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幾乎是哽咽著又說了一次,爹我想你了。
賈敬此刻已經反應過來,冷著臉沉聲道:“多大的人了,這般像甚麼樣子!”
賈珍不依不饒,抱著他腿不動彈,一邊心中暗罵寶玉還不回來,一邊卻又是真情實感的痛哭流涕:“爹,長大好累,當族長也累,管那麼一大家子,真的很累。”
賈敬心道我當然知道累了,就是累才不管不問甩手給你呢,但也只是這般一想,嘴上定然是不說的。他只是十分難得的伸出手拍了拍賈珍的發頂,嘆息一聲,喚他來自己身邊坐著,爺倆便就此寒暄了幾句。
而此時的賈寶玉一路猛衝,到了內室裡發現真正煉丹爐的位置房門緊閉,便學了那小廝的聲音:“幾位道長,我家老爺新得了方子,命我送來給幾位掌掌眼,瞧瞧這樣的丹藥能否練成。”
平日裡門口小廝也常進來送飯菜送東西,把裡頭的汙穢收走清理,也因此他們並沒有懷疑開啟了門,一見不是那道士就有點意外,正想關門的功夫寶玉擠了進去。
裡頭坐著兩位年約四十餘歲的道士,並兩位和寶玉差不多歲數的道童,道童抬眸看了寶玉一眼,並不多話,只管拿著扇子對那煉丹爐燒火,倒有些像太上老君那童子的架勢。
先頭開門的道士便道:“你是何人,來此處騙我等開門有何目的?”
寶玉一臉的笑意讓他們都靠近自己:“別急,我是敬伯父的侄子,俗名賈寶玉,我真有方子,想孝敬給敬伯父,只是我怕單獨我給他,他不相信,反而也變不成驚喜,若是幾位幫我鑑定一番,作證當真有用,再由你們幫我轉送給敬伯父,豈不是就能讓他相信了?”
開門的道士有些不虞,但也很好說話的樣子,他並不知道寶玉有沒有這樣一個方子,倘若真有,若是他記下來,不光能給賈敬用,也能給旁人也用一用啊!賺錢誰會嫌多!
於是他開口道:“你且拿來給我等看看。”
寶玉便道:“你們得湊近些看,這是我從我們祖上留下來的古籍裡發現的秘方,可惜我沒背下來,只抄在紙上了,你們二人離近一些可同時看到,也免得講我作假。”
那二位道士不疑有他,只管湊近上前。寶玉便裝作背過身躲著他們衣服裡翻找樣子,順手尋了機會將玉佩塞進其中一人的腰封后背,事成之後才一副慌里慌張的樣子大喊:“哎呀,怎麼就沒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放在這兒的。”他幾乎要將衣服脫下來的架勢胡亂的翻找,隨後像是剛剛想起一般:“方才來的路上和珍哥兒撞了一下子,莫不是那時候撞掉了!?你們幾位辛苦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那兩個道士一臉莫名其妙,又覺得非常憤怒,好似被人耍了,可又找不到甚麼被耍的證據,只得任由寶玉匆匆關了門出去。
只是沒想到門一關,寶玉就換臉大喊起來:“珍大哥,珍大哥,我東西丟了!”
裡頭人聽見他喊,也只覺得是說方子丟了,不疑有他,待賈珍過來時問怎麼回事,寶玉才說方才如廁回來後見有個門開了個縫隙,一時好奇進去看了一眼,見兩位道士守著個爐子很怪異,攀談幾句還一副不搭理的模樣,出來時才發現他們手腳好像不乾淨,北靜王送自己的玉佩從茅廁出來時還在身上,從這房間出來時就沒了!
