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來徵羊慎之的不是甚麼小人物。
乃是皇帝身邊的散騎常侍,乃是一個王氏族人,小宗出身,辛辛苦苦的幹了許多年,王導舉薦,做了個散騎常侍。
王散騎這次帶來兩份詔書和兩套印綬。
他心裡隱隱有些嫉妒。
他熬了那麼多年,王導憐憫,這才提拔他做了個散騎常侍,這輩子大概也就到頭了,可羊家這個小子倒好,他才多大的年紀啊,又是皇帝徵召,又是官爵並賞!!
這是甚麼世道?
他心裡嘀咕著,在門外等了片刻,周圍計程車人們很多,都在眺望著這裡。
就在此時,一身素衣的羊慎之走出了大門。
看到這個傢伙,王散騎也不得不承認,這賣相倒是十分不錯,跟那位庾君比起來,也是各有千秋,庾君長得俊美無暇,可面前這個小子,更有一種從容不迫的瀟灑氣質。
難怪能得到如此重視。
王散騎又在心裡抱怨了幾句。
在羊慎之行禮拜見之後,謁者站出來,開始贊唱。
在謁者贊唱之後,王散騎這才出面,開始宣讀兩份詔令。
第一份詔令是徵官。
開頭說起羊慎之的才能,為人,名望,誇讚了許久,而後說起皇帝對他的看重,想徵他為太子洗馬,服侍太子。
士人們驚愕。
一來,是被羊慎之的這個起點給驚到了,太子洗馬職位雖然不算太高,可在清職裡是一流的,以此為起點,將來如何,實在不敢想象。
二則,他們也是很意外,雖是清職,可級別確實不高,需要用這種級別的待遇嗎?散騎親自前來??
在唸完這篇詔令之後,王散騎拿起了第二封。
這第二封詔令,便是進爵詔令了。
“以安定國家之功,以士林之清望,進石閭鄉侯...”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鄉侯??
進爵就已經很令人驚訝了,還進了個鄉侯爵?朝中許多重臣可都沒有這樣的爵位,這爵位跟他的官職真的匹配嗎??
陸始孔惔等人面面相覷,眼裡皆是驚愕,也有不少人變得激動起來,為羊慎之感到開心。
王散騎慢悠悠的看向羊慎之,“可以拜謝了。”
羊慎之朝著皇城方向行禮。
“臣德薄才疏,不想能得陛下看重,只是我不堪大任,願守丘園,以終餘年。”
他行禮拒絕。
王散騎並不意外,因為,第一次拒絕其實也符合流程,按理來說,被徵召的人都得拒絕一次,而後再接受,這是為了表達自己無心功名,顯示自己清白。
王散騎再次勸了一遍,要他接受,又讓左右準備好印綬等物。
“我方才已經說過了,臣不堪大任,不能領命。”
王散騎瞪圓了雙眼,他生氣的問道:“你是想讓我請第三次嗎?”
羊慎之猛地抬起頭來,他大聲說道:“便是百次亦不允!!我有甚麼功勞,能封鄉侯?!”
“劉刁二賊尚未能除,況上書之事,乃士人之功也!北邊那些戰功赫赫的大將尚不得爵,我有甚麼資格,甚麼功勞能進爵?!”
“我寧因抗令而死,也絕不讓天下人誤以為朝廷賞罰不明,因此而寒心!!”
梧桐堂內外,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靜。
士人們目瞪口呆,呆若木雞。
王散騎的臉漲紅,而後又變得鐵青,他幾乎要下令將面前這個狂悖小子抓起來,可理智還是擋住了怒火,他用手指著羊慎之。
“好,很好,好!”
王散騎轉過身,領著眾人離開這裡。
羊慎之依舊是那平靜的模樣,他轉過身,看向眾人。
“我的事情已經辦完,可以回去繼續說了。”
眾士人們再次坐在梧桐堂,跟上次羊慎之拒絕王敦的闢請時一樣,場面又變得有些寂靜,他們實在想不明白,天底下怎麼會有膽子這麼大的人??
沒聽說過被皇帝徵召後將使者大罵一頓的。
就是當初太祖文皇帝(司馬昭)最得勢的時候,咳咳....
這也太有種了!太名士了!
那幾個老名士裡,也就溫嶠,桓彝坐得住,其餘幾人也有些擔心。
尤其顧和,面色愁苦,自羊慎之挺身而出之後,南國的名士對他的觀感極好,都想著王導要是能跟他一樣就好了,都很欣賞他的膽魄,但是,這也太有膽魄了些,都變得有些嚇人了。
溫嶠偷偷看向羊慎之,向他眨了眨眼,羊慎之輕輕點頭。
羊慎之繼續說道:“諸位可知,天下最令人敬佩的名士是誰嗎?”
眾人沉默不語:誰最令人敬佩這我不知道,但是最令人害怕的肯定是你...
“依我看來,非北邊的劉公,祖公等人莫屬了。”
.......
太極殿。
王散騎怒氣衝衝的返回這裡時,皇帝,群臣,太子都還在。
王散騎跪拜在皇帝面前,趕忙將羊慎之的所作所為都說了一遍,添油加醋,語氣憤恨,一臉的委屈。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
果然,司馬睿聽完,也是十分的生氣,他看向周圍,大聲說道:“小子安敢如此?!”
