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雅又打聽一下這詩華會會去的人,確信這原本是太上皇每年一次主導舉辦的,也因此會和皇帝一起出面,她耍了個心眼,故意提了幾個重要的大臣讓杜春梅打聽會不會去,杜春梅便懷疑她親爹是這幾個大臣之一。
見魏清雅的爹可能在詩華會里出現,杜春梅意識到必須要想辦法混進去。
她們是沒有門路的,但三教九流是有辦法的。
最終,杜春梅打聽到,今年的詩華會不在宮中舉辦,而是在京城中一處皇家產業,喚做春園的庭園中舉辦,那處庭園以養出很多知名花草為名,距離皇宮也不遠,就只隔著一條街,而那條街住的也多數達官貴人,龍子鳳孫,家家戶戶都有武功高強的侍衛,戒備森嚴,安全都是可以保證的。
杜春梅從魏清雅那裡要了銀子,打通關節,得到了一個在春園當臨時丫鬟的名額,本是沒有這個名額的,丫鬟幾乎都是宮女調配過去,但總有一些疏漏在其中,管事若是想臨時安排個丫鬟小廝進去混一天工錢,也不是完全不能操作。
因此,就讓她謀到了這樣一個機會。
直到此時,魏清雅才含蓄的告訴了杜春梅,她真正的身世。
杜春梅一直只以為她是某個要參加這個詩華會的大官的女兒,沒想到她竟然是太上的親女,是…當今的親妹妹!
這高枝兒攀的杜春梅簡直差點嚇死!這是要一步登天的節奏啊,有了魏清雅這種身份的朋友,她怕是想掙個皇子妃噹噹都毫無問題!
魏清雅原本想用杜春梅謀來的關係,自己混進去當丫鬟,誰知得知她真正的身份後,杜春梅改了主意,她要給自己謀一份大恩——僅僅是把魏清雅送進春園參加詩華會,如何能體現她的恩德?
她要親自替魏清雅勇闖春園!她要把太上帶到魏清雅面前,讓魏清雅牢牢記住她杜春梅為她做了甚麼!
四月初三,便是皇家安排的詩華會日子,杜春梅帶上羊脂玉佩,帶上那封信,以人家春園管事只認識她為由,替她去了春園。
杜春梅換上了那身粗使丫鬟的青布衣裳。
這衣服是新的,至少對她來說是新的。領口、袖口、下襬,針腳細密整齊,沒有一處補丁。布料雖然粗糙,可厚實,結實,能擋住四月初春的寒氣。她低下頭,摸了摸袖口,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高興勁兒——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穿過一件這樣完整、乾淨、沒有破洞的衣裳了。
上次穿新衣服是甚麼時候?她記不清了。大概是哥哥賣藝得了筆不錯的賞錢,扯了塊布給她做的,但那也是前年的事了。後來衣服磨破了,打了補丁,補丁又磨破了,就成了現在身上這件破破爛爛的舊衣。
“都聽著,”管事婆子的聲音又尖又利,打斷了她的思緒,“進了園子,低著頭走路,眼睛別亂瞟!手裡的東西端穩了,茶盞、點心,摔壞一件,扒了你們的皮也賠不起!”
