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的成見漸漸軟化。她想起了賈政,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斥退的兒子。賈政去族學教書,本是她為了緩和父子關係,同時也是為了給家族培養人才而提出的建議。她曾對賈政說:“族學裡那些孩子,若有能教出一二個進士舉人的,不比你死盯著寶玉一個更有成就感?寶玉不成器,那是天分如此,你又何苦為難他,也折磨自己?”
當時賈政沉默良久,竟真的應了。這半年多來,他倒也真在族學裡下了功夫,時常與賈代儒探討學問,對賈蘭更是悉心教導。或許,在內心深處,賈政也並非全無鬆動,只是他那張“嚴父”的面具戴得太久,一時摘不下來。
想到這裡,賈母的心思活絡了。
她看著寶玉,緩緩道:“開鋪子賣貨,這是商賈之事。你老子最看重功名臉面,你若連秀才都不是,便去拋頭露面做生意,他非但不會讓你去,恐怕連我都要怨上。這路子,行不通。”
寶玉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下去,眼中剛剛燃起的火苗瞬間熄滅,只剩下灰燼般的死寂。
賈母見狀,又道:“但是……若你有了功名,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秀才,那便不同了。”
寶玉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秀才?孫兒……孫兒能考得上嗎?”
“只要你肯用心,有何難?”賈母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你既然能背書,能理解文章,說明你並非愚鈍。我聽說你在族學裡,那些先生講的課,你雖不寫文章,但回答問題倒也頭頭是道。這說明你是在聽的。”
她握緊了寶玉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寶玉,你聽我說。你老子看重的是‘正途’。你若連門都入不了,他自然要逼你。可你若入了門,考了個秀才,這便算是給了他一個交代,也堵了外人的嘴。到時候,你便有了說話的底氣。”
寶玉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賈母,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老祖宗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賈母的臉上露出一絲精明而慈祥的笑容,“你再去拼一把。不是為了考狀元,也不是為了做官,僅僅是為了考一個秀才。這秀才功名,是你日後自由的敲門磚。等你有了這個身份,你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你志不在此。到時候,你便可以心無旁騖地去研究你的香料,去開你的鋪子。你只需僱一個掌櫃的去打理生意,你自己在幕後提供方子便是。如此,既保全了你老子的顏面,也遂了你自己的心願。你老子他……或許也就無話可說了。”
寶玉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事情還可以這樣解決。
在他的想象中,要麼是徹底的反抗,與父親決裂;要麼是徹底的屈服,埋首於八股之中。他從未想過,還可以有這樣一條中間道路。
考一個秀才……僅僅是一個秀才……
這個目標,似乎並沒有像考狀元那樣遙不可及。而且,正如老祖宗所說,這只是一個“敲門磚”。只要有了這塊磚,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他的腦海中飛速盤算著。調製香粉需要了解藥理,藥理又與醫書、道藏相通,這未必不能與學問結合起來。或許,他可以將自己對“美”的追求,融入到這枯燥的備考之中?
賈母見他眼神閃爍,知道他心動了,便不再多言,只留下他一個人靜靜地思索。
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那窗外的蟬鳴,一聲聲,似乎在催促著少年做出決定。
良久,良久。
寶玉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抬起頭,看向賈母,眼中雖然仍有掙扎,但已多了一份決然。
“老祖宗,”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孫兒……明白了。”
賈母的嘴角終於綻開了一抹真正的笑容,她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寶玉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孫兒答應老祖宗。孫兒……願意再去試一試。孫兒不為功名,不為做官,只為……只為換一個能做自己的機會。孫兒會去讀書,會去備考。但孫兒有一個請求。”
“你說。”
“若孫兒僥倖考中了秀才,”寶玉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請老祖宗務必在父親面前作證。從此以後,孫兒便再也不碰那些八股文章,一心一意……做我的‘香膏聖手’。父親若再逼我,我便……我便以此功名,作為護身符。”
賈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既覺得這孫兒迂腐得可愛,又為他的執著感到欣慰。
“好,好,好!”賈母連說三個“好”字,拍著寶玉的手背,“我老婆子答應你。只要你能考中秀才,以後的事,有我給你撐腰!你老子他……他若是再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就真帶著你回南京去!”
