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做生意的吆喝分許多種,九腔十八調,學起來並不容易,賈琮也並不常去戲臺子,沒怎麼聽過曲藝,但他比賈寶玉在市井生活的多,看的也多,但他有些恐懼在如此多人跟前表現,用賈薔的話說就是上不去檯面,給他梯子都上不了天。
可他也知道,大家難得把他也叫來一起參與,如果他這次表現的不好,往後可能就斷絕了自己參加這樣集體活動的機會,他不想。
看著大家期待又鼓勵的目光,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道:“我啊,小的時候跟著大人也去過一趟江南老家,那邊的吆喝聲和咱們的吆喝聲可就完全不一樣的,容我給各位學一學。咱們北方啊,多是老大爺賣,挎個小竹籃子,步履蹣跚,吆喝就倆字——“肉包”,但這倆字差別太大了!”
他便起身離席,做一副老漢裝扮,學了拎著挎籃的姿態,顫顫巍巍走幾步路。“這“肉”字出來,您還能聽得見,這“包”字一出來,順著空氣就走了,聽都聽不著!”
一群沒怎麼出去逛街過的女眷紛紛睜大了眼睛看他:“怎麼會聽不著呢,你給我們學一個唄。”
賈琮從來沒有被萬眾矚目過,此刻心中又忐忑又興奮,連忙告誡自己一定要穩住,並順勢模仿老大爺,彎腰駝背,挎籃子,聲音沙啞)表演起來:““肉(拖長音)包(輕飄飄出來。)”
他顫巍巍顛顛晃晃,一副再走兩步路這包子就要撒出來了的樣子把史湘雲逗得第一個笑出聲。
“肉——”他頓了頓,又輕聲道:“包~”
這下一院子人都樂了。
賈薔都有點覺得他刮目相看的意思了,這廢物今天還能有這一出呢。
賈琮還沒完。
“這南方人叫起來,區別可就大了,人家住的地方也和咱們不一樣,咱這叫衚衕,他們那叫巷,而且人家那聲兒和咱們也不一樣,軟軟糯糯的,透著好聽,還有呢,人家幾乎沒有老大爺賣包子的,都是小夥子小姑娘。說話啊還得帶點吳儂軟語的味兒,吆喝起來像唱歌。”
探春被他說的勾起興趣忙追問道:“真的?你快學學!”
賈琮心裡越發得意起來,他此刻站直了身體,也不學那老大爺了,只管清清嗓子:“我儘可能的學像點啊。”於是吆喝起來婉轉的吳儂軟語腔調:“小籠包~新鮮的小籠包~才出鍋的小籠包~”
這調調真像個南方的小姑娘,直把大家聽樂了。
史湘雲忙湊過去問:“南方姑娘都是這樣說話?他們包子也比咱們肉包子小?怎麼還叫做小籠包的。”
倒是一種沒見過面的鄉巴佬氣息。薛寶釵不由得勾勾唇角透出一股子嘲諷。
賈琮隨意的將那邊的特色簡單介紹了一番,就開始了下一輪。
王熙鳳建議還是讓轉盤轉,大家便沒有爭議的同意了。
轉盤這一次指向了賈環,賈環大大咧咧的摸了個葉子牌,故意拿起來晃來晃去:“要看嗎,要看嗎,嘿,不給你們看!我自己瞧瞧——這數好,六點!六六大順!”
他神態太自如了,弄的賈寶玉一時辨不清楚真假,看他如此自信的樣子便道:“我不質疑。”
王熙鳳此刻卻翻開了賈環的牌,:“我瞧著該罰寶玉,這不質疑卻是個錯的,哎喲,賈環分明抽了4點!”
史湘雲也忙道:“對對對,該罰,不質疑的,也要翻牌看結果,不質疑代表認可出牌人說的數字,如果不一致的話自然是要不質疑的那位挨罰,你瞧我糊里糊塗的竟然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兒,還好鳳姐姐發現了!!”
賈寶玉頓時哭喪著臉:“行吧,那罰我甚麼?”
王熙鳳拿起籤桶用力晃:“等我給你找個好的——哎嘿,這就是最適合你的!要學賈政的神態,還要學嬌滴滴的語氣,表演一段訓話!”