嬤嬤也覺得晦氣,如此重要的場合,從宮裡調來更專業的宮女兒多好,管事非要賺那幾個臭錢,塞進來幾個香的臭的不知所云的人。
杜春梅趕緊低下頭,跟著十幾個同樣打扮的丫頭,排成一列,從那道只開了一條縫的后角門鑽進了春園。
一進去,她整個人就呆住了。
腳下的路,不再是坑坑窪窪的泥地,也不是她賣藝時站的青石板街道,而是鋪得平整光滑的鵝卵石小徑,每一顆石子都擦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小徑兩旁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圃,裡頭的花,她一朵也叫不上名字,只覺得那些顏色——紅的、粉的、黃的、紫的——鮮亮得刺眼,大朵大朵地擠在一起,開得沒心沒肺,熱熱鬧鬧。一股濃郁又複雜的香氣,暖洋洋的,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直往她鼻子裡鑽。
前面不遠處,一道硃紅色的迴廊曲曲折折,廊簷下掛著一排她從沒見過的燈。燈罩是薄薄的絹紗,上面繡著花鳥,那繡工精細得……她家裡用的那個舊燈籠,跟這一比,簡直像塊破抹布。
她隨著隊伍往前走,不敢停下,只能用眼角餘光拼命地看。遠處的池塘水光瀲灩,幾座假山石堆得奇形怪狀,有水從石縫裡潺潺流下,叮叮咚咚的,聲音清脆。這園子,大得看不到邊,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忽然覺得,如果能住在這樣的地方,一定能長成一個優雅的貴族。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知道這個院子裡來了好多人,園子好大,終於走到了地方,是一處臨水搭起的敞軒,裡頭已經擺好了許多矮桌矮几。管事婆子把她們領到旁邊一個臨時搭起的茶棚,裡頭熱氣騰騰,幾個老練的宮女正在指點小丫頭們擺弄茶具。
“你們幾個,去那邊,幫著把茶點送到軒裡去。記住,放下就走,別多嘴,別抬頭!”一個年紀大些的宮女指使著她們。
杜春梅端起一個沉甸甸的紅木托盤,上面放著四盞青瓷茶盅,茶湯是碧綠色的,冒著嫋嫋熱氣,香氣和她以往聞過的任何茶都不一樣。她學著前面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沿著鵝卵石小徑,往那座敞軒走去。
越靠近敞軒,她呼吸越輕。
敞軒前頭,空地上已經擺了幾十張矮几,每張幾後都鋪著顏色鮮豔的錦緞坐墊,那料子滑溜溜的,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遠遠的,只看見一片錦繡輝煌。
有幾個女子攜手走來,說笑著。杜春梅偷偷抬起一點眼皮,心口猛地一縮。
走在前頭那個,穿一身正紅色的宮裝,那紅色亮得晃眼,裙襬上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她頭上戴的更是不得了,金燦燦的步搖,嵌著五顏六色的寶石,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晃得杜春梅心慌。旁邊那個穿水藍色宮裝的要樸素些,可那料子一看也是頂好的,走動間泛著水波一樣的光澤。
她們身後跟著好幾個年紀小些的姑娘,個個穿得花團錦簇,打扮得像是年畫上的仙女兒。有個穿鵝黃裙子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那綠色,清透得像一汪水,比她見過的所有樹葉、所有草都綠得好看。她只是抬起手理了理鬢角,那鐲子就閃過一道溫潤的光。
杜春梅的腳步僵住了。她看著自己托盤裡那幾盞青瓷茶盅,再看看那些人衣裳上閃爍的金銀絲線、頭上晃動的珠寶、手腕上水汪汪的玉鐲……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端著的不是茶,是自己輕飄飄、一文不值的命。
她幾乎是挪著步子,走到一張矮几旁。矮几後坐著兩個少女,一個穿桃紅,一個穿淡紫,正低聲說笑著。杜春梅屏住呼吸,彎下腰,想將茶盞輕輕放下。
“你瞧,端郡王今日也來了,氣色看著倒還好。”穿桃紅的少女聲音細細的,像黃鸝鳥。
穿淡紫的少女用帕子掩了掩嘴:“可不是,杜姐姐今日這身藕荷色也襯她,只是不知她心裡……”
後面的話杜春梅聽不清了,她放下茶盞,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慌忙退開。退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後面,背靠著冰涼堅硬的木頭,她才敢大口喘氣。
她萌生了退意。
她發現自己和這些人,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這些人富貴的能用銀子硬生生砸死她!
