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霄將李宏叫來了。
她從後門走進來,在郭延福的對面坐下。
“阿翁。”
“公主。”
郭延福看向於春。
於春定定的回望她,她知道她是在用他們之間的情分為李宏加碼,她知道這一切的後果,或許郭延福從今往後就厭棄了她,沒有這層關係,危如累卵的李宏根本護不住她。
但,為甚麼不?
她已經憋憋屈屈的多少年了。
於春在旁邊坐下,為二人倒茶。
院子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出去了,除了他們三。
首先開口的是李宏,“阿翁,您知道今天朝上發生甚麼事了嗎?”
郭延福沒有說話。
“陛下問我,安西那邊,劉玄的兵馬是不是我在養。我說是,陛下問我,東大陸那邊,那些船是不是我的,我說是,陛下問我,我到底要幹甚麼。”
“我說,臣想掙錢。”
郭延福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譏諷。
“公主,您這話,陛下信嗎?”
李宏搖搖頭。
“不信。”
郭延福收了譏諷,很是銳利的問,“那您想要幹甚麼?”
李宏沒有回答,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阿翁,您在宮中呆了五十年,您見過五朝帝皇,十六個太子,芝麻綠豆一樣多的朝臣——”
“您見過這個天下,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嗎?”
“竇仙童養兵,是為了自保,是為了自己,那些人鬥來鬥去,都說自己是為了朝廷,可最後呢?”
她直視郭延福。
“最後,天下是他們砧板上的肉。”
郭延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公主,您想當皇帝。”
李宏看著他,“是。”
郭延福的眼神猛的收縮了一下。
“可我不是為了自己當皇帝。我是為了,讓以後的人,不用再像您這樣,五十年回不了家。”
郭延福愣住了。
“阿翁,您想讓這個世界人人平等嗎?所有人各司其職,沒有世家,所有人各安其才,各顯其能,人人都能以大宣人自傲,以德法治國,步入小康社會嗎?”
郭延福看著她,很久很久,
“公主,你知道您在說甚麼嗎?”
李宏點點頭。
“知道。”
“您說的這些話,傳出去會怎樣?”
“知道。”
“那您還跟老奴說?”
李宏笑了,那是一種篤定,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因為您也想知道,這個天下,能不能不一樣。”
院子裡靜的風都被凍住了。
於春端著兩碗茶出來,她放在他們面前,然後在她旁邊坐下。
郭延福飛刀一樣的眼光看著她,不用懷疑,她肯定以為自己和李宏串通好了。
於春討好的笑笑,聲音很輕,“大將軍,我給您講個故事吧。”
郭延福愣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個朝代,叫後唐。”
本朝百年以前稱唐,後來女皇上位,改國號為宣。
郭延福的眼睛動了動。
“那個朝代很厲害,萬國來朝,開放包容,連胡人都能做封疆大吏,世上所有的人,都期盼自己能做唐人。可後來,出了個安祿山,反了。”
郭延福的臉色變了。
“安祿山反了之後,天下大亂,皇帝倉皇難逃,成年的太子夥同將軍將罪責推在皇帝寵愛的貴妃身上,貴妃半路被逼自縊,皇帝孤身逃到蜀中,身邊只有從小陪到大的親信照顧,自己被關了八年,八年之後,新皇在仁人義士的幫助下奪回京師,但,天下已然亂了。所有擁有兵權的封疆大吏一個個起來,搶地盤,搶權力,朝廷管不了,只能看著,天下生靈塗炭,沒有糧草,強壯計程車兵就劫掠百姓隨軍為食,謂之兩腳羊。”
“禮崩樂壞,好人成為歹人的食物,就這樣過了百年,唐朝沒了。”
郭延福看著她。
“唐朝沒了之後,是五代十國,五十多年,八個朝代,十幾個國家,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打來打去——”
於春第一次直視郭延福的眼睛,“大將軍,您知道那五十年死了多少人?”
郭延福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死人裡有很多人,跟您一樣,想回家,回不去,從此唐人丟了脊樑,極端的壓制武將,文官主理朝政,天下竟是大聖大賢,男盜女娼——丟了血性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國破家亡,為奴為娼——”
院子裡安靜極了,風吹過簷角的銅鈴,宛如九天的冤魂在控訴。
郭延福看著於春,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阿春,”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這是編的。”
太子不可能篡位。
但郭延福也清楚,一旦殺了李宏,廣王必定上位。
那太子甚至會殺了皇帝。
於春微笑,點點頭。
“編的。”
郭延福愣了一下。
“可如果是真的呢?”
郭延福沉默了,他不是三歲小兒,他在這宮中呆了一生,而他祖上,是大名鼎鼎的冼夫人。
“大將軍,公主想做甚麼,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
“有她在,竇仙童就不敢反,有她在,那些人就不敢亂來,有她在,哪怕竇仙童反了,天下也不會變成我編的那個樣子。”
“您說,有她,是不是比沒她好?”
郭延福看著她沉思了很久,轉過頭,看向李宏,忽然笑了,是一種放下了甚麼的笑。
“公主,您那些事,老奴給您兜著。”
李宏愣住了,郭延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可您得答應老奴一件事,給陛下,該有的尊容。”
想讓這天下大變,沒有幾十年不用想,幾十年,李宏不上皇位,根本做不到,他不會愚蠢的要為皇帝留皇位。
皇權,只有唯一性!
李宏的眼眶紅了,對著郭延福,鄭重的行了一禮,“阿翁,聖人的皇位,是從讓皇帝手中接過來的。”
若是她登皇位,那也會尊聖人為太上皇。
郭延福沒有多話,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於春——”
於春站起來。
“你這故事,編的挺好,既然那麼會編,那去照顧太子吧,去編一個富貴閒人的夢。”
於春愣住了,看了看自己新開的小店,看了看微笑點頭的李宏,只得笑了。
“要加錢!”
李宏笑了。
郭延福也笑了。
他走了。
李宏沒走。
她們一起坐著看月亮,啃乳鴿。
過了很久,李宏忽然開口。
“阿春,那個故事,真是編的?”
於春低頭翻了個白眼,你個穿越老登還裝?
但她還是點點頭。
“你怎麼編出來的?”
於春想都不想,“看史書看的。”
“你甚麼時候看的史書?”
“沒看過,就是瞎編的。”
李宏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阿春,你真是個怪人!”
“我知道!”於春點點頭。
? ?謝謝老鼠愛上小花貓,謝謝書友,春暖花開童童的推薦票,謝謝大家的收藏觀看評論,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