賈珍一聽神色一怔,這玉佩本是小事,倘若是普通玉佩,他隨便拿一個來也能圓了這件事去,可如今是北靜王的玉佩。北靜王前幾年見著還是稚嫩幼兒的寶玉很是喜歡,當場贈送玉佩的事兒人盡皆知,近幾年雖無往來卻難保日後相見,北靜王若是見寶玉沒有玉佩會對自家如何。
他當時就做出決定,不管如何,先幫寶玉把玉佩找出來才是。當即他便叫人踹開這內室的門,要以族長的名義進屋搜查。
賈敬非常不爽的過來阻止,認為賈珍和賈寶玉此次必然就是來落自己面子的,純純來鬧事的!便要叫人將他們轟出去。
賈珍卻不敢就這樣走了,倘若真在他眼皮子底下丟了北靜王的玉佩。他這族長估摸都做到頭了。
於是他並不理會賈敬的阻撓和呵斥,只管叫寶玉把寧國府的人都叫出來助威,把這裡頭的賊子道士揪出來。
賈珍族長氣勢幾乎全開,和方才那個抱著賈敬腿哭自己累的大男孩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了,賈敬有些茫然的望了這個兒子一眼,隨後反應過來。
他不能讓這裡頭的人出事,他找了很多人才高價找到這兩個會煉丹的道士,又花高價請他們專門為自己煉丹,為了追求長生不老,他已經花費了很多錢,倘若都到這樣地步了,這二人卻因為做賊被抓去坐牢,那豈不是白乾?
因此他冷著一張臉,橫上前一步,張嘴就是呵斥:“我瞧出來了,你倆今兒來我這裡,就是來搗亂來了,甚麼方子,甚麼玉佩,都是添亂!賈珍,帶著你的人給我滾出去!否則我不認你這兒子!”
“您早就已經不打算認了,但我卻不能身在族長之職,不謀族人之事!今兒這事發生在我眼皮子底下,寶玉的那玉佩是北靜王贈送的,我若不查,日後北靜王追究起來,您的道觀保護的了您嗎!”
賈敬氣的渾身哆嗦,伸手指著他你了半天,才罵出一句:“你這逆子!!”此時的賈敬,和一開始的道骨仙風顯然已經完全不同了。
賈珍木著臉望向他,眼前的爹和幼時的記憶裡的爹已經完全不同,再不能重合在一起,他忽然有些納悶,這人究竟是如何長到現在的,不要家人,不要事業,甚麼都沒有,躺平吃祖宗掙下的基業,卻要去修仙修道,想長生不老,他找茬都不敢像他爹這樣想。
“重申一次,兒只是在行使賈家族長的職責,您做為一個賈姓人,也理應配合我的行動才是!莫非,您是想被除族?修仙問道,神仙真的會收要一個無家無根無姓的人嗎?”
“父親,您尋他二人為您煉丹是因為他們身為道士,道士難道不講究修身修心嗎?身立不正,如何成道?倘若他們有那足夠的本事,自身早已經成仙才是!”
“聽我指令,把這裡圍住,裡面的都給我捆出來!”
賈珍一番話說的敞亮大氣,震的賈敬一愣:對啊,他們要修道的怎會偷人東西?若有真本事他們自己不就長生不老了?
但被兒子下臉子,還是非常生氣,氣惱的懟回去:“你怎知他們沒有成功?他們已經二百多歲,如今還是四十餘歲的模樣,怎不能算是長生?”
賈珍真的聽的逗趣,都笑出聲來:“是不是二百歲的,待會兒子給您一辨真偽。”
說話間那些寧國府的侍衛已經在寶玉的協助下把裡頭兩大兩小都捆了出來,小的那兩個倒還沒有掙扎,大的兩個道士卻是呼天搶地的喊冤。
賈珍踱步走到這二人跟前,打量一番,目測上只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便沉聲道:“把你們的戶籍貼交出來。”
這二人哪兒會理會一個族長,還想要誆騙:“哼,憑甚麼告訴你,我們可是前朝就活著的,我們的歲數說出來嚇死你!”
賈寶玉在旁邊聽樂了:“兩位前朝餘孽,你們是不知道朝廷正在抓這些前朝的人嗎,直接送你們去官府我們還能領賞金呢!”
那二人一聽就是一愣:“別逗趣了,老皇帝都不抓,新皇帝剛上位哪兒可能抓這些。”
且說那兩個道士聽了寶玉提及“前朝餘孽”與“朝廷抓人”,又聽賈珍言之鑿鑿說新皇登基正要立威緝拿妖言惑眾之徒,嚇得魂不附體。那為首的道士臉色煞白,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去見官!小道們招了!招了便是!”
