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羊慎之領著溫嶠走進了殿內。
溫嶠跟太子乃是故交,他並非是第一次前來東宮,太子跟他亦十分熟悉,可這一次,太子很是隆重的出來迎接,就如當初王悅將羊慎之帶到這裡時一樣,太子急匆匆的出來迎接。
不過,這一次,太子卻不敢表現得太高興,見到溫嶠的時候,司馬紹眼裡閃著淚光,跟溫嶠相見,又道了聲節哀”。
三人進了殿,殿內並無他人。
司馬紹擔憂的看向溫嶠,問起他的身體情況,又叮囑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司馬紹很早就想用溫嶠了,奈何,溫嶠無心留在南邊,一直都說要回到劉琨身邊去,如今劉公不在了,司馬紹很想再次開口邀請他,可又擔心適得其反,得罪了溫嶠。
司馬紹小心翼翼的跟他說著話,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溫嶠忽抬起頭來,“求殿下能為我家大人做主,劉公一生為國事,征戰多年,如今枉死,朝廷卻連發喪都不准許,實令人心寒...我勢單力薄,不能為劉公討回公道,求殿下出面!!”
司馬紹急忙瞥了眼羊慎之。
羊慎之目不轉睛的看著溫嶠,認真聆聽,輕輕點頭。
司馬紹當即有了底氣,他生氣的說道:“太真當我是甚麼人呢?劉公之功德,我豈能不知?便是太真不開口,我也會為他討回公道!我身為儲君,若是連為國戰死的賢人都不能保全,有何顏面來治理天下?!”
溫嶠哪怕知道殿下的表態裡有作秀的成分,可心裡依舊很感動,畢竟,這件事確實兇險,太子殿下也沒有為他犯險的義務,畢竟連皇帝都默不發聲。
溫嶠趕忙起身拜謝司馬紹。
“不必如此。”
司馬紹雖是應了下來,可並沒有頭緒,他很擔心溫嶠會詢問具體的做法,跟溫嶠聊了幾句,便以關心溫嶠身體的理由,勸說溫嶠回去休息,溫嶠也明白這是要跟羊慎之商談一些大事了,再次拜謝了二人,他離開了東宮。
送走了溫嶠,司馬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擦了擦汗,看向羊慎之,“這件事可不好辦,子謹有甚麼辦法?”
羊慎之看著他,輕輕搖頭,“我沒甚麼辦法,方才正要勸說殿下拒絕,殿下便已經開口應允了。”
“甚麼?!子謹方才不是在點頭嗎?”
司馬紹嚇了一跳,可當他看到羊慎之臉上那似有似無的笑意時,便也放鬆下來,“好,好,我自己應下來,我自己去辦!”
羊慎之也不再跟太子玩笑,神色變得有些肅穆,“我們需要一個正大光明的機會來讓殿下正式統帥江北的力量。”
“江北的眾人,軍事實力強悍,可一直都沒有理由介入江左之政,而如今,我們就有了機會。”
“劉公之事,江北之人甚是在意,外頭計程車人亦十分上心,今日太真請求殿下出面,這是第一步,明天,就會有士人來請求殿下出面,這是第二步,等過上些時日,江北的軍士們會派人來請殿下出面。”
“如此,殿下就能出面來插手這件事,成為義軍和年輕士人在朝中的領袖,引領這股力量,增加這股力量,凝聚這股力量...南人有約在先,其餘勢力不能為他們出頭,殿下可以,我們便能又拉攏一批人。”
“如此一來,錢糧皆有,軍與士共得,舉大義之旗,大事必成矣!!”
司馬紹聽著他的話,渾身漸漸發燙,似是有甚麼在胸口熊熊燃燒。
這他媽的才叫幕僚啊!!
跟著庾亮之類的廝混多年,今日才他媽的知道身邊有個真謀士是甚麼感覺!!
司馬紹雖然很器重羊慎之,可對他先前的諸多提議,總是有些不安,只是出於對他的信任才去照辦,在今天,他恍然大悟。
朝中的政治力量早已被瓜分完畢,太子黨是一支很薄弱的勢力,身邊不過四五個名士,也沒甚麼權力,想要壯大自己的勢力,想要參與北伐大事,唯一的辦法就是等著..
咳咳。
其餘各派的勢力,早已有了自己的根本,是不可能加入太子黨的。
因此,羊慎之才費盡心思的給自己搭建勢力,朝中老勢力用不了,那就自己去建一個年輕士人派,流民帥一派,將他們拉進來,形成一支全新的力量。
司馬紹忽反應過來,他猛地看向羊慎之,“先前子謹說夜觀天象,說的便是劉公這件事嗎??”
