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又或者你需要一個可供你哭泣……
隔天中午,萊瓦汀又主動找到了伍明詩。
“昨天真是非常感謝。”萊瓦汀很難不注意到她洗了頭髮(可能是昨天下雨的緣故),蓬鬆、柔順的髮絲上有著淡淡的芳香,但不再是薄荷了,可能是苦橙或西柚,“我知道我家和學校其實不順路,所以……至少讓我來承擔車費。”
“我看起來像甚麼?人形收費打車軟體嗎?”伍明詩說,“如果真要感謝我的話,就把你便當裡的煎蛋卷統統交出來。”
“當然,只要你愛吃的話。”得知她喜歡自己的手藝,讓萊瓦汀心裡暗自高興,不過他也知道他們從今往後需要保持距離,這些悸動還是保留在心底比較好,“伍明詩同學午餐只吃麵包嗎?”肄媸硎轂
“炒麵麵包。”她糾正道,“炒麵加麵包,碳水加碳水,是充滿能量的一餐。”
萊瓦汀實在不覺得這一補充有甚麼說服力——“不如我以後還是給你帶便當吧”,這句話幾乎到了喉嚨口,但最後還是強行嚥了回去。
這樣的關係已經足夠了,他告誡自己,趁著他們還沒有相處太久(幸好他們沒有相處太久),在一切都還可以挽回的時候,他應該給自己劃清界限。
理智上,他知道解除契約是最好的選擇。伍明詩對於他有一種奇妙的吸引力,和她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對他自制力的考驗。但他也不能解除契約,因為他還有家人要照顧,菲爾佳、卡里,還有小德莉法,他絕對不能在與狂獵的戰鬥中死去。
而且……他不甘心。
沒必要對自己說謊,除了那些大義凜然的理由之外,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無法忽視那些彷彿命中註定一般的巧合,當命運將他們以如此牢固的羈絆聯絡在一起後,他卻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再度離他遠去……他很害怕,害怕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最後被他的猶豫和退卻毀掉了……
“以防萬一,姑且還是問一下。”伍明詩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你知道菲爾佳在打工嗎?”
萊瓦汀愣住了:“甚麼?”
“看來問一下還是有必要的。”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回家後是怎麼向你解釋的,總之她撒謊了,其實她在商業區打零工——倒不是很危險,就是發發傳單甚麼的,但我還是感覺你有必要知道實情。”
“菲在商業區打工……”他喃喃道,“難怪她最近總是很晚回家,還說是為了準備學園祭……”他不自覺地咬住了指甲,“為甚麼呢?我成為心錨後的收入明明已經足夠養家了……她還沒到可以打工的年紀呢……”
“有其兄必有其妹。”伍明詩說,“假如你妹妹也有咬指甲的習慣,那你大概沒資格指正她。”
他訕訕地放下了手:“抱歉……”
“你咬的又不是我,對你的大拇指道歉吧。”說著,她突然露出了有些苦惱的神色,似乎在為甚麼事而遲疑,“事實上,我和你妹妹打工的那家咖啡廳的老闆聊了聊,大概能猜到她選擇偷偷打工的原因……你之前是不是經常帶傷回家?”
聞言,萊瓦汀怔住了,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原來是這樣……”
“你家裡人不知道你是心錨的事嗎?”旖篪型壙
“影之尖塔嚴禁向非相關人士透露有關黑蝕時間的任何資訊。”他搖了搖頭,“何況心錨的工作很危險,告訴他們內情只會讓他們更加擔憂。自從母親走後,我就是他們唯一的依靠了,我不想讓他們整日活在惶惶不安中。”
聽到這裡,伍明詩的表情僵了一下:“抱歉,讓你回想起了這些……”
難得看到她如此無措的反應,萊瓦汀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不會以為我母親死了吧?”
“……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說,“她留給了我們兩萬塊錢作為生活費,然後就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其實還有一封信——或者說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小字:對不起,孩子,媽媽果然還是過不了沒有愛的日子。
“那你們的父親呢?他沒有支付撫養費甚麼的嗎?”
“你是指哪一個?”
“……甚麼?”
