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方向,十五丈高的滔天濁浪挾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呼嘯而至。在這拔地而起的水浪面前,冷山縣的城牆宛若紙般單薄。
城中官民皆被這可怖的景象嚇得肝膽俱裂。片刻的呆滯過後,驚恐的尖叫聲驟然爆發。求生的本能驅使眾人倉皇奔逃,卻驚覺他們早已如甕中之鱉,根本退無可退、逃無可逃!
水牆瞬息逼近,眼看便要當頭砸下,吞噬全城。
千鈞一髮之際。
縣令方詢的冷喝聲如雷霆般響徹全城。
話音未落,一抹耀眼的金光自縣衙沖天而起,化作巨大的穹頂護罩,須臾間便將整座城池倒扣其中!
下一刻,滔天洪水跟金色法陣劇烈碰撞在一起。
天塌地陷般的巨響中,金色陣法劇烈震顫,似乎隨時都會崩解開來。萬幸震顫之中,陣法並未崩塌,只是光芒急劇黯淡、幾近透明。
扛過首輪衝擊後,水流衝擊的威勢已然減弱。但它卻並未止步,而是轉而順著地勢向低窪處繼續狂湧。此刻的冷山縣城,猶如駭浪中兀立的孤石。
在如此可怖災難面前得以倖存,冷山縣百姓們都集體發出陣陣歡呼。
縣令方詢負手而立,靜靜遠眺著城外的洪水。
而他心中卻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平靜。
“怎麼會突發如此大水?”
他心中暗自驚疑。
不久後,縣衙書房內。
冷山縣丞餘商、縣尉程易殊二人已是神色凝重地匆匆趕來。
三人齊聚,盯著面前冷山周邊地形地貌圖。
“冷山縣四面環山,本就地處盆谷窪地,而周邊不遠處,更有幾座險峰終年積雪不化。”老學究模樣的縣丞餘商捻著鬍鬚,慢條斯理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但這已是往日之景。今年入歲以來,氣候酷熱難當,反常至極。老朽以為,或許正是這等天氣,引得了冰川消融,最終釀成山洪暴發。”
方詢聞言,眉頭微蹙:“就算天氣再怎麼炎熱,那群山之巔凝結的也是萬載玄冰。豈會說化就化,還來得如此迅猛?”
就在他滿心不解之時,忽地瞥見一旁的縣尉程易殊神色閃爍,似有難言之隱。方詢面色一沉:“易殊,有話不妨直講。”
程易殊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堂尊,自今年四月起,天氣便一日熱過一日。咱們縣衙內有陣法運轉,尚能得享清涼。但這衙門外頭……”
“因此,玄甲軍中便有部分人,打起了周圍雪山上那些寒冰的主意。他們上山鑿取冰塊,除了自己用來降溫之外,還將多餘的冰高價賣給城裡百姓。這水患……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程易殊的話尚未說完,方詢的臉色已經鐵青一片,難看到了極點。
“一群混賬東西!”
他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隨即卻又深吸了一口氣,生生將怒火壓回心底,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下不為例。”他冷冷吐出四個字,“今日好在有明光陣庇護,這才沒有釀成滅頂之災!回去之後,給本官好生約束手下,切莫再犯這等糊塗之事!”
“另外……”方詢話鋒一轉,“這山洪不知何時才能退去,災禍一至,人心必亂。你立刻帶著玄甲軍去維護城中秩序,嚴防生亂!”
本以為會大禍臨頭的程易殊,萬萬沒想到方詢竟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頓時如蒙大赦,連聲領命而去。
“餘老,”方詢又轉頭看向餘商,“勞煩你去盤點一番城中的糧草與物資庫存,算算咱們還能堅持多久。”
待到兩位同僚離去,偌大的書房重歸死寂。
捕頭吳曠這才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壓低嗓音道:“堂尊,玄甲軍私自鑿山取冰之事,卑職先前便已察覺,也曾向您回稟過。只是……”
方詢臉上的怒意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深沉:“先不提他們只是私下裡小規模的採冰,就算本官下令全軍出動、日夜不停地去取冰,也絕不足以釀成這場滔天大禍。”
吳曠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堂尊所言極是。依卑職看來……”
“應該是那小子暗中搞的鬼!”
方詢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殺機,低聲咒罵道:“巫火融冰,放水淹城。好歹毒的小畜生!”
他口中這恨之入骨的“小畜生”,自然便是湘國殘存的餘孽、熊燼的親侄兒。
自從動了將他捉拿歸案、以此換取大好前程的念頭後,方詢就一直暗中命令吳曠四下搜尋。前些時日,果真被他們摸到了蛛絲馬跡。
吳曠親自帶隊實施秘密抓捕,只可惜那小子真如泥鰍般狡詐。且明明只有凡胎境的修為,一身戰力卻著實驚人。
那一戰不僅讓他跑了不說,還死傷了好幾個捕快。
“能將萬載寒冰融化,對他而言肯定也消耗巨大。此刻,應該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
方詢眼神冷酷,森然下令:“你再帶人前去搜尋。一有蹤跡,立刻傳訊於我。”
“這一次,我要親自出馬!”
吳曠神情一肅,抱拳領命而去。
而此時,那些劫後餘生、正沉浸在慶幸中的冷山縣百姓們,並沒有能高興太久。
因為他們很快便愕然且驚悚地發現,狂暴的洪水雖然沒有將縣城淹沒,卻也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
來自上游的濁流彷彿無窮無盡,城外陣法邊緣的水位線正在越漲越高。
當天下午,渾濁的水面便已經徹底沒過了高聳的城牆。
抬眼望去,整座冷山縣,赫然已經化作了一座不見天日的水下之城!
頭頂高懸滔天洪水,隨時都有可能當頭壓下。
這無疑給城內眾人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眾人本就因為數十天的酷暑折磨而身心俱疲。此刻災禍當頭,並且短時間看不到安全的跡象。
一股微妙而詭異的氣氛,開始悄然籠罩冷山縣。
自家小院內,聽著隔壁傳來幾乎歇斯底里的爭吵聲,李順的神情也變得有些不妙。
“本以為深挖地道,在關鍵時刻就能避禍。卻沒想到,冷山縣這地方居然也能天降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