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羊慎之的話,幾個心腹都忍不住看向他。
孔昌一臉的茫然。
放肆點?
大事?
合著叩闕上書都不算大事?!這還不夠放肆??
羊慎之迎著他們的目光,繼續說道:“我們這次積累了巨大的政治資本,已經有許多官員來找我結交,表達了想要結盟的意圖,也有許多士人與我們同心共德,願意跟隨我們。”
“朝中劉隗刁協二賊,短期內也做不出甚麼事來,從我們去叩闕的那天起,各地官員紛紛前來朝見,狀告二人的文書層出不窮,這些就夠他們消停很長一段時日了,內部暫時不會出甚麼大事。”
“另外就是王敦這裡,他派的人還沒有到,不過,我猜測,他是十分支援我的,他很想我能引起更大的衝突,好讓他有藉口,甚至能與祖公結盟。”
“殿下這邊,很快就要派人徵辟,有太子名義,做大事就沒有後顧之憂。”
“既然準備妥當,也沒有太大的憂慮,又有了名義,那我們就可以幹大事了。”
幾人聽的十分認真,江逌忍不住問道:“郎君是準備要做甚麼大事呢?”
“我要收服江北流民帥。”
“嘶...”
孔昌倒吸了一口冷氣。
羊慎之又補充道:“當然,是替朝廷來收服他們。”
孔昌這才撥出了一口氣。
“如今江北的流民帥很多,國內對他們的定論不同,南方大族和僑族裡的主和派都將他們當作敵人,要求驅趕,清剿,劃清界限,將他們定義為盜賊,極力反對與他們合作。”
“還有的蠢人聽多了吹捧,自以為是,智小謀大,輕視那些江北武夫,竟想陰謀奪取流民帥的兵力,消滅他們。”
“這些流民帥四分五裂,分散各地,各自為戰,沒有救援,沒有名義,就這麼不管不顧,不是被胡人消滅,就是要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
“我覺得不行。”
羊慎之看向眾人,“這是一股很強悍的力量,他們與胡人有血海深仇,在朝廷覆滅之後仍然死戰不休,戰力驚人,其中有許多忠義之士,若是將他們凝聚起來,組織起來,調動起來,那便是一股足以改變天下大事的力量。”
“諸位意下如何?!”
在座的幾個人,早已被羊慎之的話給驚呆了。
可是,他們很快又平復好了心情,他們不是第一天認識羊慎之,羊慎之每次都會說出一些駭人聽聞,只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來,可最後都能透過一些詭異的捉摸不透的方式來完成。
自家郎君不會說大話,他敢這麼說,必定是有詳細的謀劃!!
鄧嶽最先說道:“郎君無論要做甚麼事,我們都必當跟隨,郎君只管吩咐就是!”
孔昌和呂良生也急忙表忠,唯江逌有所顧慮。
“郎君,我以為不妥。”
“哦?”
江逌說道:“我甚至覺得郎君不該出仕,應當拒絕殿下的徵辟。”
“為何?”
“郎君要成就功名,不能不養望,以郎君的志向,養望十年,結交士人,四處走動,等到十年之後,必是一出而天下驚,沒有甚麼事是辦不成的。”
“而現在郎君年少,便是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才幹,許多大事仍不能自己承擔,朝中向來好排次序,重資歷,以庾亮的名聲,以他的年紀,以他所往來之人,尚不得掌實權,何況是郎君呢?”
“我知道郎君擔心天下大事,無法無動於衷。”
“可我認為,越是要辦大事,就越是要沉得住氣,要做好萬全準備,而後動手,一擊必成!若是急著下手,事情反而沒有所想的那般成功。”
聽到江逌的話,羊慎之非但沒有生氣,還十分的開心。
他說道:“有些時候,我亦自負,可因為有道載在身邊,所以並不擔心。”
“道載說的有道理,倘若我晚生五十年,必定會養望十年,二十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可現在,卻不能如此。”
“當下有太多的機會,亦有太多遺憾,不能不及時行動。”
“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大將軍的志向越來越明顯,江北義軍的數量在不斷減少,朝中諸公愈發的漠視北方,胡人內亂在即...面對這些,我豈能眼睜睜的看著?!”
“何況,誰說當了官,就不能養望呢?”
“他庾亮握不住實權,那是因為他的智計不足,才能不濟!梧桐堂只要還在,我便能繼續養望,結交天下之賢,為我所用!”
“只要諸位還在我的身邊,便是以弱冠之齡,我也願執一執天下牛耳!”
江逌瞪圓了雙眼,周圍的幾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有些迷糊了。
江逌便不再勸諫,他問道:“那郎君準備怎麼辦成這件事呢?這件事可不容易。”
“江北的事情混亂複雜,無論整合,安置,組織,調動,這都不是輕易能完成的事情。”
羊慎之點著頭,“自然要分成諸多步驟。”
“這第一步,就是給他們定性,他們不能是趁著國亂擁兵而舉的盜賊,他們必須是心懷朝廷,保家衛國的義士,是陛下之忠臣,是天下之良將,是高門之屏障。”
“造勢,辯論,定性,這事對我們來說算是很熟練了,何況,流民帥裡還有不少值得說道的人物。”
“祖公,殿下,還有王公,他們都能幫助我們完成這件事。”
“第二步,就是由朝廷出面,設立淮北大行臺,設尚書總督江北義軍事,有了這麼一個架構,我們就可以將流民帥安置進來,透過這個大行臺給他們合理擁兵的名義,給他們升遷的渠道,不與南人爭利,減少矛盾。”
“第三步,就是援助他們,聯絡江北塢堡主,讓他們為耳目,彼此串聯軍情,發動高門大族,捐獻錢糧,資助義軍所用,開闢淮江漕運,搭建補給網...”