“我們兄弟姐妹都是母親和不同的男人生下的,而且都是非婚生子。”德莉法甚至是母親和一名有婦之夫生下的……但他不想提到其中細節,不光是為了給母親留下一塊遮羞布,也是為了保護德莉法。
他們的母親是一個沒有愛情就活不下去的人——“我就像是一朵花,如果沒有愛的澆灌就會枯死”,她總是這麼對他們說。
她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她和不同的男人交往,經常深夜才回家,有時獨自一人,但更多時候都是和她新找的男友一起。
她熬夜、抽菸、酗酒,因此衰老得很快,若非天生麗質,可能很難那麼快就找到下一任。
然而,由於她總是過於輕易地把自己的全部身心託付給某個男人,他們往往都不太珍惜她,也不打算如母親希望的那樣和她踏入婚姻的殿堂,所以每段感情都難以長久。
他付出過許多努力,希望能讓母親的生活回到正軌,但事實證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母親喝醉後監督她上床睡覺,以免她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裡悶死。這種情況實在太過常見,以至於他每次試圖回憶母親時,她基本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一篪垳咣
“老天,我以為我的家庭情況就夠複雜了……”伍明詩感慨道,“你母親離開的時候,你應該也不大吧?”奕翄擤咣
“那年我十四歲。”他低聲道,“也許我確實給菲爾佳做了一個不太好的示範。”醫漦悻逛
儘管那是他當時唯一能選的路。官方會給單親母親發放相應的育兒津貼,但那張銀行卡被母親帶走了,至於去找福利機構……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不失為一種明智的做法,但代價是他們兄弟姐妹會被拆散。鳦胔邢光
對於當時剛剛失去母親的他們而言,這世上沒有比再度失去家人更可怕的事情了。
“沒必要內疚,有時候人生不會給你太多選擇。”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不想喝杯奶茶,或者吃點糖甚麼……又或者你需要一個可供你哭泣的肩膀。如果你把便當裡的星星胡蘿蔔給我,我就把肩膀借給你。”懌赤硎壙
萊瓦汀輕聲笑了起來:“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吃胡蘿蔔。”懿漦垳壙
“少廢話,你就說換不換吧?”
其實有一瞬間,他真的很想答應她——想要伏在她的肩頭失聲痛哭,想要把這麼多年的辛酸全部傾倒出來,甚至是一些連菲爾佳他們都不知道的往事——他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們所有真相,當他們日後長大成人,在餘生中回想起母親的時候,他希望這兩個字還能留有一些美好的東西。
然而,他終究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不只是因為他不習慣向別人袒露自己內心的脆弱,也因為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應該拿去煩惱別人。
萊瓦汀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應該是一個樂觀開朗,充滿活力的人,一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人,這也是人們會聚集在他身邊的原因。
他是需要承擔起責任的那個,是負責給他人帶去安慰和歡笑的那個,沒人想知道這些壓抑、悲傷的小故事,沒人會感興趣,沒有人是為了成為他情緒的垃圾桶才和他成為朋友的。
何況他還有一點自尊心,不想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變回一個哭鼻子的小男孩。
“不用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假裝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謝謝你告訴我菲爾佳打工的事。回去之後,我會和她好好談一談的。”
不過他最後還是把星星胡蘿蔔給了她,因為伍明詩偶爾會有一股莫名的倔勁,假如有人說她一定做不成某件事,那麼她就一定要做到。同理,因為他說她不喜歡吃胡蘿蔔——這是實話,他在她吃便當時仔細觀察過——但為了證明他是錯的,所以她把胡蘿蔔吃完了。
放學後,萊瓦汀一如既往地去接卡里和德莉法回家,本以為菲爾佳今天依然會晚歸,好讓他有時間考慮一下該如何與她談心,卻沒想到菲爾佳早就回來了,因為身體不適,正躺在房間裡休息。
萊瓦汀不想打擾她,只好如往常一樣先去廚房準備晚飯。
傍晚,他讓德莉法先跟著卡里去另一間臥室,然後將菲爾佳的晚飯端進了房間。
“醒一醒,菲,把飯吃了再睡。”
黑暗中陡然亮起的檯燈讓菲爾佳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哥,我真的沒胃口……”
“多少吃一點。”萊瓦汀有些擔憂,“你這一次生理期來前的反應好像比之前都要嚴重,沒問題嗎?不如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啦,吃點止痛藥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可能是這幾天下雨的緣故,我還有點感冒,等會兒得去洗個熱水澡才行……”
在菲爾佳努力打起精神從床上起身時,萊瓦汀躊躇許久,最終還是開口道:“伍明詩同學已經告訴我了……關於你在外面打工的事情。”芅熾形桄
菲爾佳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我知道你為甚麼想這麼做。”他儘可能柔聲細語道,“我很感謝你為我著想,菲,但你不應該對我撒謊。”
檯燈只照亮了菲爾佳一半的臉,她的右半邊臉陷在陰影裡,讓萊瓦汀有點摸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良久,她才回答:“難道我是這裡唯一撒謊了的人嗎?”
