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都是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於春爬在大柳樹上,遠遠的可以看到遍地烽煙。
本是秋末,空氣中卻瀰漫著腐敗的魚蝦混合氨氣的刺鼻氣味,還有數之不盡的血腥味、屎尿味。
整個長安的成年丁壯都上前線了,所有的地痞流氓為之一清!
但僅限於成年的。
無數的居住在城邊坊市的人都往內城湧。
西市大名在外,本就是商業為主的坊,自然擠進了更多的人。
數之不盡的少年人,老年人在空屋子裡尋糧食,搜柴火。
遠遠的見到於霄回來了,於春順著樹滑了下來,一邊走,一邊同於霄商量。
於霄在家自幼習武,有他震懾,家裡總算沒有像隔壁一樣住進人。
隔壁的朱翁同朱大娘有宗族可依靠,老兩口去街上店鋪中幫襯兒孫了。
在西市開店的或多或少有些能力,相熟的店家們團結起來,自然更能抵禦風險。
多一個人多一份安心。
於家和曹家,於霄只能護住一邊,當天曹傑同於父被徵召,夜裡搬家,於霄只拉過來一牛車糧食,被子,衣服一些較為值錢的物品。
至於於父藏下的銀錢,收不回來的東西,被寄居在於家的人搜刮乾淨。
侵佔房子的人種糧一樣,每一寸土地都被翻盡了,若不是要房屋遮雨擋寒,房子也能拆了去。
“我瞅著這牛也保不住,逆胡攻不上城牆,退回去了,要圍城,城裡的糧只會越來越金貴,若是為了牛被劫了家可不值當!”
於霄這兩日時常去金光門附近探查,於父和曹傑都在金光門守衛。
偶爾的送個棉衣,磨刀的磨石和熱水,燒餅,於霄很得周圍軍士的喜歡。
城牆附近的情況他也更清楚,但,家裡女人而已,有些情況知道了只會驚恐害怕,因此於春一問他,他就說還好。
“你說怎麼辦?”
“獻給西門的將士吧!這幾日內城的人陸陸續續都去城門勞軍,城中糧不多了,今日姐夫們都開始喝稀粥了!”
“成!”家裡還有餘糧,把牛送給保家衛國計程車兵,應該的!
有國才有家。
此前圍城四月之久,誰也不知道這次逆胡會圍多久!
她們的糧食也僅僅夠支撐半年的。
也不過是將將吃飽而已,肉乾都留下來給孩子老人。若要改善生活,只能依靠院子裡種的菜和養的小母雞,而這兩樣都是今天有明天無的東西。
鍋蓋掀開,騰騰熱氣冒出,粳米高粱紅薯幹混合著肉沫的氣息往鼻尖裡衝,妥帖了一天的惶恐,讓肚子咕咕直叫。
於春是個惶恐慣了的,總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坨鳥屎都必然要砸她院子裡,她直接封了專門躲人的那口地窖。
那是準備城破時救命的。
從於家拉來的糧食都放在堂屋裡,日常生活都從廚屋旁的地窖裡取用,而於霄就住在廚屋裡,置了一張胡床。
她已經開始量入為出了,每天幾人就吃一餐。
於春握著勺子,先是盛了最多最稠的一碗,給了於霄。
如今家中裡外忙活,夜裡守衛,都是他同自己搭配著院裡的大黃來幹,自然先緊著他。
然後是曹榮,多舀了幾塊肉丁,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需要營養,曹芳也盛了小半碗,若是吃不好,生了病,在此時就是生死的距離。
最後剩下的,她同於母平分,於母嘴饞,於春將碗裡的肉挑給她。
“不要不要,你吃!”
“你吃吧!”於春嘴裡帶著兩分不耐,心下忍笑,她又不是沒看見於母流口水。
喝了一口肉粥,入嘴混沌,鹹淡適中,高粱難煮,捨不得燒太多柴火,有些拉嗓子,自然沒有後世的海鮮粥鮮甜,但餓了一天的人,只覺溫暖熨貼,肚中的飢渴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一碗下肚,曹榮幫著收拾碗筷,鍋裡還剩下的粥水燒開了拌了一碗麥麩稻糠餵狗。
曹芳將碗裡的粥要倒給狗,於母一急,“哎呦,不能夠!”
