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興元年,六月初。
劉琨的死訊傳到了建康城,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為先前羊慎之的不斷造勢,祖逖和劉琨在城內的名望一直都在走高,很多士人聚會時,都要附庸風雅,進行點評,而當他的死訊傳來的時候,瞬間就引爆了輿論,比歷史上所引起的影響不知要大了多少。
梧桐堂內。
溫嶠埋著頭,發須雜亂,眼神空洞,神色憔悴。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靈,一蹶不振。
羊慎之坐在他的面前,儘管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可當死訊真正傳來的時候,羊慎之心裡仍然是十分悲痛的。
無論是祖逖,還是劉琨,又是邵續,郗鑑,他們都有缺陷,有不好的傳聞,祖逖搶劫百姓,劉琨逼反大將,可有缺陷的戰士仍然是戰士,不是城內那些誇誇其談的蒼蠅所能相比的。
“太真。”
羊慎之開了口,“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劉公的志向還需要我們繼續來完成,他的在天之靈,也定然不願看到你這般自暴自棄的模樣。”
溫嶠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眼裡佈滿血絲與憤恨。
他一字一句的說道:“過去了這麼多天,朝廷連悼念弔祭都不准許...”
按理來說,像祖逖劉琨這樣的大名士,又是始終奮鬥在前線,全力死戰的,這樣的人死了,朝廷肯定是發喪弔祭追封,給與他們相應待遇,表彰他們功勞的。
可是在劉琨這裡,朝廷就犯了難。
這件事要怎麼去定義呢?
劉琨若是死在敵人手裡也就算了,可他卻是死在段匹的手裡,段匹同樣是晉室的忠臣,雖是胡人,卻知忠義,同樣尊司馬睿,還有正經的官職。
劉琨已經死了,可段匹還活著,朝廷還需要他繼續抗擊胡人,為朝廷分憂。
若是祭祀追封,逼反段匹可如何是好??
於是乎,皇帝埋起頭來,只當不知道這件事,尚書檯對外不語,各個重臣皆閉嘴不談,北方義軍悲憤交加,外頭的輿論是愈演愈烈。
羊慎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溫嶠。
溫嶠繼續說道:“我不求甚麼追封,也不曾奢望朝廷能去定罪段匹,只是...祭祀發喪,竟也不許?!”
“我家大人為國廝殺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場?!”
“那太真準備怎麼去做?”
“叩闕!”
“子謹可助我!”
羊慎之安靜的看著他,仍沒有回答。
溫嶠並非是愚笨之人,頗有智謀,只是因為劉琨之死,加上朝廷這漠視的做法,讓他有些激動偏執,羊慎之等著他自己反應過來。
果然,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溫嶠洩了那口氣,“不成。”
他自然明白,先前羊慎之能叩闕成功,是因為他維護了大多數人的利益,那些利益共同體都會保證他的安全,也會幫忙推動這件事,但是劉琨的事情不同,在這件事上,除了劉琨的門生故吏以及好友,溫嶠還真就找不出多少利益共同者。
就算皇帝沒有因此問罪,這件事也定然不能成。
溫嶠渾渾噩哥的就要起身離開,羊慎之卻伸手攔住了他。
“太真且坐下。”
“劉公為國征戰,功勞卓著,乃國家棟樑,不能不發喪,不能不弔祭,更不能不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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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嚴肅的說道:“這件事所幹係的不只是劉公一個人,還有江北的諸多義士,倘若連身後名都不能保證,豈不是令義士寒心嗎?”
“況且,我欲行北伐之事,正是要為義士定名,可透過這件事,為劉公,為江北諸多義士定名,有殿下興援助之事,北伐中原。”
羊慎之隨後說起了自己的詳細謀劃。
“太真,如今太子殿下的書信已經送往江北,很快就會有回信,江北這些義士,麾下多有強軍,跟胡人廝殺多年,將他們聯合在一起,那就是一股很強悍的力量。”
“至於劉公,他在各地義軍裡的名望極高,某些方面,比祖公都要高,畢竟他才是奮戰在最前頭的人,直面胡人之強軍。”
“如今太子殿下已經跟北邊的軍士們建立了初步的聯絡,接下來就是吸納,使用這股力量。”
“我們要將北邊的這股軍事力量變成政治力量,引入建康,再將這股力量與外頭的輿論結合。”
“年輕計程車人加上北方軍士,以太子為首,以我,太真,望之等人為輔,這便是一股能參與大事的新力量了。”
羊慎之伸出拳頭,又緊緊握住。
“由太子出面,領著這股力量來衝擊諸多勢力,要求發喪,祭祀,追封,問罪...朝廷不理會太真和那幾個劉公故吏,但是這麼一堆人,他們還敢無視嗎?”
