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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賈敬成親

正月二十寅時剛過,天色還是一片墨藍,寧國府卻已處處透著喜慶的光暈。

自三日前起,府中上下便著手佈置,如今只見硃紅大門兩側懸掛著簇新的絹燈,燈面繪著並蒂蓮和雙飛燕,燭火透過細絹,在晨霧中暈開溫暖的暖黃光。門楣上斗大的“囍”字金箔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門前青石板路早已清掃得一塵不染,此刻鋪上了丈寬的紅氈,從街口一直延伸至府內正廳。

院中迴廊的每一根立柱都纏著紅綢,簷下懸掛的琉璃燈在微風中輕搖,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正廳前的庭院裡,幾株特意移栽的紅梅開得正盛,枝頭還繫著細細的紅線,梅香與檀香交織,在清冷的晨空氣中浮動。

賈珍站在正廳廊下,就著燈籠的光仔細檢視各項佈置。他今日穿了身嶄新的鴉青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顯得格外精神。

尤氏難得早起,領著丫鬟從後堂出來,見狀笑道:“老爺這一大早的,可是辛苦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繡牡丹的對襟襖,倒是比往日俏皮了一些。

“能不上心麼?”賈珍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父親這些年……”他頓了頓,改口道,“總之今日這場面,半點差錯也出不得。”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爽朗笑聲,卻是賈璉領著寶玉、賈環幾個兄弟跨進了大門。

“珍大哥!”賈璉一身寶藍箭袖,外罩石青排穗褂,笑著拱手,“祖母讓我帶他們幾個過來,說是有活兒儘管派,別讓這群猴兒閒著。”

寶玉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領袍子,腰間繫著五彩絲絛,手裡捧著個雕花木匣,笑嘻嘻湊上前:“珍大哥哥,我給新嬸子備了份禮,是前兒新調的梅花香膏,用臘月收的雪水制的,清雅得很。”賈環也忙遞上個卷軸:“這是我寫的賀聯,雖比不上寶二哥的巧思,也是一片心意。”

“好,好。”賈珍笑著接過,又吩咐管家賴升,“帶二爺和兩位小爺去花廳用些茶點,一會兒迎親隊伍就要出發了。”

卯時正,外頭鼓樂聲漸起。寧國府門前的大街上,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只見三十六面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後是十六對提燈童子、二十四名鼓樂手,笙簫管笛之聲不絕於耳。賈敬一身正紅吉服,騎著披紅掛綵的駿馬緩緩而出,他雖已年近五十,但身姿挺拔,眉宇間洗淨了往日修道時的孤高畫質冷,倒顯出幾分儒雅持重來。

“新姑爺出來了!”看熱鬧的不知誰喊了一聲,頓時人群騷動,大家紛紛去看是誰家娶親。

賈璉作為迎親使騎馬相隨,他朝路旁圍觀的百姓團團作揖,高聲道:“今日舍下大喜,諸位父老街坊同喜同賀!”話音未落,二十來個丫鬟挎著花籃從府門湧出,將大把大把的喜糖喜錢拋向人群。那喜糖用的是上等飴糖,外頭裹著紅紙,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開了滿地紅花。

在他身側是賈敬,也騎著大馬,穿著新郎官衣服。賈敬一側則是作為親生兒子的另一位迎親使,也相當於是伴郎的賈珍,正幫著撒喜糖和喜錢。喜錢是銅板,都是新兌換好的,一開始撒喜錢便有更多人哄搶,一時熱鬧不已。

孩子們歡呼著爭搶,大人們也笑逐顏開。有認出來了賈璉的人感慨道:“那不是賈璉嗎,前兩天那個趙家的案子就是他和他師父打贏破案的,也算是出息了,他娶親?不對啊,我記得他不是半年前才娶了王家丫頭。”

“你那訊息可不夠靈通!”另一人朗聲笑起來,“我可聽說了,哪兒是賈璉娶親啊,他要敢,鳳二奶奶一腳踹死他!”

說的眾人鬨笑起來,又問他:“那這般來這也尋不出甚麼適婚人了,珍老爺,蓉哥兒,都有妻子,莫不是寶二爺?”

“去去去,沒看到是從寧國府出來的嗎!寧國府的單身漢可不就是隻剩下敬大老爺了——”

“你可別胡扯,當我真不知道麼,敬大老爺人家忙著修仙,哪兒有那功夫成親。”

一群人又笑話起他:“你這訊息是真不行,敬老爺早就脫了道袍回家去了!”

