穩定的生活……”菲爾佳的聲音顫抖了起來,“可一想到這樣的生活是哥哥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我就受不了……我討厭我自己,我……我……”
我想死——她沒有說出來,但伍明詩能讀懂她內心的想法。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從小到大我都是哥哥的累贅……”她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近乎支離破碎,“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認真的嗎?孩子,你今天早上才離開家,你哥哥中午才知道這件事,所以你滿打滿算也只離家出走了幾個小時。”伍明詩挑起了眉毛,“鮮牛奶都有七天的保質期呢,我很確定你們的感情紐帶不會因為你曠了半天的課而破裂。”
或者說,“離家出走”簡直是這整件事裡最無足輕重的部分,真正可怕的是菲爾佳言語中那種強烈的自我厭惡和不配得感——她還沒親眼見過卡里和德莉法,但介於萊瓦汀是一個如此“優秀”的榜樣,她毫不懷疑那兩個孩子身上也有同樣的問題。
假若他們兄弟姐妹都是這樣,也難怪他們會因為互相深愛而毀掉自己,最後毀掉整個家。
伍明詩嘆了口氣——她懷疑今天自己嘆氣的次數可能已經超過了去年的總和——然後伸手揉亂了女孩的頭髮。被一通揉搓後,後者臉上露出了呆滯的表情,看上去終於有了一點小姑娘的嬌憨。
“雖然我很想說‘孩子,這不是你這個年紀該擔心的事情’,不過我猜這種話沒甚麼幫助。”她說,“但是說真的——沒必要急著結束自己的童年。假如你渴望當牛馬,整個世界都會是你的牧場,所以沒必要急著用它來懲罰自己。”
“……甚麼?”
“你在懲罰你自己。”她重複了一遍,並且加重了語調。婈持形烡
菲爾佳的眼神閃爍起來:“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對我撒謊——你想減輕家裡的負擔,想逼迫萊瓦汀辭掉危險的工作,這些都是真的。”她說,“但在內心深處,你簡直快要被自己的負罪感折磨死了。你想傷害自己,讓自己遭受苦難,你沒法面對自己的哥哥,因為一看到他,你就忍不住痛恨自己。可你既改變不了絕望的現狀,也沒法真的去死,因為你知道自己的死亡會給家人帶去多少痛苦,所以你只能選擇逃走。”
菲爾佳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潮溼,最後終於忍不住彎下腰掩面痛哭:“對不起……”
“別總是‘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哪怕是萊瓦汀。”她拍了拍女孩的後背,“假如一個沒有父母照顧的小女孩只能透過這種方式才能不那麼痛苦地活下去,那麼這個世界可真是爛到不能再爛了。”
聽到了嗎?《黑蝕戰記》的文案策劃,自裁吧!咦荇輄
“至於你哥哥……”說到這裡時,伍明詩頓住了——坦誠說,這完全違背了她想和萊瓦汀劃清界限的決定,不過她現在也牽扯得夠多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債多了不愁吧,“我保證他會沒事的,不用擔心。”
菲爾佳抬起了頭,眼睛紅彤彤的:“前輩知道我哥哥在做甚麼工作嗎……?”
“知道。某種意義上,我算是他的同事。”礙遲形咣
“真的嗎?!請問這份工作究竟是——”
“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公司有嚴格的保密條款,一旦違反就要賠償大筆的違約金。”伍明詩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多年的社會經驗教會了她,儘管誠實是人類的重要美德,但是一個善意,無傷大雅的謊言有時能規避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不建議你繼續深究這個問題,菲爾佳。”
女孩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大、大筆的違約金……”
“而且重點不是工作的內容,而是你是否相信我所說的話。”伍明詩看著她,“菲爾佳,你願意相信我的保證嗎?”螘茌星炛
菲爾佳沒有立刻回答——這是一個好徵兆,說明對方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據她有限的觀察,菲爾佳有明顯的討好型人格(就像許多童年過得不太快樂的孩子一樣),她不希望對方僅僅出於順從的本能而答應她。這是一個嚴肅的承諾,菲爾佳必須慎重考慮。
良久,菲爾佳才啞聲開口:“其實哥哥之前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說他以後不會再帶著傷回來了,但我根本不相信他。”她低頭擦掉了眼淚,“照理說,我應該也不會相信前輩的話才對,可是……為甚麼我會感覺鬆了口氣呢……”
“不相信萊瓦汀說明他活該,相信我說明你看人的眼光很準。”伍明詩遞了一張紙巾給她,“你先去洗把臉。我發個訊息給你哥,讓他幫你補個病假,然後我們就坐車回家。”
“謝謝……”菲爾佳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又給前輩添麻煩了……”
“這是我現在最不需要聽到的話,孩子。”
聞言,菲爾佳咯咯笑了起來——伍明詩前面就注意到了,每次聽見她喊她“孩子”,菲爾佳眼中就會閃過一絲古怪的情緒,直到現在完全放鬆下來,她才第一次允許自己笑出聲,可能她那故作老成的談吐確實很能逗樂她。
“那前輩希望聽到甚麼呢?”
“不知道,也許是‘我自己能走’吧,畢竟你現在臉色慘白得像是吸血鬼一樣。”她伸出手,“瞧見這兩條瘦弱的胳膊了嗎?它們像是能對一個初中生使用公主抱的樣子嗎?假如你沒辦法自己走出去的話,我就只好去借一輛輪椅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