他二人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顫聲道:“族長爺爺饒命!王爺的玉佩小道們並未曾拿!小道們那‘活了二百歲’的謊話,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賈珍聞言,冷哼一聲,負手而立,目光如炬逼視著二人:“哦?二百年的老神仙,竟也怕見官府的板子?既已招了,便細細說來,若有一句虛言,今日便送你們去順天府大牢裡過年!”
那道士渾身篩糠般抖作一團,只得從實招來:“回……回族長的話,小道們……小道們其實今年才四十有二,並非二百歲。只因這世道,若不把年歲吹得大些,那些達官顯貴哪裡肯信?哪裡肯花大價錢請我們煉丹?我們也是為了餬口,才編造了這等鬼話,說甚麼‘駐顏有術’、‘得道高人’,其實……其實不過是些障眼法和養生的湯藥混著煉的。求族長開恩,饒了我們這回吧!”
此言一出,滿院皆寂。
賈珍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轉頭看向一旁的賈敬,意在讓他看清這兩個道士的真面目。
賈敬原本聽得那“二百歲”之說,心中雖有疑慮,卻也存著幾分僥倖與嚮往。此刻真相大白,得知這二人竟比自己年歲還小,不過是四十歲的中年人裝神弄鬼,氣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那二人,手指顫抖,怒罵道:“好啊!好一群欺世盜名的賊道!我賈敬竟也被你們矇蔽至此!來人,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慢著!”
那兩個道士見賈敬動了殺心,嚇得肝膽俱裂,忙不迭地又喊冤道:“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啊!小道們雖謊報了年歲,可那煉丹的本事卻不是假的!那丹藥的方子,小道們是真有傳承的!絕非騙人!”
賈敬一聽“丹藥方子”四字,原本抬起的腳又收了回來。他這一生,痴心於長生不老,最看重的便是這丹藥。若是連丹藥也是假的,那他這多年的投入、這玄真觀的清修,豈不全是笑話?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聲喝問:“當真?你們說那丹藥不是假的?若再敢欺瞞,我定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那道士見有了轉機,忙不迭地點頭:“千真萬確!族長、神仙,你們想啊,若是假的,這丹爐、這火候、這配料,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我們若是沒點真本事,豈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來騙國公府的銀錢?我們煉的那‘九轉還丹’,雖不能真個讓人白日飛昇,可那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的功效,卻是實實在在的!我們用的都是正經的藥材,甚麼硃砂、雲母、松脂,都是好東西!絕沒有半點虛假啊!”
另一名道士也連忙附和:“是極,是極!神仙您若是不信,只管找旁的道士來問問,這京城內外,誰煉的丹能比我們更好?我們這方子,可是祖上傳下來的秘方!也就是為了顯得高深,才不得不誇大了年歲,說成了二百歲……但這手藝,絕對是實打實的真功夫啊!”
賈敬聽了這番話,臉色稍霽。他深知尋覓一個“好”道士的艱難。這二人雖然年歲是假,但這煉丹的架勢、這丹房的佈置、以及平日裡那股子“仙氣”,都讓他覺得頗為受用。若是就此把人打死或送官,固然出了氣,可這滿院子的丹爐、這即將練成的丹藥,豈不都成了泡影?
他轉念一想: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真神仙?只要丹藥有效,能讓他多活幾年,這年歲是真是假,似乎也並非那麼重要了。只要能延壽,哪怕他們四十歲,只要能煉出讓他變成二百歲的藥,那便是好的。
想到此處,賈敬的臉色緩和下來,眼神中重新燃起那痴迷的光芒。他揮了揮手,對賈珍道:“罷了。既然他們手藝不假,又是祖傳的方子,便饒他們這一遭。珍兒,把人放了吧。這玉佩之事,想必也是誤會一場。”
賈珍一聽,眉頭緊鎖,急道:“父親!這二人謊話連篇,欺瞞至深,豈能輕易放過?況且寶玉的玉佩分明就在他們身上,這偷盜之罪……”