“大將軍也是愛護他,欣賞他的才幹,方才上書為他進爵!他不接納也就罷了,還說甚麼賞罰不明!!”
“來人啊,去將這狂妄無禮的小子抓起來...”
“陛下!!”
太子司馬紹趕忙‘挺身而出’,他朝著皇帝行禮大拜,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溼潤。
“請陛下寬恕羊慎之,他並非是輕視君上,是因為他的品行如此!”
“放肆!!”
“他輕視君上,羞辱大將軍,其罪可誅!豈能饒恕?!”
司馬紹大聲的說道:“大將軍如此看重他,不就是因為他的道德嗎?先前公乘雄按律當斬,陛下不願他因恪盡職守而被處置!如今又豈能因為一個人有道德而處置他呢?”
“羊慎之這個人,他的道德品行足以媲美古代的賢人,他所表現的才能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兒臣很想得到他的輔佐,讓他來指點,以全自己之德行!”
“請陛下允許我親自前去徵他!”
朝中幾個重臣,對視了幾眼,眼神古怪。
原來是想了這麼個辦法嗎?
是誰給陛下出的這個反擊之計,還真有些小聰明。
“甚麼?”
司馬睿看起來更加生氣了,“天底下哪有太子親自去徵召屬官的道理?他要是再拒絕,莫非要朕親自過去徵他嗎?這絕不可行!”
司馬紹說道:“商湯三聘伊尹,而後得天下,周文王渭水訪姜太公,而後興周室,燕昭王千金買骨,得賢人輔佐,蜀漢先主三顧茅廬,終成大業,可見,禮賢乃是仁君之所為,治國之大道,兒臣有意效仿,有何不妥呢?”
司馬睿坐在上位,似是有些被他說動,面露遲疑,看向了群臣。
群臣明白他的意思。
在群臣這裡,首先,羊慎之是盟友,剛剛才幫助他們辦成了一件大事,這種為羊慎之立名的大事,是他們該做的,其次,他們大多都希望士人的地位越高越好,皇帝對士人越敬重越好,哪怕不是羊慎之,是別人,他們也會幫忙。
於是乎,群臣們紛紛上言。
大家都認為羊慎之的道德和才能都是舉世無雙的,不該因此處置他,可去掉進爵的賞賜,由太子親自前往,去徵召他為官。
就連王導,也不向著他哥王敦,他認為,進爵之事確實不太好,羊慎之雖有名望,可還不曾立下大功,過早的進爵不是甚麼好事,恐有拔苗助長之嫌。
在聽了群臣的建議之後,司馬睿大手一揮,不悅的說道:“既然群臣都這麼說,那朕就應允了,不過,朕不會再下達詔令,太子若要徵他,可自己前往!不必過問朕!”
司馬紹狂喜,趕忙拜謝。
.......
梧桐堂。
羊慎之正在跟眾人點評祖逖和郗鑑等人,羊慎之已經在為接下來的大事做好準備,時常以點評的名義,大肆的吹捧江北幾個流民帥的頭頭。
羊慎之親口點評的,眾人肯定是全力跟團的,有士人賣弄文采,都開始作文賦來吹捧他們二人,以羊慎之現在的流量,想要捧紅兩個名士實在太容易,何況,祖逖本來就是超級大名士,都不需要羊慎之吹捧,其餘幾個人的名望也不差。
這些流民帥都不在建康,可這麼吹下去,只怕會比建康的名士還要炙手可熱,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在他們放肆談論的時候,孔昌再次進了院。
這裡再度變得寂靜。
“郎君!外頭來了許多人!有騎兵開道!”
眾人大驚,羊慎之依舊平靜,他站起身來,看向眾人,“諸位,這大概是來抓捕我的人,諸位可以離開了,我失禮在先,朝廷問罪也是對的。”
“沒有這樣的事情!豈能因道德而抓人!?”
孔惔跳起身來,這位自跟了羊慎之之後,脾氣是一天超過一天,他看向周圍,“諸位!我們能任由老革欺人嗎?!”
這幫士人們竟紛紛起身,捲起衣袖,“若要抓捕郎君,就便將我們都給抓走!!”
羊慎之勸阻了他們,走出了大門,眾人皆跟在其身後。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外頭有許多的軍士,他們將外頭的那些士人隔開,駐守在各個要道,披堅執銳,又有一輛車停靠在外頭。
太子司馬紹快步走下馬車來,迎面看向諸多計程車人。
溫嶠‘大吃一驚’,趕忙行禮拜見,“臣溫嶠拜見太子殿下!!”
“羊慎之拜見太子殿下!!”
士人驚愕,紛紛行禮拜見。
司馬紹甚至都沒有理會這些人。
他快步走到羊慎之的面前,將羊慎之扶起來,司馬紹的臉色誠懇,緊緊握住羊慎之的手。
“先前進爵之事,確實不妥,可我並非是有意羞辱子謹,只是太想得到子謹來輔佐,方才如此,請君勿要怪罪!”
“我是真心想徵君往東宮,若得子謹相助,我更有何憂?”
“望君萬萬不要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