“啊?!!”寶玉頓時苦瓜臉,他最怕賈政,賈政訓話的時候他都是絞盡腦汁不去聽不去看,哪兒能記得住甚麼,好不容易才想起來上次捱打的時候,賈政幾乎是暴怒的跳起來罵他孽障的畫面,忙學了起來,先學賈政那個暴怒到跳腳的動作,伸手指著對面指尖還顫抖,拿掐著嗓子軟綿綿的學了句:“你這個孽障,讓你上學你不好好讀書,課業還要別人替寫,你膽子肥了,你要造反是不是?誰也別攔著我,今兒我一定要把這個孽障打死!打死!”
這原本是兇殘嚇人的話,卻因為寶玉拿腔拿調的學小姑娘聲音,硬生生的變出來一股子太監味兒。連寶玉自己也不怕了,差點笑得背過氣去。
史湘雲和探春都紛紛笑起來:“倘若他是這般訓話罰你,恐怕你是長不得記性了!”
連黛玉也跟著笑起來:“咱們可別出賣了他去,倘若他因此捱揍,二舅舅在那罵他打他,他卻腦子裡將那詞兒換成這般腔調的話。萬一他忍不住笑出聲,豈不是更糟糕?”
一番話說的大家都再次鬨笑起來,賈寶玉也笑道捶著桌子道:“正是正是,你們可不能害我啊,我但凡想起來,定是會笑出聲。”
隨後王熙鳳開始了新的一輪,這一輪指向了迎春,迎春早不是從前那個沒有地位的卑微女孩兒了,她坦蕩大方的伸手摸了張牌,送到自己眼前看了看,也不急著報數:“薛姐姐向來聰明,我可不好誆騙她。我呀,還是老老實實報上一個準數吧——我這是個4點。”
她越是這樣說,薛寶釵就越是難做,她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質疑她,心中知道她這樣說。恐怕一定有問題,應該去質疑,可是又覺得,人家這樣說了,他還質疑的話,保不齊事後落人口舌,左思右想之下終於是作出決定:“迎春妹妹都這般坦誠了,我自然也是不質疑的。”
王熙鳳上前翻開牌子一看——三點。
薛寶釵登時鬧了個臉紅,佯裝氣鼓鼓的模樣道:“好個迎春,也學狡猾了!我這可是常年打鷹,卻被你這隻小鷹啄了眼!”
一番話讓大家也笑起來,王熙鳳便扶著肚子過去拿籤桶,晃出一個紙團兒,開啟笑道:“這個好,學戲子身段唱賣水,那可是個經典段子,我喜歡聽,卻不知這寶姑娘會不會唱這樣下里巴人的曲調?”
這話其實是把薛寶釵架起來了。王熙鳳素來不喜歡她端著還裝的那種樣子,上次她來家裡尋人拿主意救薛蟠,王熙鳳就給出了個最讓她們傾家蕩產的主意。只可惜這主意沒用上,王熙鳳還讓賈璉去調查了一陣子薛蟠“死亡”的真相,可是除卻打聽到她家失蹤了很多個下人,並沒有打聽出來甚麼實質的訊息。
這會兒她就是故意的在難為薛寶釵。薛寶釵如果說她不會,要求換個懲罰,那人人都會知道她的確討厭“下里巴人”的東西,端著架子一副大家小姐的姿態,只會招來更多人的不喜。
她如果會,就說明她端出來的架子是假的,她本質還是“下里巴人”,上不去“陽春白雪”的層次,無論她如何做,都已經掉進王熙鳳的坑裡了。
薛寶釵只聽出來這其中有點暗諷,卻沒有猜透王熙鳳在“陰”她,只是暗暗的思量怎麼辦。她是不愛這些東西,賣水這個相當於“神曲”的存在,她卻的的確確聽過的,要說會也能唱出幾句,但此刻她唱或者不唱,都有些不對。她心中飛速的運轉著思緒,又下意識的抬頭看看薛姨媽——因著參與的都是年輕人,她並沒有直接參與到遊戲裡,卻陪著薛寶釵坐在一側。
薛姨媽朝她點點頭,似乎是無論她做甚麼決定,都會支援她的態度,她便咬咬唇道:“唱倒是能試一試,我也不知這能不能唱的好,可我知道這賣水是個對唱,一個小姐一個丫鬟,我需得有人幫襯我演另一個角色才是。”
王熙鳳打斷她:“此時該你受罰,你便分飾兩角正合適,旁人沒有被罰,牽扯進來反而不合適——若是輪到那人被罰,你是否也要幫回去?”