急切咋呼的聲音將小曹芳嚇的只哭。
“我娘你搞甚麼!”於春同於霄同時出聲。
“咋咋呼呼的幹啥,看把孩子給嚇的。”
這種時節能叫孩子開心的事兒,損失半碗粥算甚麼?
但於母這輩人總是覺得東西比人精貴。
她沒好氣的說,“這樣好的粥人還不夠吃,餵狗,吃飯不算計,隔壁周家昨天就斷頓了,下午來借了半斤糙米。還有右邊的吳家,昨天沒有尋到糧食,只能吃野菜,草籽,屎都拉不出來,今天我去嫻娘哪裡,她的湯也更稀了,還有鄭家、王家——這整個巷子的人都不好過呢!”
隔壁的周家是原先的老鄰居,吳家住了朱家的房子,在坊正的說和下,象徵性的給了朱家一貫錢的租金。
至於無產無業的僱工流民,或是被逆胡的投石機、火箭,皰雷砸破了家當只有人跑出來的居民,有的直接在人屋簷下圍著被子就睡,醒了到處乞討。有的被安置在大柳樹西邊的空地上,搭的都是些窩棚,時不時的有人的雞鴨、狗、狸奴消失不見。
據吳家的說,還有抓老鼠吃的。
如今不過是秋末,於春同於霄很惶恐,若是冬天,這些沒了活路的人會做出甚麼事來?
難以想象。
她們也只能保證必須有一個人留家,絕對不讓兩個孩子出門。
“行了!你越說越招人偷!”於霄不耐煩了。
“俺明明就沒錯!”於母吶吶的還要說。
於春也直覺頭疼,為未來,惶恐!
此時她希望出現一個救世主給大家一條活路,這樣就不用擔心有人會拿著武器闖進她家裡,打殺孩子,搶奪傢俬。
這對於生長在和平年代的她是難於想象的,即便對紅樓裡的眾人也從未經歷過。
‘黛玉:歲大飢,人相食,阿春,你阿孃做法不可取,但她說的情況很重要,不能再讓她周借鄰居了,不能讓她知道家裡有多少糧了。’
“阿孃你不能再借糧了!咱們家的糧食也不多了,還得勻出來糧給阿耶同曹傑,家裡就這一車米糧,也就六百升,我們每天就要一升,還要勻出來一半補貼阿耶他們,就夠三百日的吃用,若是誰生病要換藥,堪堪夠吃半年,若是遇上天災人禍,明年的紅薯玉米不能豐收,家中要斷頓的,逆胡一圍四月,說不得還來四個月,種出的糧不及收穫,那是要餓死的。”
“那畢竟是鄰居,我看家裡還有——朝廷不是開始施粥了?”
“可這糧食不落到手裡,心裡終究不落定。”於春耐著性子解釋,“人看我們糧多來搶呢?”
“我——他們怕不會來搶!”於母這才反應過來。
“沒事,從今日起你別咋呼,誰來借糧你就讓他尋我同阿霄。”
“你婆婆家糧聽說多滴哩,要不與他要些去,種田的種子還是大傑從家裡拿的錢哩!”
“我滴天爺哩,這是你從哪兒聽說的。”
“就是隔壁吳家,他們說你婆家可闊了,都有五十金買名額不服徭役。”
“那是人家的本事!”於春只覺頭疼,於母的注意力總是很清奇。
曹傑都要不來的糧她以為自己就有辦法了?
她莫非以為天底下有公平可言?
“我要去尋親家理論,我們投了三貫錢的,怎麼地得分些種子!”
“好好好,你去,她又是哭又是抹的跟我要糧呢?”
“人吳家娘子說了,她們都收了幾十車糧,都知道!”
“吳娘子可會當他們面說這話,你的證據呢?”
“好了,別囉嗦了!”於霄無奈的揉頭,“我們還有事呢!”
“我又沒有做錯甚麼——”
“你沒有做錯,我們錯了,好嗎!”
於春說著,同於霄一起將牛車駕了起來,準備去找坊正捐給前線,能給於父換個輕鬆些的活計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