“……菲?”
“你第一次給我買新手機的時候,我問你哪來的錢,你說自己找到了一份薪酬很不錯的工作,和甚麼新科技,硬體裝置有關。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所以我只是相信了,並且為你高興。”菲爾佳低聲道,“後來你第一次帶著傷回來,我問你發生了甚麼,你說自己在倉庫整理器材時不小心被砸傷了。”
萊瓦汀感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一拍。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菲爾佳就苦笑了一聲:“哥,我不是傻瓜,除非你是實驗物件,否則我真不知道怎樣的高科技和硬體裝置才能讓你三天兩頭就受一次傷。”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抓著被單的雙手,神情晦澀難明,“這一次能告訴我實話嗎?”
他的舌根不斷分泌出某種黏稠而苦澀的東西:“抱歉,菲,我的工作性質要求我保密……”
“那就把它辭掉吧。”她說,“我也會去打工賺錢的,不會再讓哥哥一個人承擔所有……”
“不行!”他打斷了她,“聽著,菲,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過自己的人生。不用為我擔心,我向你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你拿甚麼向我保證?”菲爾佳惱火道,“如果說熟能生巧,你應該越來越得心應手才對,可事實是最近半個月,你身上的傷反而越來越嚴重——結果一知道我在揹著你打工,情況就忽然扭轉了?你突然就可以保證自己不會再受傷了?難道你之前受傷只是因為覺得好玩嗎?!”
“菲,聽說我……”
“你以為只有我關心這件事嗎?卡里也知道!”
萊瓦汀的思緒中斷了:“……甚麼?”
“卡里也知道。”菲爾佳抓著被單的手越來越緊,像是要用指甲在上面摳出一個破洞,“有天晚上,卡里起床上廁所,然後……他看到你在衛生間裡給傷口縫針,地上到處都是紅色的繃帶,洗手池裡都是你的血……他很害怕,以為自己在做噩夢,所以跑回了房間……”
他的胸口因為一陣猛烈的窒息感而抽痛。
“第二天你難得請了假,沒有早起。”她臉色慘白地繼續道,“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你的精力不像以前那樣集中了,在清理現場時還漏了一片帶血的紗布……最後是卡里幫你丟掉了。事後他偷偷來找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害怕你會死……我們都害怕你會死,哥哥……”
“對不起,菲……”他忍不住哽咽,“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哥哥,為甚麼你就是不明白呢?”她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我不需要你說‘抱歉’,不需要你說‘對不起’,因為你根本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我也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要好好過自己的人生——因為我做不到!我沒法假裝不知道我人生中的所有快樂都是靠犧牲你換來的!沒法假裝不知道你人生中最好的光陰都因為我們而浪費了!”
“別這麼說……”她的話令他感到心碎,“你們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看到你們快樂,我也……”
“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說甚麼……”菲爾佳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我知道你愛我們,哥哥,所以你希望我們過得好……可是很多時候,你甚至不知道我們究竟想要甚麼……”
對不起——他幾乎本能地想要這麼說,但他還沒有忘記不久前他們之間的對話。
在他遲疑的片刻間,菲爾佳已經重新躺了下去,背對著他,聲音沉悶而沙啞:“我累了,有甚麼話明天再說吧。”
“……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回答甚麼。
離開房間後,萊瓦汀獨自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亂糟糟的,但又沒有任何頭緒。最後的最後,他只能祈禱剛才的對話沒有吵到隔壁房間,沒有讓卡里和德莉法感到不安。
“又或者你需要一個可供你哭泣的肩膀”——有那麼一會兒,他真希望她就在這裡。在這寂寥的黑暗中,他感到疲倦、孤獨又無助,渴望著能從他人那裡汲取一點力量,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好。
萊瓦汀嘆了口氣,將臉深深地埋進掌心,疲憊感就像海潮一樣淹沒了他。
一切都糟透了。
作者有話說:
萊瓦汀的背景設定部分借鑑了電影《無人知曉》。詣篪型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