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回到賢德苑裡,一進暖閣便要讓鴛鴦將家裡大大小小主子們都叫進來,一時間烏泱泱的站了一片,也就賈赦賈政和賈敬,刑夫人,王夫人,還有位置坐,其餘人皆在他們身後站著等聽賈母訓話。
賈母便仔仔細細將她在宮裡遇到的這一出危險遭遇講了個明明白白。
暖閣內炭火熊熊,映得眾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賈母講完宮中驚魂,聲音雖有些嘶啞,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王熙鳳素日裡最是牙尖嘴利,此刻也只攥著手帕,半晌才嘆道:“我只道咱們這府裡,爭個寵、奪個權已是難了,沒想到宮裡竟是這般的吃人不吐骨頭。那史貴太妃,好歹也是老祖宗的孃家堂姐,竟也能下得這般狠手,真是‘一入侯門深似海’,何況是那皇宮大內。”她說著,眼圈竟也紅了,顯是動了脾氣,賈璉卻不敢讓她這懷著身孕的人這般哭泣,忙低聲勸慰。
王夫人更是早已泣不成聲,帕子揉成一團,哽咽道:“我的兒啊,平日裡只道她在宮裡享福,誰知竟是這般受罪。那長壽麵被夾斷,豈不是咒她短命?還有那相剋的菜,若真是吃下去,咱們良妃……”她話未說完,已伏在邢夫人肩頭,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邢夫人見狀,忙攬住她的肩,溫言勸道:“二太太,快別哭了,哭壞了眼睛可怎麼好?你這般傷心,若讓宮裡的娘娘知道了,她心裡豈不更要難受?好在咱們娘娘福大命大,逢凶化吉,更有皇上在後頭關懷備至,這是多大的福氣。往後的好日子長著呢,快別哭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勉強止住了哭聲,只仍抽抽搭搭地攥著帕子,點了點頭。
賈政面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他素日自詡詩禮傳家,最重體統,此刻卻覺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羞憤難當。他想起平日裡對元春的教誨,不過是如何守禮、如何端莊,卻從未想過,這“禮”與“莊”,在那吃人的地方,竟成了任人宰割的軟弱。他心中既痛且悔,卻又無處發洩,只覺自己這父親當得實在窩囊。
賈赦卻是一臉凝重,心中翻江倒海。聽完母親這番話,他非但沒有半點“本事上身”的豪情,反而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看著自己那雙不再握筆墨、而是握算盤的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幸虧沒在官場上死拽著不放,幸虧退了一步。”若自己如今還是那個毫無實權的將軍,面對宮中的滔天風雨,除了引頸就戮,還能有何作為?此刻的他,只覺自己那點經商的本事,在宮鬥面前不值一提,唯有手中攢下的銀錢,或許還能給家族留條後路,僅此而已。
賈璉站在賈赦身後,腰桿挺得筆直,臉色卻有些發白。他近日跟著師父學那訟師的本事,又親自上手打了一場官司,原本心中正有幾分得意。可聽了祖母的話,這得意瞬間被澆滅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衙門裡那點翻雲覆雨的手段,面對史貴太妃那樣的權貴,簡直如同兒戲。他心中湧起的不是底氣,而是深深的無力感——原來自己所謂的“本事”,根本護不住這榮國府,更護不住自己的姐妹。
他想起剛跟迎春緩和了關係,迎春常常仰著臉叫他哥哥,開他的玩笑話,他想,如若是迎春去了宮裡,亦或是其他“吃人”的府上,他可能夠有本事護住她嗎?如此一想他忽然一凜,他怕,怕自己本事不夠,護不住那嬌俏玲瓏的姑娘,他怕,怕有朝一日還要讓那個小姑娘頂起護著他的一片天。
賈寶玉更是早已淚流滿面,拉著黛玉的手,泣不成聲。自晴雯被攆走、襲人也離了他之後,這怡紅院便如同冷宮一般。如今身邊連個知心貼己的丫頭都沒有,這幾日被逼在書房裡,對著那些八股文章如坐針氈,雖是萬分不情願,卻也只得硬著頭皮學下去。
此刻聽了賈母講述元春在宮中的兇險,他才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他想起平日裡父親賈政那張臭臉,想起那些枯燥的書本,本覺得那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可如今一比,若能換得姐姐在宮裡平安,他覺得自己哪怕豁出去,天天去面對賈政,天天讀那勞什子書,也是值得的。他心中只盼著自己能快點長大,不再是個只會惹禍的“混世魔王”。
暖閣內一時只聞哭泣嘆息之聲,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賈母看著眾人,心中怒火卻漸漸升騰。她猛地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脆響,嚇得眾人皆是一顫,止住了哭聲。
“都哭甚麼!”賈母的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良妃在宮裡受罪,你們在這兒掉幾滴眼淚就算完了?”