祖孫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達成了一種隱秘而堅固的盟約。
寶玉的臉上雖然還帶著傷痛的餘韻,但眼神卻已不再空洞迷茫。他望著那跳動的燭火,心中默默盤算著:秀才……香膏……晴雯……林妹妹……
他知道,這條路依然艱難,但他至少看到了一絲光亮。
而賈母,則靠回大迎枕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心中,一塊大石似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或許正在親手將一個叛逆的貴族公子,改造成一個另類的“實業家”。這在旁人看來或許荒唐,但只要能保全寶玉的性命與天性,又有甚麼不可以呢?
她知道,和賈政的約法三章不能直接告訴賈寶玉,以免他有了底氣,徹底的無法無天,到時候怕是她都約束不得了。
但關於晴雯的事情,可以告訴寶玉,並讓他寬心,心中的愧疚感減輕一些,於是她便在出來偏房之前,回頭對著寶玉道:“你屋裡那個晴雯丫頭。”
寶玉聽了晴雯的名字,冷不丁的支稜起來,卻又拉扯痛了傷口,頓時呲牙咧嘴不停,卻又很快目光鎖定在賈母身上,期待她的後文。
賈母輕笑了一下:“不罰是說不過去的,我叫人打了她十個板子,送去莊子上了。”
寶玉一聽急了,忙不迭的掙扎著爬起來就要磕頭:“老祖宗開恩啊,這不關晴雯的事兒,原本就是孫兒胡鬧,要送也該把孫兒送去莊子。”
賈母故意臉一板起:“你去莊子禍害莊稼?像甚麼話!”隨後嘆聲氣:“別磕頭了,快趴好,當心你那傷口!放心吧,只是去莊子上養個一兩年,到時回來,我親自給她擇一個婚事,當做咱家的遠房女兒,給她嫁妝,這也罷了。老婆子也交代了,讓莊子把她當小姐一般照應著便也是了。”
賈寶玉聽聞這等安排,雖說不能讓晴雯伺候在自己身邊,心中痛苦難當,卻也知道,這是對晴雯來說,最好的安排了,於是仍舊磕了幾個頭,含淚道:“孫兒信祖母,孫兒謝謝祖母,孫兒替晴雯謝祖母。”
賈母沒再說甚麼,只讓鴛鴦把他扶著趴好,再檢查一下傷口,重新上個藥。而她自己則是帶著滿身疲累回了暖閣。一家子,就她的黛玉最貼心,最省事!
這邊寶玉痛定思痛,覺得如果是考一個秀才,就能讓賈政閉嘴,似乎也不是甚麼很難的事兒。
並且,他之前也吃過賈政對他放鬆管理的甜頭,那是在他的課業能正常完成後,賈政會給他一定的空閒時間去自由安排,他做香脂香粉賈政也從未說過甚麼。
若不是他讓晴雯代抄寫的事情被發現了,他的這“好日子”還會一直持續下去,只是眼下估計不太行了,賈政知道他會讓人代寫作業的事情了,恐怕對他的考校就會更加嚴格,也許會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會被賈政管的喘不開氣。
想到那種狀況他就只覺得頭疼,最終無奈下定決心,往後只有休沐日的時候看看雜書,找些方子來試做,為往後開個店鋪積攢經驗。
平日裡上學,那還是得踏踏實實安下心來用用功,也學前人頭懸梁錐刺股的努力一回,做出來讓賈政閉嘴的成績,也算他賈寶玉揚眉吐氣一回。
雖然決心是這般下了,可他心底還是覺得委屈的很,尋人叫來林黛玉,可憐兮兮的訴說自己的決定和決心,想從林黛玉那獲得支援,沒想到林黛玉竟能給他最大的支援!
