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不想打擾你的,怕你被說閒話。”嫻娘一邊說著,一邊左右相顧。
就怕旁的甚麼人見到。
同戰時不同,戰亂一平,似乎所有的秩序就回來了。
所有的人武裝到了牙齒。
於春沒有自以為是的說不怕,說來可笑,此時的她若是同嫻娘成為通家之好,自己必然會成為婦德有虧,不配教養孩子,打死活該的蕩婦。
這大概就是她後世聽到的蕩婦羞恥?
但,嫻娘於她是有恩的,不管別的人會不會跟羊脂球陌生,在有限的範圍內,她不願意。
難道男人是害怕自己的妻子被拐到職業婦女的路上,才發明的這一條鎖鏈?
“這時節一個單身女子有甚麼活路呢?”於春一邊說著一邊走著,她同嫻娘結伴去菜市街。
“好妹子!”嫻娘熱淚幾乎湧出,她就知道,於春不一樣,“從被騙到長安,被賣,贖身,我就再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
“女帝萬歲!”於春是看過老舍先生的《日出》的,但她不願意被框到受害者敘事裡,她自身難保,“我們要往前看,姐姐如今也是有家的人了。”
“正是呢!”嫻娘說著,又笑了起來,一抹眼角,又是那個明媚大方,圓滑世故的嫻娘子。
“姐姐是怎麼買的公寓,是立了女戶嗎?”於春蠢蠢欲動,她也想買屬於她的房子。
“正是呢!”嫻娘在世間漂泊打滾了近二十年,於春不是個話多的人,“你和離了,拿你的文契到市署尋市丞就可以開立文契,凡女戶、男戶,戰時出過徭役的均可購買,一人宅,不限男女,但需要是獨門獨戶,一個女子,一個家何等要緊的事兒。”
雖然這整個巷子都知道於春同曹傑和離了,誰都知道是權宜之計,有曹父曹母在,都能理解,大家都還當於春是曹傑的妻子,交流上於春還是那身份,流氓們見到了還是會禮讓三分。
但嫻娘畢竟是為於春好的,同於春交好對她來說也有切實的好處。這就是民間預設的戶口,有戶才有人,女子是被排除在健全人之外的,除非你有子,有父,有夫,這就是三綱五常,在封建思想核心地區,這是公認的真理。
感謝新社會!
“我明日就去辦!我還想做些小生意,擺個小攤子,不知道這裡面可有甚麼忌諱。”於春迫不及待的想要掙錢了,那個年代,能掙錢都等於有自由啊!
“自然是有的,就像我,準備開個首飾攤子,同我一樣的小姐妹手中寬裕,都有需求,但咱大宣歷來是重農抑商,商稅尤其的重,就像開胡肆,商稅在五成,但平民擺攤算臨時的生計,不計入商稅,只需要繳納市錢,獲得攤位,繳納清潔費用即可。”嫻娘一邊說,還跟胡肆的舞娘打了個招呼。
難怪自己的胡肆能夠租出三貫的高價,雖然一個九品官一月的收入也就二十九貫,但那是官!
一個普通人成為舉子,成功入流當官,不會比後世考公上岸容易,甚至更難,人數更少。
一天一百文,合後世就是三百元,當得起月入上萬,於春自然不會小看這月入三萬的租金。
這就是為甚麼她不經營胡肆選擇擺攤的緣故。
“現在還有攤位嗎,我想做個小吃來賣。”如今是臘月,到明年開春,所有的安民坊才會動工,因為現在的房子都是夯土的,北方的地冬天會生凍,建的房子不結實,老黃曆上入冬月就沒有建房的吉日。
想賣快餐是明年開春的事兒。
選菜品,貨架,在外加熱的問題,攤位的問題,都需要時間解決,她可不想被攆的到處跑。
她如今想賣的是肉夾饃。
她決定了,白吉饃可以一點點復刻,可以先去定胡餅來搭配著賣,一邊積累出攤的經驗,一邊掙點小錢錢,她窮,一天能有幾十文的收入也是一種保障。
“大傑知道嗎?”嫻娘驚訝的看著於春,不是寡婦,出門做生意比做工更易受鄙視。
嫻娘是看不到這條無形的斬殺線的,鎖死了家庭婦女的出路,約莫這些男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不掐斷女人掙錢的能力,沒有一個人能忍受大男子主義統治的婚姻。
“這不是和離了嘛,有由頭,大傑同他老表做生意,鋪面沒有出租,一家子上上下下幾張嘴等著吃飯,咱還能不幫‘大姐兒’撐著?我就想著做點小生意餬口,支援‘大姐兒’出去闖蕩!”其中具體的緣由,就沒有必要告訴嫻娘了。
“正是呢,”嫻娘不疑有他,戰時她見多了於春行事,知道她是個有章法的,“在西市也沒有人敢動你,你家大傑在呢!”