“還有江北那數百流民帥,子謹也全部知曉...這....
羊慎之壓低了聲音,“江北那流民帥的情況,是祖公派人告知我的。”
“至於劉公之事,我族中有一伯父,乃是大將軍之舅,我曾無意聽他說起大將軍想謀害劉公的事情,因此有所防備。”
司馬紹又又又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那子謹為甚麼不明說呢?”
“先前有庾亮在,我要是當著他的面說自己手裡有份流民帥的名單,他一定會壞我們的大事,至於劉公的事情,我沒有十足把握,只能藉口天象。”
“況且,名士不都是這樣嗎?故弄玄虛,不把話說的清楚,如此才像是個高人。”
司馬紹搖著頭,“你已經足夠高了,沒人比你更高。”
“接下來要怎麼辦?”
“殿下現在就去找陛下,去說溫嶠找殿下的事情,上奏討公道。”
司馬紹也不追問,“好!我現在就去!”
“我先去找太真和祖中郎,等殿下見完陛下,明日可來梧桐堂與諸士人議事,殿下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做....”
“好!”
太極殿。
當司馬紹前來的時候,皇帝正在跟大臣戴淵商談要事。
這位戴淵,其實也是個南人出身的大臣,他是廣陵人,先前在廣陵的戴邈,就是他的弟弟。
.
他當初是被陸機所舉薦,名聲極大,後來投奔了司馬越,又歸司馬睿,一直以來,他都深受司馬睿重用,出任重要的軍職,統帥大軍。
司馬睿登基的時候,先是封了他為尚書,這個月又進他為中護軍,轉護軍將軍,讓他統帥中軍,給了他極大的兵權。
這位戴淵將軍,雖然從來沒有打過一次仗,甚至沒有在軍營待過整月,可因為有勇猛”的小故事加身,名望又高,因此一直都在升官。
他的小故事是說他年輕的時候當盜賊,曾搶劫過陸機,然後忽然反省,開始積極向善之類的鬼話。
司馬睿正跟他說著心裡話。
“南下的流民許多都成了大族的家奴,朕想要徵其家奴一萬人充軍,由卿建立新軍,往江北,統帥各部流民帥,號令他們來作戰...”
戴淵不愧是名士,聽著皇帝的話,那也是面不改色,他平靜的說道:“與其強徵,不如下達命令,要求願意參軍的人自己來投名帖....”
就在兩人密謀的時候,司馬紹趕到了。
司馬睿中斷了這個話題,讓司馬紹進來。
司馬紹進來之後,拜見了皇帝,又見過戴淵。
“陛下!!”
司馬紹語氣悲痛,“兒臣是為了劉公之事而來,溫太真今日來找過我,劉公乃是國家忠臣,在北抗擊胡人....
“”
司馬紹這麼一開口,司馬睿便是火冒三丈。
都是那個羊慎之的錯!!
這羊慎之也是吃飽了撐的,整日在外頭說甚麼北地四英傑,自己之前沒反應過來,還為了安撫那些士人跟著點評了幾句,這下可好!
劉琨這麼一死,城裡是吵得沸沸揚揚,可司馬睿確實不好為劉琨做些甚麼,哪怕他心裡確實同情這位,可怎麼也不能為了已經死去的劉琨去逼反還活著的段匹吧?
胡人之兇殘可怕,司馬睿是十分清楚的,江北防線之所以還算得上牢固,主要就是在最北邊還有人跟胡人激戰,讓胡人不能全力侵犯,他們一旦倒下了,那整個中原的抗敵勢力都得一同完蛋。
可偏偏司馬睿又不能直白的說清楚這些,他看了眼戴淵,更是犯了難。
好在,戴淵還是很明大義的,他得知陛下不好親自回答這個問題,便接過話茬,他說道:“殿下所說的這件事,我亦有耳聞,只是,河北各地的情況尚不明朗,城內亦有許多傳聞,真假難辨。”
“我想,不如先等些時日,確定訊息的真假,搞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而後再去定奪””
司馬睿心裡大喜,不愧是朕的仰仗!
他亦點著頭,“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反正就是不答應,也不拒絕,就是拖延,拖到外頭再也沒有人提起這件事,就可以了,反正劉琨的親信和好友多在北邊,影響不了朝中局勢,在建康也就一個溫嶠,更是不值一提。
司馬睿盯著司馬紹,嚴厲的警告道:“太子是國家儲君,不該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能匆忙的下結論,做事要沉穩...我聽庾君說,最近太子不用心學業,整日在外頭廝混,這成何體統呢?”
“該有反省才是。”
司馬紹緩緩低下頭來,眼裡閃爍著精光。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