“劉隗刁協會想吸納這股力量來反王敦,王導會設法安撫這股力量,免得失控!”
“透過博弈,我們便可以爭取到足夠多的東西,不只是劉公,還有江北那些人,要求改變對他們的稱呼,要求接納他們,讓他們合法的擁有軍隊,合法的去抗擊胡人!”
“殿下就能合理合法的帶頭請求援助,南人與殿下有約在先,只要殿下能出頭做這件事,他們就會答應交易,南人出錢糧,我們便可以將南人也納進這股力量之中,到那個時候,這股力量便是不可阻擋的!”
“我們會有領袖,有軍隊,有錢糧,有士人,應有盡有,誰擋誰死,北伐大計便能以此開啟!”
溫嶠呆愣的坐在原地,聽著面前這位後生的狂論。
那一刻,他竟跟當初的羊曼一樣,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你謀劃了多久???”
“你怎麼可能...”
“你....”
此刻,溫嶠整個人都是懵的。
羊慎之進了東宮之後,也算是做了不少事,比如跟北人書信啊,跟劉隗刁協講和啊,跟南人來往啊,可每件事都只是做個大概,並不深入,這在眾人看來,就是雷聲大,雨點小,並沒有甚麼成效。
朝中周和戴淵二人跟庾亮點評羊慎之,都說羊慎之言過其實,說大話的能力超出了實際做事的能力。
可現在,當羊慎之這幾件事串聯起來之後,溫嶠瞬間就懂了,那些看似無意和偶然的行為,在死訊傳來之後,瞬間變成了一個個的機會。
可是,他要怎麼才能做出如此謀劃呢?劉公的死訊是剛剛才傳來的,他還能提前知道不成??
羊慎之開口說道:“太真不要糾結這些,我之前的準備,本是要等劉隗刁協發難,再去做的...不過,現在也能進行些調整。”
“只是,我的謀劃,說白了也是要利用劉公來做文章,為北伐謀取利益,能否做這件事,還需要太真來定奪,若是太真覺得不妥,那我們就不做,不讓劉公再捲入這樣的大事裡,倘若太真覺得可以,那我們隨時都可以動手。”
溫嶠不是矯情的人,他猛地抬起頭來,眼裡滿是血絲,“做,當然要做。”
“不只是為了我家大人的身後名,也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志向...只是,段匹那邊..”
溫嶠是個顧大局的人,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他還在為國家大事而操心,他也擔心朝廷會逼反段匹,段匹再怎麼也也是抗擊胡人的重要力量,若是將他逼反,那對往後的北伐大事也極為不利。
而羊慎之卻搖著頭,“無礙。”
“只要不是去派人抓段匹下獄,要殺害他,他就不會背叛朝廷,這抗胡,對他來說,既是信念,也是他凝聚眾人的口號,他謀害劉公時,亦是以朝廷命令為由動手。”
“何況,自他謀害劉公之後,這股抗胡力量,也就註定要失敗了,他們將自己的旗幟給砍倒了,其餘眾人就是還願意為他做事,為了大局不計較這件事,卻也不能像過去那般一心一意,胡人勢大,離德分心,豈有不敗之理?”
羊慎之說著,卻又搖頭嘆息,“可惜啊。”
劉琨之死,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幽冀乃至青徐的抗胡勢力都受到波及,幾個抗胡的主力先後被擒被殺,諸流民帥開始往南撤離,使東晉朝廷錯失了很多的時機,開始了漫長的對峙。
整個兩晉,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從來都不是敗給敵人,就是不斷的敗給自己,一遍遍的重複著,不怕胡人的百萬大軍順流而下,就怕自家的隊友靈機一動,又想出了甚麼禍國殃民的智障計謀。
溫嶠的臉色愈發的堅定。
“子謹,我願跟你一同操辦這件事。”
“你有甚麼要我做的,儘管吩咐。”
羊慎之看向了外頭,“楊大!”
楊大快步走了進來,“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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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弄碗肉湯來,而後看著門,不許任何人靠近。”
“喏。”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出現在了溫嶠面前,羊慎之緩緩開了口,“我這第一個要你做的差事,便是吃飯。”
“多吃些,留些力氣,而後再商談機密。”
溫嶠拿起一旁的餅,沾著湯便吃,他越吃越快,越吃越快,眼淚不斷的滑落。
等到吃完了這碗飯,溫嶠擦乾了眼淚,他抬起頭來,再次恢復到了從前的模樣,眼神明亮,精神奕奕。
“子謹,可以謀劃大事了。”
羊慎之溫和的看著他。
“真不愧劉公內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