她頭一次非常後悔自己大包大攬了魏清雅認親的活兒,她原本也只是肖想往後問魏清雅多訛些銀子,若是能沾她的光進入這種上流社會,嫁一個富貴人家,就已經很不錯了。
真正進來看到這些權勢滔滔的人後,她才發現這天壤地別,她有些不敢了…但,她好像沒有退縮的餘地了。如果她這時候跑出去,就白費功夫了。
那邊又來了人。一個穿月白錦袍的少年走過來,臉色是那種少見陽光的蒼白,走幾步就輕輕咳一聲,旁邊立刻有人遞上雪白的手巾。他走得很慢,很穩,在一張矮几後坐下,接過另一杯茶,慢慢地呷著。
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另一位錦衣少年,走路步子大,下巴抬得高,一臉不耐煩地在一張鋪著虎皮墊子的矮几後坐下,隨手就把身邊人遞上的茶盞推開了。
杜春梅縮在柱子後面,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追著那些人看。
看他們說話時從容不迫的樣子,看他們舉手投足間那種天生的貴氣,看他們身上隨便一件佩飾——腰間的玉佩,扇子下的穗子,甚至衣襟上一顆不起眼的扣子——都透著說不出的精緻和昂貴。
她想起自己和哥哥姐姐在南城賣藝。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割臉,她敲鑼的手凍得通紅,裂開一道道口子。夏天,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汗把衣裳溼透了一遍又一遍,黏在身上。哥哥要含著油噴火,有一次沒弄好,火苗燎到了眉毛,疼得他好幾天睜不開眼。她們要陪著笑臉,要說吉利話,要一遍遍表演,就為了圍觀的人能扔下幾個銅板。
最多的一次,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看高興了,扔了一小錠銀子,大概有五錢重。哥哥捧著那錠銀子,手都在抖,說夠他們吃半個月的飽飯了,還能給杜春梅扯塊花布做件新衣裳。
那錠被她哥哥當作寶貝的銀子,能買下眼前哪位貴人身上的一顆珠子嗎?能買下那位紅衣公主步搖上最小的一顆寶石嗎?能買下那個鵝黃裙子少女手腕上那汪綠水一樣的鐲子的一角嗎?
杜春梅不知道。她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是被人用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氣。那件她剛才還覺得不錯的新衣裳,此刻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的面板,提醒著她與眼前這個世界的天壤之別。
憑甚麼?
這個念頭像毒蛇,悄無聲息地鑽出來,纏住了她的心。
憑甚麼這些人,生來就在這樣的地方,穿著這樣的衣裳,戴著這樣的首飾,說著那樣輕聲細語的話?而她和哥哥姐姐,就要在泥地裡打滾,為了幾個銅板拼死拼活,還要看地痞流氓的臉色,忍受路人的白眼和嘲弄?
魏清雅……如果魏清雅認親成功,是不是也會變成這些人中的一員?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寶首飾,前呼後擁,住著比這春園還要大、還要美的宮殿,吃著山珍海味,永遠不用再為下一頓飯在哪裡發愁?
那她杜春梅呢?繼續敲鑼?繼續看哥哥噴火時提心吊膽?繼續被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用眼睛打量?繼續住在那間漏雨的破屋子裡,算計著每一文錢的用處?
這樣想著,她突然好像沒有那麼多畏懼了…
就在這時,一陣特別整齊、特別響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敞軒內外所有的聲音,說笑聲、杯盞碰撞聲、甚至風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了。
一個尖利、高亢、拖長了調子的聲音,劃破了春園裡最後一絲寧靜:
“太上皇駕到——皇上駕到——”
杜春梅渾身一激靈,和所有人一樣,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鵝卵石地面上,粗糙的石子硌得面板生疼。她不敢抬頭,只能用耳朵聽。
腳步聲更近了。沉穩的,不疾不徐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瀰漫開來,讓周圍空氣都凝滯了。
她偷偷地,極其緩慢地,將額頭從地面抬起一絲縫隙,眼睛向上瞄去。
先是映入眼簾的,是兩雙明黃色的靴子。靴面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龍,那龍的眼睛是黑寶石鑲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威嚴的光。靴子停住了。
然後,是同樣明黃色的衣襬,上面繡滿了她看不清但覺無比繁複華麗的圖案。金銀絲線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幾乎要灼傷她的眼睛。
這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杜春梅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起來,咚咚咚,咚咚咚,撞得她耳膜發疼,撞得她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