她目光如炬,掃視眾人,最後落在賈政、賈赦兄弟二人身上,厲聲道:“我問你們,聽了今日之事,你們有何感想?只知說那宮裡人惡毒、兇險、陰狠,可曾想過,為何那惡毒會落在咱們頭上?為何咱們竟如此不堪一擊?”
眾人皆低頭不語,面露慚色。
賈母冷笑一聲,指著賈政道:“老爺們平日裡自詡頂天立地,如今卻只知怨天尤人!良妃一個弱女子,肩負著整個賈府的榮辱,你們這些做父親、做叔叔、做兄弟的,都在做甚麼?讀書的讀不出個功名,做官的做不穩根基,連家都守不住,還要靠女兒去犧牲!你們還有臉哭?還有臉嘆?”
賈政被罵得面紅耳赤,羞愧難當,只得喏喏道:“母親教訓的是,是兒子無能。”
賈赦也低下頭,不敢言語。他平日裡雖有些玩世不恭,但在賈母面前,終究不敢造次。
賈母見他們如此,心中更是悲涼。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今日之事,讓我看清了一件事。咱們賈家,若再不立起來,良妃今日在宮裡的遭遇,便是咱們的前車之鑑!”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賈赦,語氣中竟帶了一絲期許:“大老爺,你近日管那鋪子,雖是俗務,但總算肯沉下心來做點實事。這銀錢之事,雖非大義,卻也是立家之本。你若能把這鋪子做得更大,讓家裡銀錢充裕,不求人,便是為良妃在宮裡撐了一把傘。不止良妃,你也有女兒,女兒的嫁妝是她的底氣,也是你給她撐的天,你這個做人父親,做人叔叔的,責任不小的,切記,莫犯錯誤,這做生意常常有這各式的陷阱,一不留神可能萬劫不復,這天地還沒撐開,萬不能倒下。”
賈赦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賈母又看向賈璉,道:“璉哥兒,我聽說你近來在學那訟師的本事,還親自上手打了一場官司,贏了?”
賈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祖宗,確是有此事。孫兒拜了師父,正經在學。這訟師一道,雖非科舉正途,卻也是門安身立命的本事,能替人伸冤,也能保全家族。”
賈母點點頭,道:“好!不管是甚麼路,只要能走通,便是正途。你們總得先嚐試去做,先做出個成績來,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出息’。否則,便是讀再多的書,做再大的官,也不過是別人眼中的廢物!”
她目光掃過賈寶玉、賈環等人,語重心長道:“你們都聽著!從今往後,不許再渾渾噩噩,不許再自暴自棄!良妃在宮裡為咱們撐著,咱們在府裡,也要為她撐起一片天!若再讓我看到誰無所事事,誰不思進取,休怪我老婆子翻臉無情!”
眾人皆肅然起敬,齊聲道:“孫兒/兒媳等謹遵老祖宗教誨!”
此事雖是和賈敬並無過多關係,但他和賈珍旁聽完賈母的敘述後,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惜春身上,父子倆不由自主的想到:若是惜春去了吃人的地方,自己可有那能力做她的底氣,護她平安喜樂?