“最後,就是劃分搭建防線,形成一個完整的,有情報網,補給網,能彼此支援,共同進退,能凝聚起來痛擊賊人大軍的牢固防線,向胡人痛陳利害!!”
屋內靜悄悄的。
幾個人都聽呆了,無論甚麼話,從郎君口中說出來,就感覺似乎很容易....可他們仔細想了想,發現郎君所說的這幾步,哪一步都不好走,都十分的兇險。
朝廷十分忌憚外頭的流民帥,私下結交都是重罪,哪怕是那些支援北伐的大臣,也都不敢在公開場所談論如何安置流民帥的事情,就是第一步,只怕就難以完成,
鄧嶽沉思了許久,而後開口道:“郎君,這件事太過兇險,我看,郎君在正式出面之前,不如先讓別人探探底,試探下諸公的應對,而後再選擇如何動手。”
羊慎之笑了起來,“探底的這種小事,自有他人出面,不必我親為!”
“啊?郎君莫不是想讓殿下出面???”
“非也,我伯父有個朋友,他想做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他要是知道我的想法,一定會很樂意當先鋒的。”
江逌問道:“郎君所說的,莫非是兗州八伯之一的....”
“不錯,八伯之一的方伯郗鑑。”
郗鑑乃是大名士,出身高平郗氏,為人仁德,多次拒絕徵辟,名望極高。
永嘉之亂後,百姓們開始依附他,他也不拒絕,領著這些人開始抗擊胡人,以圖自保,因為他的名望,跟隨他的人越來越多,短短几年,擁兵數萬,成為了兗州地區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就連皇帝也明白這一點,讓他擔任龍驤將軍、兗州刺史。
這位一直都在致力於團結諸流民帥,組建防線等事,他很想來建康商談大事,只可惜,因朝中沒有人為他搖旗助威,使他寸步難行。
羊慎之說道:“且等辟書一來,便著手來做這件事。”
“呂君,還有一件大事要你來做。”
......
武昌,大將軍府。
“唉!”
“唉!!”
王敦捏著手裡的文書,在府內來回的踱步,忍不住搖頭嘆息。
劉隗刁協這倆慫包,怎麼就沒直接動手幹掉羊慎之呢?!
司馬睿也是,為甚麼不直接將他們抓起來下獄呢?!
錢鳳站在一旁,看著來回踱步的大將軍,忍不住笑了起來,“臣為大將軍賀喜!”
“賀喜??”
王敦停下腳步,不悅的看向錢鳳,“當初我說要上奏彈劾這兩個人,是世儀攔住我,不讓我動手,現在可好,功勞是羊慎之的,名聲是茂弘的,就我甚麼都沒撈到!!”
“沒撈到不說,陛下還有意罷免那二賊,若是他們被罷免...”
王敦沒有繼續往下說,王敦一直沒有公開反對那倆貨,也是在等待一個藉口,一個完美的時機...
錢鳳搖著頭,“大將軍難道還不知道陛下的為人嗎?說甚麼罷免二賊,不過是權宜之計,是為了安撫士人而已。”
“無論是陛下,或是劉隗刁協,都不是甚麼心胸寬廣之輩,羊慎之做出這樣的事情,那些人會不報復他嗎?”
“大將軍要做大事,所忌者不過周,祖之輩而已,而羊慎之與祖逖親近,倘若他遇害,那大將軍還需要擔心甚麼呢?”
聽著錢鳳的話,王敦若有所思。
錢鳳又說道:“況且,羊慎之這個小子,膽大包天,我看他絕不會就此消停,往後還會幹出更大的事情來,建康越亂,對大將軍越是有利...這難道不是喜事嗎?”
“為人臣,豈能說這樣的話!!”
王敦嚴厲的訓斥了他,裝飾了一下自己作為士人的體面,錢鳳趕忙低頭認錯。
王敦撫摸著鬍鬚,不再焦慮,不再惱怒,他眼裡帶著說不出的喜色。
“羊慎之這個後生,十分了得,有忠義之心,年輕的俊傑裡沒有能超過他的,世儀,我準備賞賜這個後生,作為激勵,讓他繼續為國效力,也讓其他後生能效仿他的義舉,你以為如何啊?”
“大將軍英明!!”
“我準備上書陛下,以其上議安定之功,以其士林之清望,給他賜爵,世儀覺得如何?”
“啊??大將軍!賞田產錢財,或華服寶劍,書信激勵幾句便是,賜爵怕是太過!恐過猶不及啊!”
“上書是我上的,陛下若是批准,那就是我施恩於羊慎之,變相的成了他的舉主,他往後絕不敢與我為敵!”
“若是不批准....哈哈哈,那就是陛下不滿羊慎之,不願意賞賜,與我有甚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