薛寶釵臉色登時有些難堪。
她似乎糾結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行,我一人分飾兩角。”
她便拿腔拿調的唱起來:“清早起來甚麼鏡子照?梳一個油頭甚麼花香?臉上擦的甚麼花粉?口點的胭脂甚麼花紅。”
她唱的並不好聽,剛開始聲音很小,小到離遠了幾乎聽不出來她在唱,到第三句時聲音才漸漸大起來,好在她聲音本來就還算婉轉動聽,即便有些不在調上,卻也不難聽。
等她唱完,大家幾乎是給面子的捧場,先是悉悉索索的掌聲,後頭才逐漸的熱鬧起來,王熙鳳徑直略過面紅耳赤尷尬不已的薛寶釵,直接去轉動轉盤觸發了下一輪。
薛寶釵此刻卻咬著唇暗恨不已,只覺得這些人在給她難堪。如果方才有人幫她來演其中一個角色,她真的也不至於左邊右邊換來換去像個跳樑小醜一般的折騰!
甚至於當她提出那個建議的時候,她想的是——把林黛玉也拖下水!讓林黛玉唱那個丫鬟的角色,反而襯托的出她“小姐”的光芒!
更有甚者,她還能暗指,將來她一定能比林黛玉混得更好,她才是主子,林黛玉等人只配給她當丫鬟!
可誰知,這一切都搞砸了,她像個小丑一樣忙了半天,卻只換來這稀碎的掌聲!她還暴露了她並沒有多麼“陽春白雪”,也會看“下里巴人”的曲目這種事!她忽然覺得她驕傲的頭顱再難以抬起來了。
她有些憤恨的盯著王熙鳳,目光森冷無比。卻又摸不清楚王熙鳳是不是故意針對她。
她委屈的往母親懷裡靠了靠,感受薛姨媽給她帶來的體溫,方才覺得挫敗的心情平靜了不少。
而遊戲還在繼續。
轉盤指標給到了薛寶釵,她還沒來得及收拾好情緒,就又一次被眾目睽睽上了,她慌忙從母親的懷裡掙脫出來,再去摸出一張牌,瞧了一眼點數,心中開始盤算起來,她已然出醜過一次了,最為穩妥的方法就是她如實報數,這樣再罰也不會罰到她,惜春若是不質疑,兩下歡喜,惜春質疑了受罰的人也只會是惜春而不是她薛寶釵,那種醜她可再也不想出了。
薛寶釵定定神,道:“三點。”
王熙鳳看向惜春,惜春此刻正笑眯眯的跟衛慈對視呢,突然被王熙鳳點到她名字問她質疑不質疑,她還沒回過神來,下意識的說了句質疑。
畢竟在她心裡,薛寶釵就從來不像一個說真話的人。
薛寶釵聽見她質疑後幾乎狂喜。這個醜總算輪到別人出了!
她配合著讓王熙鳳翻開牌面給大家展示點數,還故意拿腔拿調的埋怨:“我可沒想到,惜春妹妹竟是如此不信我。”
惜春慌亂一下很快又鎮定:“我哪兒想那麼多呢,不過覺得質疑有趣罷了。”
衛慈此刻也留意打量了一番薛寶釵,這姑娘長的不錯,明眸皓齒,很是體面,胸前掛個金項圈,上墜一個長命鎖,瞧著也是富貴人家,聽說是皇商出身,也聽說她母親就是王夫人的妹子,論起來,其實和賈府沒有甚麼太直接的關係,仗著王夫人這層面子客居而已。
一個小小的客居的皇商女,也明晃晃的當著她就陰陽惜春,往日惜春還不知受她多少氣!她在心底把薛寶釵記了一筆,笑吟吟道:“不過是個遊戲,薛大姑娘怎好如此多心?”
一方面,她在暗示,惜春有人撐腰了,另一方面,她也在含蓄的講出薛寶釵不要太小家子氣。
薛寶釵聞言面色頓時潮紅一片,狠狠的咬了咬唇,再沒敢多說甚麼,再次將自己投進薛姨媽的懷裡。
衛慈見狀反而起身,走到惜春跟前也抱了抱她,讓她和薛寶釵一般姿勢貼懷裡趴了會兒,這才回到座位。
王熙鳳笑了笑:“瞧瞧咱們惜春,可是也有媽疼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