林黛玉住第三進,原本挨著他住處很近,如今來看他卻要走個迴廊,才能到他身邊來。好在今冬住在這有溫泉的賢德苑裡,對林黛玉這種怕寒的體質卻是非常友好的,幾乎整個冬天都沒怎麼聽到林黛玉咳,她也難得願意在冷天裡也出來轉轉。
林黛玉來了第二進的主房,先和賈母聊了會兒天,才說進去看看寶玉的事情,賈母便叫她把那翡翠紅豆糕拿去,兩個玉兒在裡頭吃個糕點,也寬寬寶玉的心。
黛玉笑著應了聲是,今次帶來的是雪娟,動作上要比雪雁更沉穩些,謝過賈母的話音才落,這丫頭就手麻腳利的將那碟糕點裝好了端在手上。
偏房的門前掛了一串鈴鐺,一有人推門進出,就能聽得叮噹聲響,若非是寶玉現在心浮氣躁,也定會覺得悅耳動聽極了。
“二哥哥,聽說你想我了?”她逗趣似的在床邊坐了下來,見寶玉趴著只能蓋被,可又怕傷口捂壞了,還尋了個支撐,留著些許縫隙,被子沒直愣愣的貼在傷口處,倒也新奇。
寶玉沒有直接說甚麼事情,而是先忍痛半撐著身子道:“好妹妹,你晨起時來瞧過我,我知道的,只是那時候疼的厲害都沒能說上句話,我知我捱打那會兒你是最先出來的,你可…有被嚇著?”
林黛玉一聽,難得有人會自己捱了打還關心她有沒有被嚇到,要知道從那時她便也睡不好了,晨起能早早的來,其實也正因為沒睡踏實,雖然後半夜寶玉被帶進來了賈母的房間,可她一閉上眼,就是寶玉悽悽慘慘捱打的樣子,怕得很,又不想影響了小丫鬟們休息,自己卻翻來覆去不敢閉眼,好不容易捱到了天明,她才忙不迭的去探望了一下受苦受難的寶玉。
看了寶玉疼痛難忍還強撐著和她講話的樣子,她又多心的擔憂起來,後來便是補眠都沒有補踏實,夢裡竟是寶玉反反覆覆捱打的樣子,總把她嚇醒。
這點倒是賈母一時未能顧忌上她,也估計是沒注意到她在旁邊,便也沒有人來問候一聲。倒是那苦難的賈寶玉,被賈政嚇成那樣還記得她就在旁邊的事情,一時間竟心裡暖暖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我不礙的,我只是有些心疼你,這板子力氣大的我瞧著都…你啊,往後可別再讓自己受這樣的苦了…”
聽聞林黛玉的勸解,賈寶玉眼睛一亮,頓時忘記了身上的傷,掙扎著就要坐起來,誰想傷口在屁股上屁股一落床上就疼的他幾乎跳起來,嚇得黛玉忙叫雪娟來摁住他,把他弄到趴回去的姿勢:“你瞧你,這是做甚麼,毛毛躁躁的,倒將我這心肝嚇得險些蹦出來!”
賈寶玉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我這不是一時心急呢,好妹妹,我跟你講,我尋你來,正是此事!”
他便悉數將老太君的安排仔細的說給了黛玉聽,又道:“我原以為,若是能讓我達成了那做生意的路子,會比登天還難,可眼下老祖宗給我一個新的路子,只要我努力一次,考個秀才出來,或許就能搏一搏,換回個前程!”
他頓了頓又說:“可這樣也是老祖宗的猜測,那位父親大人,誰知他會不會是個得寸進尺的,考了秀才再讓考舉人,考了舉人再讓考狀元,那反而是不美了。”
林黛玉聽後點點頭道:“外祖母果然是個最有主意的人,這事兒我瞧著,聽外祖母的安排準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