有一人笑道:“還別說,他娶的也不是外人,正是他從前的小姨子,衛家的二姑娘。”

“寧國府這回是續上前緣了……”

有一個呆頭呆腦的人忽然發問:“那敬老爺管衛大老爺叫小舅子還是叫舅兄?衛老爺叫他姐夫還是妹夫?”

“當然是妹夫了,要以現如今的關係來重算。”

這些對話賈家人是沒有聽見的,他們只聽聞人群中笑聲陣陣,議論些甚麼卻是人多嘈雜,聽不出來。

隊伍在震天鞭炮聲中緩緩前行。張媒婆騎著匹溫順的小馬跟在賈敬側旁,她今日穿了身絳紅對襟襖,頭戴一朵碗口大的絨花,滿面紅光地高聲說著吉祥話。這位官媒口碑極好,原本賈母就是找他幫著提親的,自然是因為經她說合的姻緣沒有不美滿的,此番賈母特意請她來主持,可見對這門親事的看重。

嫁妝隊伍早在迎親隊伍出門前就已經送到了寧國府。整整六十四抬朱漆描金箱籠,由身著嶄新青衣的壯漢穩穩抬著。箱籠特意開啟展示出幾抬,露出裡頭整整齊齊的線裝書冊,墨香隱隱飄散。後頭跟著的箱籠裡,文房四寶、古琴棋具、綾羅綢緞、首飾頭面一應俱全,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幾箱廚房用具和各色種子花苗,當時還引得圍觀百姓嘖嘖稱奇。

“新娘子真是個實在人,”一位大嫂嘖嘖道,“瞧這嫁妝,不光是金銀珠寶,連過日子的一應物事都備齊了。”

再說回迎親隊伍。隊伍繞城近半周,所過之處皆是歡聲笑語。待行至衛府門前時,已是辰時三刻。衛府硃紅大門洞開,門前早已聚集了不少族人。見花轎到來,立時鞭炮齊鳴,鼓樂大作。

衛哲一身官袍立於階前,三品編修,那股從書香門第浸潤出的氣度,實在是讓人不敢小覷,帝師家出身果然氣魄逼人。他身後站著幾位族老,皆是須發皆白的老者,此刻面上都帶著欣慰笑意。

賈敬下馬,鄭重行禮:“舅兄。”果然此刻是按照新的關係來叫的,賈敬比衛哲年歲長,卻仍舊按著妻子對衛哲的稱呼喚他一聲兄。

衛哲還禮,二人對視間,眼中皆有深意。衛哲側身示意:“請。”

正廳內,衛慈已穿戴整齊。正紅嫁衣上金線繡的纏枝梅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蓋頭還未落下,露出她平靜的容顏。幾個本家姐妹圍著她說話,她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窗外。

“二姑娘別急,姑爺這就到了。”一個嫂子笑著打趣。

衛慈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丫鬟掀簾進來,氣喘吁吁道:“姑爺到前廳了,正在拜見老爺和諸位族老!”

喜娘忙捧來蓋頭,正欲蓋上,衛慈卻道:“且慢。”她從妝臺上取過一支白玉梅花簪,輕輕簪在鬢邊——這是姐姐衛馨的舊物,昨日她特意從妝匣裡尋出來的。

蓋頭落下前,衛慈最後看了眼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衛府門前,新人拜別親長。衛哲竟是親自背起妹妹上花轎。當初他也背過一次妹妹送她出嫁,卻不曾料到那時所嫁非良人,如今這次…他抬眸看了看賈敬,心底十分沉重,他希望這次他親自幫妹妹把關的丈夫會是一個如意郎君。

賈敬似乎看懂他的眼神,十分鄭重道:“必不相負。”

花轎起駕時,衛府陪嫁的丫鬟婆子們抬出一筐筐喜糖,分發給圍觀的街坊。隊伍按原路返回,沿途又撒了一輪喜糖喜錢,滿城盡是喜慶氣氛。

寧國府這邊,早已是萬事俱備。大門洞開,紅氈鋪地,從門口直鋪到正廳階前。族老們並族中子弟分列兩旁,賈珍、賈璉已經率先一步騎馬返回,領著一眾兄弟站在最前頭,個個衣冠楚楚,笑容滿面。

遠遠聽見鼓樂聲傳來,寶玉興奮地踮腳張望:“來了來了!”