想不到這附近的人都知道曹傑的兇名。
這又是於春不知道的訊息,她一直以為僅僅是退伍軍人的身份撐著呢。
“噗嗤!”嫻娘顯然看出來於春的好奇,“我從前一個相好的正是大傑的堂舅,咱西市市面上一些官家不方便處理的兵械之事,都是他處理,他曾告訴我這西市,魯家不能得罪,阿貓阿狗都小心著,你家大傑也是個能拼命的,他自小孬,若不是從軍早上路了,你看這街坊鄰居誰輕易得罪你?”
“上路?”是斬首?曹傑混顏色的嗎?
幸虧自己生性謹慎。
“別管這些,大傑講理,莫惹急他,他很好的性子,這裡人都誇他不錯。”
家暴呢?
於春沒有多話,她接受的訊息有點超綱,家暴在這時候算個啥?
後世還有帽子叔叔和稀泥,清官難斷家務事。
掙錢掙錢,有話後講。
“正是呢。”於春一邊走,一邊跟嫻娘詢問這街市上的一些忌諱,類似護官符的護民符。
“那國子監呢,像是永興坊那些地方可會好賣?”
“那些尊貴的人多的地方自然更好做生意,人也出得起價錢,但都需疏通關係,找到頭人納份子,別坊的人無端侵佔了本坊的生計,本坊的人如何營生?”
這不就是關稅嗎!?
她們一路走,整個菜市街又是另一番樣子,自然有一些不新鮮的剩菜,但,冬日的青菜有價無市,菘菜和蘿蔔也沒有賣不完的。
好傢伙,撿便宜的想法又落空了,只有夏天到處都是菜的時候可以嘗試一下。
於春在心中的小本本里把快餐歸入季節性營生。
如今她心中排行靠前的營生調了順序。
肉夾饃,關東煮,快餐變成雜碎湯配蒸餅,再來些許泡菜,是時候去定製屬於她的戰車了,偷不了懶。
沒出西市,於春並不當心宵禁,她從街邊的熟食攤位上買了只燒雞和蒸餅,同嫻娘回家,從箱子裡將那一包首飾拿出來,由嫻娘挑揀。
“這些都是錫的,我算你十文一根,一共是十二根,這些鐵鎏銀的,我給你湊個整,算五十,一共是二十根,這三十樣銅鎏金的,二百文一根,我去拿也是這個價!合七千一百二十文,我先付你一半,剩下的回頭再給你!”
想必這就是嫻娘為甚麼不直接拿貨的原因了。
“這些都是用舊的,如何能同新的一個價?姐你給一半就算了。”於春考慮過自己賣,但真去擺攤,這個她未必好賣,一天若是隻賣出去一兩隻,並不划算。
而且東西是舊的,她並沒有處理的技巧。
“妹妹你太實誠了,我說這個價,就是這個價,承蒙你看得起我,也實話告訴你,我自然有法子清洗,否則我哪有那多錢買新首飾?我又有人脈,翻倍的利!”
“承姐姐的情了。”於春不再多話,從心裡肯定這個姐姐可交。
誰也沒想到,兩人成了一生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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