一時間眾人心中都對自己的前程有些無限嚮往,只求強大自己,讓自己的本事能夠護住家人才是。
賈母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又夾雜著深深的憂慮。她知道,這番話或許能激勵他們一時,但要真正改變賈家的命運,卻非一日之功。前路漫漫,兇險未知,但她已別無選擇。為了良妃,為了賈家,她必須撐下去,必須讓這些兒孫們,真正地“立”起來。
她又道:“你們為同族兄弟姐妹,也別隻自己攀爬,大家門路各有不同,像赦兒,如今認識的有錢老爺應是有許多,這些老爺們在各行各業應都有人,誰若需要,便引薦一番。珍兒往來的權貴相對更多,也可為有需求的家人們引薦一番。在經濟上,公中會給“前程”這一塊上最大的支援。若是互相幫扶一番,大家才能擰成一股繩,才能力量用於一處,才能強大無比。”
大家聽了紛紛應是。僅是賈母今天這“會談”的內容,就夠這在坐的老少爺們們吃不消睡不著了。他們都過慣了玩鬧鬆散的日子,冷不丁告訴他們,他們肩上扛著家裡女眷們的天,他們扛著家裡的責任,他們那壓力就頓時油然而生了。
而宮裡,元春經過這樣要命的事情後,彷彿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學會了如何不用端著架子的姿態講話。
皇帝來她宮中,她一副被那事件嚇到的模樣,瑟瑟發抖又含淚滿眶,一張嘴便是感謝天神下凡一般的皇帝,在那種時候救她水火,給她還以清白,不成想,皇帝還當真吃她這一套,皇帝比她年長十多歲,本就是能做她父親的年齡,在她之前,甚麼樣的端莊做派沒見過,甚麼樣的活潑可愛沒見過,像這般拿他當“天神”崇拜的,當真還是頭一回見,竟勾起來了興趣。
皇上也是見慣了平時端著正派的元春,這種模樣的元春卻也是頭一回見,不由得覺得她到底也是小姑娘,這回可是嚇壞了,當真也是安撫起了她。
殿內暖意融融,金猊爐中焚著的是御賜的百合香,清雅襲人。
此時晚膳席面已撤,換上了新鮮的果盤和熱茶。酒過三巡,元春的臉頰染上了幾分醉意的緋紅,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嬌柔。
皇帝看著她微醺的模樣,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隨意的探究:“算起來,你進宮也有十幾年了吧?”
元春聞言,立刻斂容,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垂首恭敬地回道:“回皇上,臣妾十三歲入宮做女史,如今已有近十個年頭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蒙皇上隆恩,得封良妃,猶如…一步登天似的,臣妾好久都沒有能夠相信,竟真成您的妃子了。”
這句話回得謙卑。她說自己“竟不敢相信真的成為了妃子”,既暗示了自己謙卑弱小的一面,又將被封為妃子的喜悅之情毫無保留的表達出來,聽得皇上心中舒心不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當初她家花錢花手段將她送進宮裡來,不就是盼著能有個出息嗎?在宮裡,最大的出息不就是成為皇上的妃子嗎?她竟真的做到了,那種喜悅之情將皇帝也慢慢的感染,不禁帶了笑意。
皇宮之中,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於錦繡華堂之內,悠悠聽聞“十個年頭”和“竟成了您的妃子”這寥寥數字,剎那間,一抹溫和的笑意悄然掛上了他的唇邊。他那深邃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緩緩落在眼前這個女子身上。
她身姿婀娜,承恩立於君前,那細膩的眉眼間藏著歲月沉澱後的從容。皇帝心中暗自思量,這女子入宮已然十載,這十年的宮廷時光,多少波折坎坷、多少暗流湧動,她竟能熬過如此漫長煎熬的歲月才得封妃之位。這其間,她需要何等的隱忍之心,要怎樣強的沉得住氣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