只見迎親隊伍轉過街角,花轎在十六名轎伕穩健的步伐中緩緩而來。到得府門前,轎伕穩穩落轎,鼓樂聲戛然而止。按續絃之禮,本可由喜娘攙扶新娘入門,但賈珍卻朝後頭招了招手。

惜春從人群中款款走出。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綾襖,外罩銀鼠比肩褂,鬢邊簪著那支白玉梅花簪,顯得格外精神。她走到花轎前,在眾人注視下,輕輕掀起轎簾。

一隻纖手伸出,惜春穩穩握住,將一身紅妝的衛慈緩緩扶出轎門。

蓋頭下的衛慈微微一怔,隨即反手握緊了那隻小手。

賈敬見狀,眼中暖意湧動。他上前一步迎接,惜春將牽著的衛慈的手遞出去,賈敬笑吟吟接了,牽引著衛慈去拜堂行禮。

正廳內,賈母端坐主位,兩側為族老們。本是應該族長和賈母同坐主位,可如今的族長是賈珍,是賈敬的兒子,,主位要接受拜高堂大禮,賈珍是斷斷坐不得主位的,因而主位只有賈母一人。她今日穿了身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大衣裳,頭戴翡翠抹額,通身氣派莊嚴。

在族老之後一排,左右坐著邢夫人、王夫人等,薛姨媽母女也在客座,薛寶釵今日穿了身淺紫衣裳,靜靜看著這場面,神色平靜無波。

賈赦賈政雖然未曾去迎親路上幫襯,卻也在寧國府裡幫著主持了大局,幫著迎客,直到賈珍他們回來。才退居二線,立在族老們身側觀禮。

拜堂儀式莊重簡潔。司儀高唱:“一拜天地——”賈敬與衛慈朝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二人轉向賈母,恭敬下拜。賈母含笑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夫妻對拜——”賈敬與衛慈相對而立,鄭重互拜。禮成瞬間,滿堂喝彩聲起。

賈母笑著招手:“來來,新媳婦過來讓我瞧瞧。”

衛慈上前,賈母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連連點頭:“好,好。慈丫頭,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敬兒若有怠慢處,你只管來告訴我。”

“謝老太太。”衛慈聲音清晰溫婉,“慈兒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這時寶玉擠上前來,捧著那盒香膏笑道:“新嬸子,這是我自個兒調的梅花香膏,賀您與敬大伯梅開二度,百年好合!”

眾人鬨笑。賈環也湊熱鬧地遞上自己寫的賀聯,字雖稚嫩,心意卻誠。賈珍忙著招呼族人入席,秦可卿領著丫鬟們佈置宴席,一時間廳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宴席設在花廳,開了十六桌。雖未請外客,但兩家族親眾多,濟濟一堂。賈敬攜衛慈逐桌敬酒,到衛家族親那桌時,衛哲起身舉杯:“願妹妹妹夫攜手同心,白首不離。”滿桌族老紛紛附和,氣氛融洽祥和。

酒過三巡,年輕子弟們開始起鬨。賈薔、賈芸幾個圍著新人,非要他們同飲合巹酒。賈敬大方應下,丫鬟忙奉上纏著紅線的匏瓜,二人各執一半飲盡,又引起一陣喝彩。

惜春一直安靜坐在賈母身旁,目光卻始終跟隨著那一身紅衣的身影。見她從容應對各方敬酒,言談得體,舉止端莊,心中那點若有若無的忐忑漸漸消散。正出神間,忽見衛慈朝她走來,手中端著的不是酒,是一盞溫熱的杏仁茶。

“你年紀小,不能飲酒。”衛慈將茶盞遞給她,聲音溫柔,“嚐嚐可合口味?”

惜春接過,抿了一口——恰是她喜歡的甜度,杏仁磨得極細,茶湯溫潤醇厚。抬眼時,見蓋頭早已掀開,衛慈正含笑看著她,那笑容溫暖又熟悉,讓她想起臘月在衛家那些圍爐夜話的晚上。

她張了張嘴,那聲在心底醞釀許久的稱呼終於輕輕出口:“母親。”

衛慈的手微微一顫,隨即笑意更深。她伸手輕撫惜春鬢邊的白玉簪:“這簪子,戴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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